13

小立和一个年青的林红坐在一辆三轮车上,崎岖的山路颠簸的她们的说话声也是时断时续,林红感激地说:“我正发愁这个年不知咋过呢。这真是不该死有人救。一过年过节的这个愁呀真是没法说。这下好了,有了你们这个落脚店以后干啥也不用愁了。”
小立笑着说:“是啊,你如果要进城的话,可以直接到公司找我们,那里的大门是向咱们敞开的。”
林红说:“那敢情好呀。你不知道,每年过年我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生怕人们的关心问候。其实人们也是好心,可咱这心里就不是个滋味。按理说人家关心咱该感激吧,可相反却莫名其妙地恨人家。心想你这关心不是在我伤口上撒盐吗?事后一想这不是不尽人情是什么,这离了婚心咋就变得这样不可理喻了呢?”
林红一番话也说出了小立的心声,她也附合着说:“这是咱们这些人的通病,都有这种心态。”
林红还在说:“也就是咱们到一块说说这些,不知情的人总说咱们是心理变态了。”
小立说:“这也是正常的心理反应。你想想,在咱们的心理天平上,难免有一个自卑的法码。可咱还不愿承认它。所以对别人的关心就会生出一种排斥的情绪。”
林红说:“我还以为我自己出什么毛病了,原来你也是这样的呀。要不人们爱说‘啥人访啥人,夜壶访尿盆’呢。”
小立忙说:“听你说得多不文明,难道你是夜壶?”
林红哈哈大笑起来,这时一个高坡颠得她离座大高,她更加放肆地笑起来说:“我这是怎么了,自己贬起自己来了。”
前面的司机听到两个女人的大笑,提醒着:“坐好,扶住拦杆,别摔下来,大过年的。”

两人这才对视着,林红吐了吐舌头。
14

年三十晚。大明和孩子们在吃晚饭,外面有了敲门声。刚刚跑去开门,一看是小梅来了,高兴地大喊:“妈妈。妈妈来了。”
玲玲也放下手中的筷子,向妈妈迎去。小梅一见两个孩子扑过来,忙把手中提的东西放在桌子上,张开双臂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她的眼中噙着泪花,说:“妈给你们包的饺子。来,还热着呢。”
大明在小梅一进门,虽然他是男子汉但也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破天荒地他没有对小梅视以白眼,而是不冷不热地说:“我们吃的截年饭。”
小梅意外地说:“真没想到你还够讲究的?吃截年饭。”
大明也不愠不恼地说:“那当然,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你以为没了你我们不会过年是吧,那你就大错而特错了。”
小梅对大明的一反常态感到意外,但她不动声色地给孩子们往出拿吃的东西。玲玲好奇地问:“妈,为什么叫截年饭呀?”
小梅对女儿说:“那都是人们自己杜撰的理由,无非是为了增加点节日的气氛。你们快趁热吃吧。大明,你也吃吧。”说着示意女儿给他往碗里夹。
大明只管闷头喝酒,小梅存在与否似乎和他关系不大。小梅边招呼孩子们吃边偷眼看他。
大明喝罢酒,站起身要走,玲玲说:“爸,你别走了,和我们一起熬年好不好?”
大明醉眼眯忪地边往出走,边说:“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爸出去转转。”说完便走出了院子。
小梅的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玲玲说:“爸你可早点回来。”
刚刚拽着小梅的衣襟说:“妈你和我们熬年行吗?”
小梅抱着两个孩子呜咽着说:“好,好孩子,妈和你们在一起。妈一定和你们在一起。”

15

姐妹自强协会是今年最热闹的地方。十几个姐妹聚在一起,她们忘却了一切不快。
姐妹甲说:“今年可多亏江颖把咱们大老远接来,不然这个年又该凄惨着过了。想想往年过年时候那种着难真后怕,有时真想一头撞死。”
另一个姐妹们说:“说什么呢大过年的,这不好了吗?有江颖这里咱还怕什么,愁什么呢。江颖说了,以后这儿就是咱们的家,要是觉得过不了了可以到这里来谋生。不用急着找主儿。我看江颖人很实在,她不会骗咱们的。”
姐妹甲又接着说:“也省得咱们急着嫁人出了这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火坑的。”
小立走过来听到了她们的话说:“也不能不嫁人,咱这里也只能是个避难所,是暂时疗伤的地方。不过咱们姐妹们倒是可以相互参考参考。”
甲说:“那真是太好了,不然我们没个主心骨,又上了当,吃二茬罪。”说着又红了眼圈。
江颖走到这里,正好看到了这几位对话的情景。看着这个性情软弱的女人,她拿起话筒,向大家说:“姐妹们,咱们在一起过年,谁也不许哭,今年呀咱们只许乐。会唱的来两嗓子,不会唱的可以扭扭跳跳。大家一定要高兴地过这一天。谁来点歌?”
姐妹们扭扭怩怩地谁也不肯上前,晶晶跑上前接过话筒说:“妈,我来第一个。我要唱‘世上只有妈妈好。’”
晶晶等小立把机子调好,扯起嗓子就唱起来“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
江颖起先还用心听着,听着听着就走了神儿,她想起了大明和他的孩子们。于是她对小立小声说:“你们先玩着,我有事出去一下。”
小立诡秘地说:“你去吧,不说我也知去哪里。”
江颖笑笑就向外走。

江颖刚走出屋门,就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在徘徊。她一眼就看出那是大明。
大明刚才还站在那里,听到有人出来,马上又折回身向回走。江颖叫住他说:“大明,你怎么在这里?”
大明说:“刚吃完饭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
江颖惊异地问:“我正说要去看看你们呢。忙了一天才闲下来。你到这里来,孩子们呢?”
大明打着酒嗝说:“在家里,他们的妈妈在。”
江颖心里一笑,高兴地说:“那好,你们是应该过个团圆年了。我们这里可热闹呢,这不,姐妹们都在。我进去了。”
大明忙说:“那,我可不可以进去喝杯茶,也算是给你们拜个年呢。”
江颖迟疑了一下只好说:“那就进来吧。”

江颖给大明泡了一杯浓茶。大明有点醉意地总是注视着江颖,目光有点迷离。江颖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她掩饰地说:“既然来了,那就在这里玩一会儿吧。你会唱歌吗?要不要到那边唱几支歌醒醒酒?”
大明说一下子捉住了江颖的手热切地说:“江颖,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好吗?”
江颖欲将手抽回,但大明的手有劲,抽不出来,她急了,嗔怒地看着大明小声地说:“让别人看见成什么样子,快,松手。”
大明这才把手松开,目光一下子如衰败的山羊。
江颖的心又软了,她温柔地说:“大明,不如我为你点一支歌好吗?”
大明说:“我要你亲口对我唱。”
江颖读懂了大明眼中的含义,她点点头说:“好来。”
江颖轻盈地走到小立跟前,接过话筒说:“我来唱一首歌,献给我们的客人大明先生,也是对姐妹们深深的祝福。”
屏幕上出现了《好人一生平安》的曲名。江颖轻轻清了清嗓子就随着唱盘唱起来。“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今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跟前。也曾心意沉沉,相逢是苦是甜。如今举杯祝愿好人都一生平安。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咫尺天涯皆有缘,此情温暖人间。”
江颖唱到“谁能与我同醉,相知年年岁岁”时,她的脑海里出现的一凡的影子,一凡在深情地注视着她。回到现实中她看到大明的双眼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她被深深地感动了。所以越唱越动情,她几乎不是在用嘴唱,而是用心完成了她与两个男人的思想交流。
全屋里的人都被她深情的歌声打动了,曲尽掌声一下子响了起来。大明用力拍着自己的大手。江颖眼中闪着泪花,把话筒交给小立说:“献丑了,献丑了。”
小立快人快语地说:“过分的谦虚就是虚伪。你明明唱得最好最好吗。大家要不要江颖再来一个?”
晶晶无意间揭了妈妈的老底:“妈,你一唱这支歌就掉泪,不是今天不能哭吗。给,快擦擦泪。”说着把自己的小手帕给江颖递过去。
江颖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高兴的吗。和姐妹们在一起大家说咱们高不高兴呀?”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高兴,高兴。以前都象是天塌下来一样的没个着落,现在真是天上地下呀。”
小立恶作剧地看了看大明说:“你俩合唱一首好吗?”
大明一下了兴奋起来,说:“好,我们来一首《康定情歌》怎么样?”
江颖推辞着说:“不行,不行,我唱不好。”她向大明望去,大明拿着话筒固执的等着她,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劲头,江颖只好说:“好,小立,找《康定情歌》”。

曲子响了起来,江颖那柔和的声音和大明粗犷的男中音合在一起也不失合谐。大明的酒彻底醒了。
16

小梅和两个孩子坐在电视机跟前,看着中央台的春节联欢晚会,两个孩子不时发出大笑。小梅也随着孩子的笑苦笑着。大明总不回来,她的心有点怅怅然不是个滋味。她看看表都快十一点了,便对两个孩子说:“你俩先看着,妈去去就来。”
玲玲说:“妈,你去哪里?是找我爸?”
小梅知瞒不过这个女儿,只好实话实说:“对,我看看她到底去了哪儿。”
玲玲说:“那你可早点回来。”
没等小梅回答,刚刚喊上了:“姐,快看,赵本山,赵本山的小品。”

小梅走在寒冷的大街上,几个小孩子手提着小灯笼从她身边擦过去。有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子从她身边过去时,不小心碰着了她,那灯笼一下子熄灭了。小男孩子急得要哭,小梅忙蹲下身来,给他点着了那蜡烛。小男孩满意地跑了。
小梅的心一下子仿佛掉入了一个无底洞,她看看街面上的人家都挂着大红灯笼,除夕之夜本来是合家欢乐的时光,她却在这个显得冷清的街道上留连,随着电线杆的影子把她拉得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她心里的惆怅也更加沉重不堪。
就要看到姐妹自强公司的那个房子了,小梅迟疑着。从远处她就感受到了那里的热闹气氛。
她停住了脚步。

零点的钟声响了,小城立刻响起了“噼噼啪啪”的爆竹声。玲玲和弟弟还在看电视,玲玲总是看不下去。她一会儿看看表,一会儿到门口听听动静。
她走到弟弟跟前说:“刚刚,别看了。爸爸和妈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咱们去找他们好不好?”
一听说去找爸爸妈妈,刚刚高兴地关了电视,说:“好吧。”
玲玲懂事地给弟弟加了一件衣服。姐弟俩出了门。
刚刚问:“姐姐,你说妈妈和爸爸他们为什么不一起在家呀?”
玲玲说:“小傻瓜,他们不是离婚了吗?”
刚刚说:“那他们是不是不想要咱们了,总是爱往外跑?”
玲玲说:“别瞎说。他们不会不要咱们。如果真的不要了姐就领着你去闯世界。”
刚刚:“什么叫闯世界?”
玲玲不耐烦地说:“你小什么都不懂,总之你跟着姐姐就行了。”
刚刚无比佩服地说:“姐姐,你真伟大。”
走到一处刚放了鞭炮的人家大门口。地上的火药味还未散尽,刚刚好奇地走上前去捡那未燃尽的小炮。
玲玲忙去阻止说:“别捡,要崩着眼就成瞎子了。快,放下它。”
刚刚执意不走,玲玲硬拽着他,刚刚边走边捡,还边掉眼泪。玲玲只好给弟弟捡了几个交给他。姐弟俩这才又向前走去。

零点的钟声一响,大明一惊,他马上从沙发上坐起来,对坐在椅子上的江颖说:“我该走了。“
走到门口,他带着一种满足对送出来的江颖说:“感谢你的除夕之夜。”
江颖也笑笑说:“祝你新年好运”,说着向大明伸出手去。大明也伸出他那大手马上握住了江颖那小手。也许只有片刻光景,江颖不好意思地抽回手说:“走好啊。”
大明向街上走去。

江颖目送着他。
17

小梅在不远处早就看到了江颖在送大明,她马上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大明走到跟前时才走出来。当她一下了站在大明面前的时候,因大明还沉浸在刚才与江颖在一起的兴奋中,小梅的突然出现不仅打破了他的回忆,也着实令他吓了一跳。当他看清确是小梅时,心里的恼怒自不必说。可悲的是小梅还不自量力地对大明进行了一番不合时宜的责问:“你去到那个地方?”
大明觉得好笑,于是不卑不亢地回答:“是。怎么着?”
小梅提高了声音说:“你为什么去。”
大明:“我愿意。”
大明在前面走,小梅在后面跟着,两人继续一问一答地边说边走。
这次是大明先开口:“你为什么跟着我?”
小梅:“我愿意跟着你。”
大明:“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吗?”
小梅:“为了孩子,你这样认为也值。”
大明恼怒地说:“现在你拿孩子做挡箭牌不觉得太迟了吗?”
小梅急了:“大明,你要好好想一想,你……”
没等她把话说完,两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又同时喊出了同一种声音:“玲玲,刚刚。”

玲玲领着弟弟站在电线杆子下面,两个孩子冻得悚悚发抖。刚刚手中拿着捡起的未燃的小炮。脸上黑道道明显地挂在脸上,他显然是哭过。玲玲紧紧拽着弟弟的手,冷漠地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
小梅鼻子一酸流下泪来,她紧跑几步上前一把将刚刚抱起来,轻声埋怨玲玲:“不是让你带着弟弟在家看电视吗?怎么就出来了?”
玲玲倔强地一扭身谁也不理向自己家里走去。大明什么也没说,深深的愧疚使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语言。四个人就这样在街上走着。
渐渐地小梅抱着刚刚落在后面。大明走上前要接过刚刚,可刚刚固执地说:“不,我就让妈妈抱。”
小梅说:“刚刚,好孩子,妈实在抱不动你这个大小子了。让你爸背着你走好吗?”
刚刚说:“那你不要回姥姥家。就回咱们家我才让爸爸背。”
小梅看了看大明,大明什么也没说就把背掉过去,伸手把孩子的手抓在手里。
小梅跟在父子俩后面。已经走在他们前面的玲玲回头看到爸爸背着弟弟,也听到了他们的几句话,她停了下来,等着爸爸妈妈和弟弟。

远处有持续的鞭炮声,路灯把这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的,两个大人的心也是七上八下的不是个滋味,只有两个孩子如吃了蜜糖甜甜的。同龄孩子对年节的热切也比不上此时他们的心情。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并不知他们的这种喜悦能维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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