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妈边给一凡收拾东西,边嘱咐儿子:“你这次可要拿定正经主意,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和大京成亲是咱三个人过好日子,和江颖成只是你俩过穷日子,三比二,好对穷,你自个儿掂量。不是我逼你,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愿儿子好?”
一凡沉闷地:“知道了妈。”一脸的无奈挂在脸上,他第一次感到了日子竟是这样难捱。
江颖刚回自己办公室,传达室的老大爷来叫她:“江老师,有位北京客人在那边等你,让你去呢。”
江颖脸一红,知一凡来到这里,马上要去见他,但她想起了校长的叮嘱,便停下脚步,对那位老大爷说:“麻烦您让他等我放了学再去看他,让他先在您那等着吧。”说完就去上课。
传达室。当老大爷把江颖的原话告诉一凡时,一凡的心存满疑惑。他不明白江颖这次何以不看重自己的造访。他问老大爷:“那她得几时放学。”
老大爷:“五点。早着呢。”
一凡焦虑地等着江颖,不时看看手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老大爷:“她在这里还好吧。”
老大爷眯着眼打盹儿,听到一凡问话,睁了睁眼又眯起来说:“还行。”
一凡还问:“那她在这里有没在朋友。噢,我是说那种……意义上的朋友?”
老大爷只顾打盹,一凡说得什么并没听清,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噢……有,也说不清。”
一凡看到老大爷在敷衍,便不再往下问,心神不定地里走外转地打发时间。
江颖来到传达室,见到一凡并没有喜出望外,一凡也没有往日的热情,四目相对,他们从对方眼里都没看到那种碰撞的火花,只是领悟到了一种与前时大不相同的东西,一凡从江颖那里看到了疑问,江颖从一凡那里读到了无奈,他俩的心同时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压抑,心照不宣地知道这次团聚会给两人带来某种决定。于是一些礼节性问话就成了干巴巴的客套。
江颖说得是:“你来了?”。
一凡说得是:“放学了?”。
他们来到一处小饭馆,在一个角落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江颖点菜,一凡不错眼珠地看着她。江颖已从眼角感觉到一凡灼烈的目光,但她仍十分镇静地点了几样一凡爱吃的炒土豆丝、凉拌苦苦菜,还特意让服务员上了一盘山蘑菇炒肉。江颖将菜点齐说:“呶,这都是你平时爱吃的。吃完了找一个小旅馆住下来,有事明天再说,好吗?”
一凡不再直视江颖的眼睛,他低沉地说:“不,明天我还得赶早趟车回去呢。”
江颖心里敲着边鼓,但她没再说什么,示意一凡动筷子,两人闷头吃起来。
一凡叫服务员:“同志,拿瓶酒来。”
江颖忙阻止:“喝什么酒?别要了。”
一凡摆摆手说:“难得咱们见上一面,机会不多。有酒显情义吗,这是咱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酒上来了,是低度的。一凡给自己满上,又给江颖倒,江颖夺过酒杯,说:“我不会喝,还是以茶代酒吧。”
两人举起了杯子,一凡目光灼灼,江颖情义浓浓,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小饭馆另一个角落里。有一桌子吃客,三个男的两个女的。他们高谈阔论,如入无人之境,江颖反感地皱皱眉头,呷了一口水,一凡喝了一大口酒。
一凡又将酒斟满,向江颖点点头,举杯碰了一下,无限伤感地说:“江颖,真是应了李大诗人说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抽’呢,我更理解了他为什么发出‘在生在世不得意,不如散发弄扁舟’的感慨了。江颖,我……,嗨,不说了,来喝酒。”说完又是一饮而尽。
江颖深恐他在这里喝醉,便将瓶子夺了过来说:“别喝了,不说你明天还要赶路吗?咱们还有话没说,这次你不是来看看我就走吧?”
一凡有所醒悟地:“是,是,听你的不喝,人生难得几回醉,醉倒温柔乡是个啥滋味。”
此话似一把刀子扎在江颖心上,她悟出了什么,但她不动声色,示意服务员上饭。
一凡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过江颖的眼睛,他心事重重地想:她会不会承受得了这种打击,她的一片痴情对一凡来说是那么珍贵,当一片痴情要付之东流的时候她还会象现在这样平静如水吗?一凡不敢想下去。
江颖说:“一凡,你一定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没关系,什么话我都能承受。你放心,无论你想说什么我都会尊重你的意愿的。”
一凡放下了酒杯,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颖,但他却没有吐出半个字,就又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又喝了下去。
江颖意识到了什么,上前夺过酒杯说:“不,你不能再喝下去了。走,咱们走。”
一凡大着舌头说:“我没喝多。来,江颖,你也一起喝,让一切都从我们视线里消失,让一切都消失,只有我们俩,我和你。那多好呀。来喝酒。让酒精满足我们的意愿吧。”
黄昏,一凡和江颖来到村边的小树林里。已近秋天,杨叶子黄了,稀稀拉拉地洒了下来,树下的草地浮上了黄色,溪水没有了夏季的奔放,只是在汩汩地向前流动,声音也没有了先前的悠美。
一凡和江颖各自靠在大树干上,望着溪水出神,清沏的河水照出了他们的影子,但揶揄的心情使他们无暇顾及这逝去的浪漫。一凡站起身向江颖身边靠了靠,借着酒气,他大胆地扳过江颖的肩膀,深情而热切地看着她。江颖不好意思地看着一凡。空气仿佛凝固了。这里,一凡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神色越来越怪戾。江颖扭过脸不认识似地看着他。还未等江颖反映出什么,一凡已不管不顾地一把将江颖拉在自己怀里,捧起那张脸狂吻起来。
一股强烈的酒气扑来,江颖仿佛被抽了筋骨样浑身软绵绵的,但她头脑还算清醒,她一边做着挣扎,一边低呼:“一凡,你不要这样,不要。”
一凡更加情切地:“要,要。我要定了你。”说着就手忙脚步乱地撕揪着江颖的衣服。
江颖带着哭腔边躲闪边斥责:“你,你竟要我与你野合?”
一凡用手做着实质性动作,口中喷发着男子汉的心音:“要。我要给你我的第一次,也把你的第一次给我,此生有缘无份,惟有一次足矣。你是我的,我的。我也只是你的,你的专利,你的霸主,全是你的。让我们一步跨越。”说完便更加急切地解江颖的衣扣。
听到他呓语般的疯话,看到他急切而狂妄的眼神,江颖又羞又急。她努力挣脱了一凡捉着的手,揪住他的头发向树上磕去。这一下把一凡磕痛了,磕醒了,他松开了手,目光呆滞的可怕,悲哀得可怕,也怨恨的可怕。
江颖的泪水如溪水般奔流下来,她边整理着衣服,边颤声质问:“你怎么这样,怎能敢这样?难道进了城就学得花了肠子乱了礼数?你的理性那去了?难道没有今后了?你还是你吗?真没想到你是如此不可理喻。”
一凡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她骂吧,此时就是唾他打他他也决不会还手的。见他总不说话,江颖的心软了:“你呀,真是变了。不如,我们结婚吧。”
“结婚?”一听到结婚二字,一凡猛抬起头来,目光毫无目的的看着前面,泪水在消瘦的脸上流淌。他轻轻摇着头,一脸的绝望顺着泪水毫无掩饰地奔流下来。
江颖不明白地问:“为什么?”
一凡喃喃地:“世事苍茫自难料啊,江颖。对不起。”
江颖的脸涨的通红,她提高了声音:“我明白了你不和我结婚,你有苦衷,你有无奈,你惧怕母亲,你是个孝子,你还有一定程度的‘城乡理论’。对不对?”
一凡象什么也没听到似的痴呆呆站在那里,江颖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她狠狠捶打着自己,愤而向天呼叫:“天哪,我是谁?我的痴情就这么付之东流了?我的希望就这么一闪即逝了?他是在戏弄我,是在侮辱我,而我还曾经那样爱他。天,我是在做什么,做什么吗?”
江颖说完几步就走向河边,蹲身向河水伸出手去,一凡急了,忙去拉江颖。边拉边焦急地喊:“江颖,不要,我们再商量商量,再想想法子。我要你,我本来就爱你。我和你结婚,我们结婚。”
那知江颖轻蔑地冷笑了一声,甩手向一凡一搡,将一凡推了个趔趄。然后捧着水向脸上狠撩起来。一凡从地上趴起,见江颖只是在冲洗脸上的泪水,便闪身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江颖的背影出神。
时间向流水般地向前流淌。从一凡的眼神中,她感到了失望和悲哀。她对感情十分看重,抑或是圣洁,尽管是她非常喜欢的一凡,也不让他有丝毫的玷污。尤其是在这样不明不白的场合。
过了一会儿,江颖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她缓缓站起来,走向一凡,郑重其事地说:“其实我们早就该说分手,早在你走之前。我曾对你失去过信心,因我知与你的那道鸿沟无法填平。是你的热情感染了我,鼓励了我,尤其是在我们分手的那一天我更坚定了等你的信心。”江颖顿了顿,自我嘲笑地苦笑了一下,又说:“看起来这只是我的一个幻觉而已,是我自己给我精心泡制的一个五光十色的肥皂泡。现在好了,我很庆幸能在这个时候有了这种悔悟。一凡,一切都可以看做是不该做的梦。”
一凡刚张嘴想说什么,江颖果断地打断了他:“我不愿看到你不甘心的样子,不愿你有半点遗憾,我也不愿在不安和怨狠中生活。与其说割舍爱不如说是理智地抉择才恰当。在我们中间的那点爱,与你和你母亲的‘城乡理论’相比实在太苍白无力了。你走吧,去做你应该、情愿做的事情,不要考虑我的存在。不要因我的痴情而影响了你,不要因我的固执而感染了你。就算我们是萍水相逢吧,就算我们是邂逅相遇吧。我无怨无悔……”她呜咽着。
看见一凡默默地不说一句话,江颖闭了闭眼睛,仿佛要将那不争气的眼泪挤回去,拼命地挤回去。
一凡仍不说话,一付受之于命的样子。
江颖又毅然决然地伸出手来,勉强微笑着说:“怎么样,就此分手吧。让小河作证,让大树作证,我再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也请你不要来找我。”
一凡缓缓地伸出手,倏地一丝凉意从一凡那大手里浸入江颖的骨髓,令江颖感到那样痛楚。由于一凡攥得紧紧,使她的小手骨架仿佛要酥软在他的手里了,她就要坠下去了,浑身又变得酸软无力。她合上了眼睛……
象是一刹那,一瞬间,又象是过了好长时间,江颖睁开眼,看到的依然是木然而平静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此时一凡的表情已被泪水冲掉了,被溪水带走了,连悲哀和无奈都由他狠狠吞咽了下去。江颖又感到有一种被戏弄被侮辱的感觉,她猛地抽回手,又拼命地甩了甩头,把已经溢在眼眶里等待奔流的泪水甩了个满脸,她迅疾地用手抹了抹,仿佛要抹去某种记忆似的。
江颖走了,她没有回头,但那脸上挂着的强挤出的微笑,那笑里的酸楚和冷淡使一凡感到,这次是彻底地失去她了。他对着江颖的背影喊:“江颖,我永远属于你一个,此生不行,来生来世。我不会把心给任何人,你要相信我。”
江颖听到这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向前跑去。一凡踉跄着向前跑了几步,不见了江颖的身影,便无力地倒在大树旁边的草地上,口袋里那个他一直装着的天天在抚摸着他的脸的递须刀滑落在了河里。眼看就要冲走的当儿,一凡猛跳入水中,不顾一切地将它打捞了上来。他湿了个落汤鸡,他觉得一阵天眩地转,他耳边想起江颖的话:“就好象我在天天抚摸你的脸,天天在扶摸你的脸,你的脸,脸……”
一凡“扑嗵”一下子跪在水中,绝望地向天呼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