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哐当哐当”的列车声响伴随着一凡烦躁不安的心在山洞里行驶。他情绪很坏。这趟列车是从北京通往山西省的唯一一趟。人不多,一凡坐在一个靠近窗子的角落里,他的心一如这长长的隧道样暗晦阴沉。他打开窗,一股风吹进来使他的情绪有所释解,但对面坐着的女旅客却示意他关上窗,因为怕怀中的孩子着风。他抱歉地苦笑了一下,又换了一个地方坐下,他又将车窗打开。不一会儿就得到旁边女旅客的抗议:“哎呀,脏死了,这车全是煤面,快关了吧。”
一凡正有一肚子火没处发泄,他没好气地说:“嫌脏在家呆着,出门干嘛?”
那女旅客也不示弱:“横什么你?找什么碴你?我说什么了你?你还有公德吗你?”,一连串的你后音、一口纯正的京腔给一凡又增添了无名火,他高声嚷着:“关着我嫌闷!”
那女旅客又声高八度:“开着我嫌脏!”
一凡:“嫌脏你有本事别坐这趟车。”
女旅客:“嫌闷你在家敞着去。在这撒什么野。”
一凡站起护着车窗,那女旅客要开,两人各不相让。旁边的旅客劝一凡:“算了,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别跟女同志一般见识。”
一凡只好晦气地起身走开。
一凡不再找座,他站在车门口,这里谁也不妨碍。他从车窗玻璃向外望,但见闪闪而过的村庄、河流,一道道隧道明了暗,暗了明,使他更加烦躁。脑海中想着江颖的深情、大京的天真,大京的无奈、江颖的戚怨,两人的各种脸谱在他面前闪现着,变幻着。当江颖的脸谱出现的时候,他想的是:“我怎能向你表述一切?用善意的欺骗将你的痴情蹂躏是我极不情愿的呵,可人是很难左右自己的,江颖,我怎么办?”
当大京的脸谱出现的时候,他想的是:“我怎能报答你?单纯的报恩怎能代替爱情?可我又不能无视你为我做出的牺牲。大京,你可知我心有所爱,情有所属。我怎么办?”
江颖学校。一凡似乎是从天而降。江颖刚上完课,传达室的老头儿来喊她:“江老师,有客人来找。说是北京来的。”
“一凡?”,江颖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传达室。她一路上不知怎么到的这里,心里只有一丝感念,那就是那个小纸团,是小纸团将一凡带到她的面前。
她老远就看到一凡疲惫地等在那里。
江颖抑制住心跳,故作矜待地放慢了脚步,但掩不不住仍有些声音颤颤地说:“你怎么来了?你刚下火车吗?你是专程来找我的吗?”当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时,她不好意思地住了口,将一凡带到自己宿舍。
他们总算是见面了,无须多说,少不了急风暴雨般的亲吻和情意缠绵着抚摸。一凡连说三遍“想你、想你、真想死你了。”
江颖声音颤颤更加情真意切地说:“你知我每天最大的乐趣是什么,就是给你写信。尽管你不回信,尽管你不来看我,可我还是一如既往,一如既往啊我。”泪水冲刷了往日的疑云。
一凡抹去江颖脸上的泪水,安慰地说:“我们这不是见面了吗?让我好好看看你。”他捧起江颖的脸端详起来,江颖也在注视着他。江颖这才发现一凡的巨大变化:一凡胡子拉喳的脸上布满阴郁,脸消瘦,精神萎靡,和原先江颖心目中的一凡完全判若两人。江颖一惊,挣脱了一凡,忙问:“你怎么成了这模样?出啥事了?”
一凡忙掩饰地说:“没什么,坐车累的。你看我还没洗把脸呢。”
江颖这才去给一凡打洗脸水。
一凡为不让江颖看出破绽,在洗脸时故意慢慢腾腾,然后拿出递须刀又慢慢地刮起脸来,江颖心头一热,但随即又发现一凡在皱眉头,她的心又一冷,一种不祥的预兆袭上心头。她心事重重地看着一凡。
一凡已注意到江颖的情绪变化,他心里思忖着:“江颖,我不能告诉你一切,你是那么善良,那么懦弱,我不能让你分担这份痛苦。就让我一个人来饮这杯苦酒吧。”
“江老师,一个学生的作业本放你这吧。”正当两人陷入疑窦重重时,周老师来解了围。“哎,有客人呀,对不起打扰了。”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回身对送出来的江颖小声说:“他是谁?是你的那位颤音吧。”见江颖在点头,又关切地说:“他来了你可得让他说清楚点,不能无限期地等,让他给你准信,别不好意思。”
江颖感激地笑笑,示意同事走,周老师这才走了。
江颖回到屋子,一凡笑着问:“什么颤音呀?你们在嘀咕什么?”
江颖红着脸说:“开玩笑的话。有同事问我咱俩当初怎么好上的,我说是第一眼引起了心灵的颤动,结果让同事说成是颤音。就这么落下了话柄。”
一凡哈哈大笑:“有意思,把我也编排上了。你们蛮风趣吗。还是这里好啊。”
这倒提醒了江颖,她关心一凡此行的目的,问:“这次来你打算住几天?”
一凡:“三天。三天足够。”
瓮声瓮气的话引起江颖不满,“什么叫三天足够?你的工作安排好了吗?是干什么工作?”
“一个机关里的小职员。”一凡说完疲惫地靠在江颖的床铺上,
江颖和一凡在一起整理学生们的作业。
江颖给一凡读她的学生的一篇作文。“‘我的家乡是一个群山环绕的小山村。这里溪水潺潺,松柏青青,夏季凉风习习,冬季暖意融融(指室内,室外寒风袭人)。’瞧,多有意思,还用括号。这个学生文笔不错。”
一凡:“嗯,是不错。”说完他悠悠地叹了口气,尽管轻得令人很难察觉,但江颖还是感到了什么。她合上作业本,关切地问一凡:“你怎么了,是我不好,职业习惯,对不起,冷落了。”
一凡:“我想出去走走,这里太沉闷了。”江颖看看那些作业本,无可奈何地随一凡向外走去。
山坡下,江颖和一凡席地而坐。
江颖依偎在一凡身旁,两人各怀心事,望着远方。
一凡不时将江颖的手拿在自己手中,好象怕她溜走似的。江颖不时看看一凡的脸色,不由地抽出手,姑娘的矜持令她与一凡产生了些许心的距离。她首先发问:“一凡,你这次来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话一经说出,江颖吐了口长气。一凡心里一顿,马上又镇定下来,他竭力装着若无其事地说:“想你了,来看看,不成吗?如果我没记准的话,想你二字说了七七四十九个了,你记住了吗?”
江颖甜蜜地推了一凡一把:“去你的,还八八六十四个呢。可九九八十一个也不够。”
一凡:“那就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后半句是两人同时说出来的。说完一凡将江颖拥在自己怀里。
虽然抱着,但江颖还是感到了一凡心头的哀伤,她从一凡怀里挣出来问:“一凡,我感到你心里有事,何不说说让我为你分担?”
一凡心中又一惊,他瞒不过这个聪颖的女孩子。但他仿佛要向江颖封闭到底,于是便环顾左右而言他的说:“没有什么事。哎,你发觉了没有,这山里的石头就是不一般呢。”
江颖见他又跑了题,不满地说:“有啥不一般?不就是石头吗,你还能看出个花儿叶儿来,答非所问。”
一凡起身走出几步,捡起一块石头端详起来。江颖看着揶揄地说:“咱这里漫山遍野都是石头,你看到下辈子也看不完,别看了。”说着抢过石头扔向山下,山沟里顿时响起浓重的回声。
江颖不高兴地到一边噘着嘴生气,一凡见状忙上前逗她:“嗨,刚才还晴空朗朗,怎么说变就变得阴云密布了呢?”
江颖一甩手,头也不回地说:“问你呀,你这次来到底有什么打算?”
一凡阴云罩上眉头,他眼望着远处,说:“没有什么打算,过一天混一天。”
江颖:“这那是出自你的口气?过去你雄心勃勃,现在呢心灰意冷,你一定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一凡:“哎呀,江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呀你。这才几个月,你怎么也刻薄起来了。”
江颖也感到自己有点咄咄逼人,不好意思地说:“人家不是为你着急吗。怕你碰到啥事一蹶不振。谁让你是……”
一凡:“是什么?”见江颖羞涩地微笑不语,一凡又脱口而出:“谁让我是你的恋人加爱人呢对不对?”
面对江颖,一凡忘却了昔日的哀愁。他把江颖拉向自己胸前说:“只要有你在我跟前没有什么事可以算事儿。你看这多么浪漫,多么陿意:我来到这宁静的乡村,投入这大自然的怀抱,冲刷了在喧哗城市的烦恼,享受我至亲至爱的情烧……”
江颖打断他:“又做诗了,我说你能不能说说我们,我们的将来?“
一凡把头扭过去,他不敢直视江颖那明澈的眼神。他更不忍听她那诉说着的别离的相思,相思的痛苦,痛苦的等待,他怕听那些足以叫他撕心裂肺的话语。这时他假装又发现了石头,向前走了几步,拾起一块,说:“我说前几年怎么看这里的石头有点个别呢,还真的有可观的矿脉显露呢。你看,这里,这里,这里还有。”他像个孩子似的在山上跳跃着。
见江颖愠怒地不向前走,他又折回来十分内行地说:“你不懂,这里地下可能有丰富的矿物资源,这是铁矿石。这是个封闭的山脉,一定有可开采价值。”
江颖见他总是不说自己的事,料想他是有意回避自己,便很理解地说:“算了,你等来年再唱你那石头经吧。”见一凡仍不出声只顾看石头,又说:“要不我给你广播广播,地质学院的高材生来了?嗨,我可是饿了,得回去填肚子了。”说完就气呼呼地向山下走去。
一凡边往回走边对脚下的石头观察着。江颖跑远了,他只好大步紧赶:“江颖,你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