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劳雁分飞
1

北京城区的一个小四合院里。一凡新建的家就在这里。
小四合院里,正北房住着地道的北京姑娘大京,她刚满二十岁,生性活泼,无忧无虑,是个心无城府的乐天派。因她的父母都在国外,只有她一人住着这个四合院。一凡回京暂时还没房住,就先住在了这里。
这天她刚从自己屋里出来,迎面碰见一凡正往屋里搬东西。大京热情地上前帮忙。
一凡友好而客气地向她道谢:“谢谢你。你也住在这里吗?”
“对。我就住北屋。以后我们就是近邻了。噢,我叫大京,你呢?”
“我叫一凡。”
“你们刚从山里来的?听说山里人很野蛮是吗?”大京好奇地发问。
一凡笑了笑,“野蛮什么,山里人淳朴、诚实,好着呢。”
这话被一凡妈听到了,马上接过来说:“好什么好?山里人就是野蛮。打架打群架,还敢动刀子呢。”
“是吗。那听说山里人不讲卫生,蚊子苍蝇到处是,老百姓身上还长虱子跳蚤呢是真的吗?”
见一凡不置可否,又问:“那你们是怎么在那里生活的?”
一凡妈笑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示意大京歇下来,坐在院子的小方凳子上。
“你没听说过吧?那山里人可有花花肠子啦。有个笑话讲得很逗人。说有一天山里的虱子碰上了城里的跳蚤。山里的虱子埋怨城里的跳蚤‘黑咕噜嘟嘟跳跳嗦,要不着你可找不着我。’城里的跳蚤反过来讥笑山里的虱子说‘两头儿尖尖大咕噜锤,跑不动你埋怨谁?’终于有一天两个同伴共同抱怨在人间的处境。跳蚤说的是‘城里人穿的绫罗绸缎,一天三遍换。别说吃肉的话面也难见。’虱子说得是‘山里人穿得是烂衣破袄,一天三遍烤,别说吃肉的话命也难保。’”大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流出了眼泪。
一凡对母亲这种歧视山里的说法很反感,禁不住反驳道:“妈瞧您说的,好象山里山外是两个世界,山里的虱子比城里的跳蚤命运也低下。其实这山里比城市也没啥区别,依我看山里空气新鲜,是得天独厚的生存环境哩。城市工业污染严重,噪音多,有什么好?”
“有什么好?你说有什么不好?”妈妈知儿子内心的隐痛,呛白了一凡一句,便进屋去收拾东西。

这里,大京与一凡仍在对话。
大京向一凡靠近一些,说:“凡哥,农村还真很有趣是吧。你再给我讲一些听听。”
“的确。山里有趣的很,要不是我爸爸是落实政策回城,这辈子不回来我都不后悔。”
“那你为嘛还回来?不如就在那里成家立业得了。”大京口无遮拦地调侃。
这句话的确戳到一凡的痛处。他目光暗淡下来,喃喃地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眼下我连工作都成问题,还谈什么成家立业?”
见一凡突然伤感,大京忙说:“凡哥你别着急,我替你想办法,保你工作不成问题。”
“你有啥办法?”
“我去找我姑父。他在煤炭部当一个处长,我想这个忙他是会帮的,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凡哥,改天我带你去找我姑父。行吗?”
一凡:“那好啊。不过有把握吗?”
一凡妈从屋里走出来接着说:“有没有把握试试呗。‘借不出米还怕当了升子’,总是把事往坏处想。”
大京疑惑地:“什么叫‘借不出米怕当升子’?”
一凡苦笑笑:“这是一句农村的方言土语。我妈去了农村两年,农村话学得很地道。可惜从骨子里瞧不起农民。”
一凡妈:“我没个瞧得起。这两年我们在那里简直是做牢役。那份苦我可是没齿难忘。”
一凡:“妈,那是你思想观念有问题。我就不觉得多苦。这城市就不苦了?你看找个工作多难。在农村你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到了这里你简直等于大海里的一滴水,渺小的可怜呢。”
一凡妈:“找工作难是不假。可那只是暂时,我们会好起来的。你看你爸刚落实政策就派出国了。这不是好兆头吗?”
一凡:“好兆头?还不定是好是坏呢。你以为爸爸的一纸公文平反就能带回失去的房子和工作?笑话。平反只是政治上的翻身。这真是一损的损了,一荣的难恢复。早知这样我们张罗着回来干吗?”
大京默默地听着娘俩的对话,她的眼珠儿滴溜溜地转着,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她想了想,便无声地向院外跑去。

距小四合院不远的一条小胡同里,公用电话厅。
大京把一枚硬币投入电话筒内。拿起话筒,拨了号码:“喂,请找蒋处长。什么?他不在?好,谢谢。”

一凡家,母子俩还未从争执中走出来。
一凡:“找工作?你当说话那么容易?我再也不去求爷爷告奶奶地去求人了再回乡下。”
一凡妈把眼一瞪:“你敢!你个浑小子再做傻事看我……”
一凡:“妈,看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我们脱离母子关系,你做你的城市老太太,我做我的农村小伙子。”
一凡妈气得歪了嘴,她的嘴唇抖动着,手里的条帚掉在地上。“你,你这个不孝之子,可气死我了。我……我”。
一凡见妈妈真得动了气,这才停住与妈妈的争执。这时大京已从外面回来,一凡妈仿佛找到了救星,拉着大京就数落起一凡的不是:“你说这孩子,有这么说话的吗,啊,要和我脱离母子关系,你说这是什么话,他咋就这么个……,我咋就养了他呢?”
大京乖巧地把一凡妈扶在一个凳子上,安慰她:“大妈,凡哥不过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俗话说那个牛儿不抵母呢。看把您气坏了,何苦呢。”

一凡妈:“看还是咱城市闺女懂事,也会说话。那象这个楞头青,总是惹我生气。”
2

一凡和大京骑自行车从巷子里出来。
大京说:“凡哥。一会到了我姑父那里你可得多说好话,为办事吗,多费点口舌没什么的,不要让人觉得你不懂礼貌。”
一凡停下车,有点愠怒地:“你觉得我没有礼貌?”
大京楞了一下,马上醒悟过来,“不,我是说你刚从农村回来,不要让人觉得你还是农村人,咱这里的地方色彩可浓了。凡哥你别多心好不好?”
一凡:“不多心才怪呢,我总觉得这里的人都有一种偏见。这些天来走到那都象我是外星人似的,刨根问底。我真纳闷儿。这很正常的吗,政治运动就是这样反复无常。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大京:“那是觉得好奇。我总是爱问你在农村的生活,咋的嫌烦了?”
一凡:“我不是说你,我是觉得每到一处都得把基本情况复述一遍,就好象把浑身的伤口赤裸裸展示给人看。干巴巴的机械重复,可怜兮兮的哀求,我真得很腻歪这种事。”
大京理解地说:“你说得有道理,可为了生存不得不如此。你是个清高的男子汉,有一副高傲的心态,但我奉劝你一会到我姑父那里千万低下你高贵的头,谦躬一点,就算是为了我……”大京脸红红地。
一凡:“有没有搞错,怎么是为了你。这是为我的事。”
大京忙掩饰:“我是说我引荐你来的,这也是为我的面子吗。”
一凡:“那咱还是别去了,省得丢了你的面子。”说完就要折转身。
大京急了,忙下车拉住一凡:“干嘛这样子?难怪大妈说你死犟,果然如此。你别忘是给你找工作,不要本末倒置好不好?”
一凡想了想,只好又上车和大京向前骑去。 北京一幢大办公楼前。
大京和一凡来到这里,两人支好车。大京对一凡说:“一会上去你一定要按着我说得去做,不要犯浑。”
一凡不悦地:“知道。你们女孩子就是罗嗦。管家婆似的。”两人边说边上楼梯。 蒋处长办公室十分讲究,室内有君子兰、龟背竹等名贵花卉。办公桌上摆满了文件纸张,真皮沙发椅上坐着年近五十的蒋处长。只见他满面泛着红光,精神焕发,一看就知这是个高层领导。
大京在门外敲了几下,里传出“请进”的声音,才招呼一凡推门进去。
两人进了屋,胖胖的蒋处长一见大京,眼睛一亮:“哟嗬,是大京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边说边招呼了一凡坐下。
大京:“姑父,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求您来了。”
蒋处长笑眯眯地说:“我就知你没事不来看我。自打你姑姑去了美国,就好像我们之间没了这层亲戚关系似的。说,有嘛事。”
大京这才向姑父介绍一凡:“噢,这是我们一个院的邻居,他叫一凡。”她用目光提醒一凡说话,可一凡木讷地不肯说话,大京只好继续说下去:“他是落实政策回来的,
想请您帮个忙按排一份工作。行吗?”
蒋处长用不太友好的目光打量着一凡,问:“你是从那里办回来的?是属于上山下乡的还是随父母回来的?”
一凡:“随父母。父亲是平反回来的。”一凡瓮声瓮气地回答,头也不抬。
蒋处长注视了大京几眼,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脸上掠过。他又问一凡:“你是什么学历?专业?”
一凡:“刚上大一就下放农村了,学的地质专业。”
大京对一凡的心不在焉很不满,频频向一凡使眼色。但一凡总是不把目光对着自己,只好明说:“你好好向姑父说说你的情况。哎,姑父,他在校可是个高材生呢,要不是运动,早该毕业了。可惜……”
蒋处长见一凡在皱眉头,打断大京的话,释然地说:“这些历史原因不用说我也明白,正好和我分管的对口。这样吧,我让人事部给你安排一下,你就到那里等分配怎么样?”说着就拿起电话来打。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两个年轻人高兴得跳起来。心无城府的大京大大咧咧地上前竟抓住姑父的手摇起来,忘情地说:“太好了,太好了。姑父,你真好,太谢谢你了。”
蒋处长乜斜着眼说:“谢我?怎么谢?”
大京这才松开手,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姑父,看你。”
蒋处长也觉出自己有点失态,忙打圆场:“自家亲戚还用说谢字,这是你的外道。这样吧,电话打不通,改天说好我用电话通知你们好了。好,我还有事。”两人兴奋地离开了办公楼。 北京城一条繁华的大街上。一凡、大京被这天大的喜事乐坏了,他们在北京的大街上疯跑着。 北海公园。
大京和一凡同坐在一条长椅上。一凡看着远处说:“回城只顾忙找房子找工作,回来这么多天第一次这么痛快地玩。虽说是从小在这里长大,我还是觉得有一种久违了的感觉。”
大京:“还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吧。”
一凡摇摇头:“荣?那敢用这个字眼。现在我得小心翼翼地用所有褒义的词语。”
大京问:“为什么?”
一凡:“因为我没有高兴的心境。”
大京:“你也太悲观了。高兴些吧,为你苦尽甘来干杯。”说着和一凡碰了一下。 一凡家门口的电话厅里,看电话的老大爷打着盹,电话响了,他起身接,随即又放下电话朝着一凡家院落内喊:“大京,接电话。”
一凡妈听见后,马上搭茬:“大京不在,我替她接了吧。”
一凡妈接过话筒说起来:“喂,大京不在,我是她一个院里的邻居。对,好,好,知道了。再见。”
一凡妈放下电话正要走,老大爷喊住了她,交给她一封信。她接过来,一看是江颖寄来的,脸立刻拉得大长,她匆匆看完信,嘴角撇了撇,禁不住喃喃自语:“哼,一个临时代课的工作也算工作?差十万八千里呢。”然后把信卷了卷,回来就放进了自己的抽屉。 一凡、大京疯跑一天回到家,一凡妈灿然的脸上挂着微笑迎出来说:“你们才回来呀,刚才公用电话厅来人叫,我去接的,是大京的姑父让大京去一趟,说是一凡的工作的事,……”
大京惊喜地说:“一定是好事,我去看看。”说着就来了个向后转。
一凡:“我也去。”
一凡妈忙扯住儿子的衣巾:“你去干嘛。人家说的是让大京一个人去。你去兴许不方便。人家要提个什么要求让咱送点礼什么的当事人在场怎么行。就让大京一个人跑一趟吧。”
一凡想了想也是,就点点头。大京水没喝完就走了出去。一凡心事重重地送到门口。
一凡妈:“傻小子,你还楞着做什么,赶紧到对面买点菜,让大京回来在咱家吃饭。”说完就进屋去了。
一凡找来纸笔,他要把这个好消息首先告诉江颖,还未等他写出个子丑寅卯,妈妈又走进屋子来,一见一凡在写什么,就要上前探看,一凡也迅速地收起了纸笔。
一凡妈:“八成是给江颖写信吧,你还是先想想咋谢谢大京吧,那些个不着边际的事扔扔吧,别是丢了西瓜拣芝麻。”一凡不和妈妈理论,便无声地去菜市买菜。 傍晚,一凡妈在厨房里忙活,一凡在地下择菜。一凡妈不时招呼一凡做这做那。
一凡妈:“一凡,你从饭橱里拿咱们从乡下带来的山蘑来,那些好吃。大京一准爱吃。”
不一会,又说:“你再多洗几遍,不然有土腥味。”
一凡机械地回答,并按照妈妈说的去做。
一凡妈看看表:“哎,这都快九点了,大京咋还不回来。一凡,你去找找看。”
一凡不耐烦地:“哎呀妈,人家去的是他姑父家,我那知在那里住。说不定在路上走着呢。”
一凡仍在看他的书。
一凡妈妈一会儿进来,一忽儿出去,心神不定。
一凡妈:“一凡,你去找找吧。我这眼皮总跳,可别出啥事儿啊。”
一凡无可奈何地出了门。

3

北京城区的一条小胡同里,大京在电线杆子下哭泣。她的头发凌乱,两眼红肿,一副颓然的样子。
她想起刚才的一幕……
蒋处长坐在靠椅上,把玩着手中的纸片,猥亵地说:“如果我不健忘的话,你说过要谢我。谢我我不拒绝,因为这么大的事办成了,我应该当仁不让。只是谢的方式由我来定,怎么样?大京,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心地单纯的大京不以为然地说:“不就是谢您吗,那咱们到北京饭店嘬一顿?”
蒋处长轻蔑地一笑,站起身,走到大京面前,扶着这位侄女的肩膀,失态地端详着。忽然他呼吸急促起来,嘴微张着,一道哈啦子从嘴角流下来。
大京一惊,推开蒋处长,说:“姑父,您怎能这样?”愠怒的她瞪着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姑父。
蒋处长恼怒地几步回桌旁,拿起那张安置函,用打火机点着,挑战似的看着大京。
大京急忙去抢,但已来不及,那张纸顷刻之间化为灰烬。大京又气又急地看着姑父。
那知蒋处长不冷不热地说:“怎么样?还来得及,那只是个复印件,这里还有原板的。”他拍打着抽屉的手象打在大京的心上,她的心一阵紧缩。“你不是为那个小伙子吗?他的命运可就掌握在我手里了。”
此时此刻,大京的脑海里闪现着一凡痛苦的脸,失望的脸。一行泪水从那清秀的脸颊上流了下来。她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蒋处长见状淫猥地一笑:“秀色可餐,岂是北京饭店可比。”说完便饿狼般地扑了上去。
就在那人扑上身的一刹那,大京看到了姑妈家的全家照,情急之中她低喊着:“姑姑,姑姑。”
饿狼岂容羔羊的呼唤。蒋处长:“你叫她有嘛用?说不定她在不同的地方和我们一样呢。乖乖。”

大京边走边轻声哭泣。一切来的是那样猝不及防,她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这样结束了她一生中最美好的梦想。当时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虽说身上的疼痛是那样深刻,但心灵上的痛楚更使她感到如临末日。她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来的。只记得那个男人曾用臭哄哄的嘴对她说:“宝贝,你以后可得长来呀。”最后好象将一张纸装在她的口袋里。
大京机械地将手伸进了口袋,下意识地掏出了这张改变了她一切的纸条。她正要把它撕毁,可是面前有了声音。她的神志中出现了一凡。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冷噤,马上把那个纸条重新装入口袋里。然后又迅疾转过身去。

前面来的人正是一凡。他看见前面的大京,忙走上前问:“哎大京,你怎么不回家?我们还等着你吃饭呢。你怎么啦?”
大京忙擦了擦眼,低着头说:“我不小心沙子迷了眼,揉也揉不出来。”
一凡迷惑不解地:“沙子?怎么会有沙子?”
大京忙掩饰:“噢,我从东路走的,那里正在施工。”
一凡:“那我们回家吧。你还没吃饭吧。哎,我的事……”
还未等一凡把话说完,大京气冲冲地:“办好了。”说完径直向前走去。
一凡楞了一下,也向前走。两人谁也没说话。

大京和一凡进了院子,一凡妈忙从屋里走出来,说:“大京你可回来了,我都不放心了。快,洗洗手吃饭。”
大京依然低着头,轻轻地说:“不。我吃过了。”
一凡妈:“吃过了也得吃点。尝尝我们从山里带回来的山货。迈迈门吃一盆,那能就吃那么饱。一凡,别楞着啦,赶紧让大京上座。”
娘儿俩只顾忙活,根本没注意大京的神态有什么不对劲。大京强压着内心的哀痛说:“大妈,您别忙了,我真得不吃,你们吃吧,我走了。”说着就要走。
一凡妈见留不住大京,以为是儿子的事没办成,不由叹了口气。这一声倒提醒了大京,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纸,缓缓地放在桌上,神情复杂地说:“给,办好了,这是安置函。”
“办好了?”高兴的一凡马上抓过那张安置函,仔仔细细地一字一句地读起来:“‘今安置返城青年狄一凡到地质局工作,请根据本人特长安置具体岗位。’还盖有公章呢。你姑父还真有权呢嗳。”
一凡只管自个儿高兴,连大京已经走出去都没发觉。
“大京,大京,你怎么这就走啊。大京。”
走出一凡屋门的大京听到一凡的喊叫,强忍住泪水,小跑着回了自己的小屋插上了门。

一凡兴奋地将安置函放入抽屉,顺手拿来纸笔,他又要给江颖写信,把这好消息让江颖分享。
一凡妈似乎注意到了大京神态的不对头。匆匆洗了洗手,见一凡正在写什么,瞪了儿子一眼。一凡吐了吐舌头,见母亲没说什么又写起来。

大京住处,灯光暗淡。
一凡妈走到大京窗下,分明听见屋子内有低泣声,她仔细听了听是大京,忙拍打着门说:“大京,你怎么了。病了吗?你开开门让我看看,大京。”
门内的哭声小了点,但门仍然没开,一凡妈急了,提高了声音叫“大京”。门开了一道缝,满脸泪痕的大京站在门口。她示意一凡妈进屋。一凡妈几步就走进去。刚一闪身大京就把门关紧了,然后伏在一凡妈肩上恸哭起来。
一凡妈一惊,“怎么了,啊?说呀,大京你到底是怎么了?你说话呀。你可别吓唬我呀。”
大京抽泣着缓缓地解开上衣,几道明显的血印在大京那雪白的胸脯上显现出来。一凡妈明白了一切。“天哪,这是做的什么孽”,她边说边赶紧给大京掩上怀,随后将大京抱得紧紧。
一凡妈低喃着:“孩子,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吗?啊?”但她马上明白了为一凡。因为大京是为一凡的事而离开家的,她急急地问:“是不是因为那张安置函?”
大京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凡妈腾地一下站起:“那张函咱不要了,去告他,告他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大京一下子给一凡妈跪了下来,摇着她的腿说:“不能,不能,万万不能。大妈,事已出了,不能让凡哥失去那张函。也不要让他知道。求您了大妈,您一定要答应我。”
一凡妈点点头也蹲下来,拉起大京,给大京擦着泪水,喃喃地说:“罪过呀,这真是罪过。我怎么就这么糊涂,让你一个人去了,是我害了你呀孩子,是我有罪呀。”

一凡屋内,灯光下,一凡仍在给江颖写信。他拿来出江颖照片细细地端详着,又拿出江颖给他的递须刀把玩着,耳边想起江颖的话:“我要你天天用它,就好象我天天在抚摸你的脸一样。”一凡甜蜜地回忆着。他竟动情地唱起了歌。

大京屋。
暗淡的灯光下,一凡妈和大京相拥而泣。一凡妈象哄小孩子似的轻拍着大京的肩头,安慰这个可怜的女孩子,只片刻功夫,她就在心里打了个谱,她此时的她就象是一棵大树,她要庇护自己卵翼下的可怜的生灵。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挂在她久经事故的脸上。

一凡的歌声惊动了在北屋的妈妈,一凡妈一惊,看到大京已昏然入睡,便轻手轻脚步地起身,拿一块毛巾被给大京盖上,然蹑手蹑脚步地掩上门回了自己的家。
她走到一凡屋门,见里面还亮着灯,便走了进去,一见一凡在拿着江颖的照片微笑,旁边还放着给江颖写好的信。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信拿起来向火炉扔去。一凡见状疯了般扑上前,从火中抢信。火烧了他的手也全然不顾。他拍打着烧剩下的纸屑。瞪着眼向妈妈咆哮:“你干嘛呀你?我怎么了?江颖她怎么你了,对她你就这样不可理喻。活见鬼了你?”
不提江颖还好,一提妈妈更是火冒三丈,她的嘴哆嗦着,眼瞪的冒火,用坚决有力的口吻说:“听着,你如果还是我的儿子,如果还是老狄家的后代,就别再提江颖这个名字。这是最后的一次。”
一凡不解地:“哟嗬,还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妈,你为什么这等狠心待我?我还是你的儿呀。”
一凡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才必须这样做,否则你没有我这个妈,我也不认你这个儿子。
一凡如坠入五里雾中。

4

在通往兰村的路上,走着已成代课教师的江颖。只见她穿着朴素,举止依然大方得体,一路走一路向村里的乡亲打招呼。
江颖对一位大伯说:“大伯,背这么多土呀,年岁大了,可别累着呀。”
又对一位大嫂说:“嫂子,这是给你家小波捎来的课本,可别再让他逃学了,课本不好买呢。都是学年前订下的,这是我从新华书店库房里找来的。你收好。”
那位嫂子接过书,问:“捎回来了,太麻烦你了。多少钱?”
江颖已向前走出去了,边走边回头说:“你别管钱不钱的了,只要让孩子别逃学就成了。”
大嫂望着江颖远去的身影赞叹地点点头,口里喃喃:“真是个好人哪。”
在旁边聚拢着织毛衣的女人们见状议论着:“江颖可是有出息了,进了城,有了工作,想想当初那个京油子对她那档子事还真没戏了。这下说不定能成了。”
另一位说:“拉倒吧你。她只是个代课的临时工,差老了。那个京油子的话,难说着呢。江颖也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没那个命。”

回到家,江进嫂没在家。江颖见水盆里泡着衣服便洗起来。
不一会江进嫂挎着一篮子猪草回来,见江颖在洗衣服,说:“哟,江颖回来就帮我洗衣服,快歇会吧。”
江颖:“不累,就好了。哎,嫂子,这几天有我的信不?”
江进嫂:“信?没有。你还记着那个一凡呢,真是傻瓜。兴许人家早就把你忘了呢。你想他进了北京啥样的姑娘没有。再说有京油子坏着,他还能给你来信?等着吧。”
见江颖脸色暗淡下来,江进嫂这才住了嘴。
江颖边洗衣边说:“我去了两封信都没有回信,不知他找到工作了没有?”
江进嫂:“嗨,你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管它呢。这回咱也有了工作,还愁没对象?”
江颖:“嫂子,你又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进嫂:“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你的心思我还能不知道?江颖哪,依我看你现在有了工作,在外接触人多,有合适的找一个算了。甭死心眼等他一凡。还是那句老话,咱个大活人还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人。不是说啥天的那边有什么草吗……”
江颖笑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嫂子也进步了,会用点文词了。”
江进嫂也笑了:“我那能和你比,大老粗一个,叫你笑话。”
江颖洗好衣服,又晾在衣杆子上,擦擦手,向嫂子说:“嫂子,我走了。”说着便去推车子。
江进嫂:“哎,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呀?”
江颖:“不了,我还得给一个学生补课呢。”
嫂子望着小姑的背影叹了口气。一位过路了同村人见了说:“江颖不是刚回来咋就走了?”
江进嫂:“你当她回来是做啥?是看一凡有没有信来,一说没有霜打的茄子蔫了。我这个小姑呀,死牛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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