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人们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听着局长做动员:“咱们机关人浮于事,得往下边公司分流人员。在机关的要一人多职,留下来的须多面手,满负荷工作法吗,咱们就得要变一人一坑变成一人多坑。分下去的充实基层一线,效益与工资挂钩。时代再也不允许我们这样吃大锅饭抱铁饭碗了。大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能让谁下谁不下,这次不下将来机构改革也得下。要我说改革年代早下比晚下好,下比不下好。今天的会主要就是给大家下个毛毛雨。等大家想通了再具体实施。好,就到这,散会。”
大家在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没有象往常一样的一窝蜂似的往出窜,而是心情沉重地出了门,都在心里打着小鼓。谁的心里也不好受。
江颖在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小关也恰好从那道门走出,她见到江颖一付安之若素的样子,禁不住又嘲讽地说:“他爱让谁下谁下,反正甭想让咱下去,凭什么呀?就因咱不是他的小红人?这次呀,不让咱下算没事,要让咱下就得说清楚。”一付玩世不恭的样子,江颖鄙视地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
人们在仨一撮俩一伙的议论着局长的动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事要么集体研究,透明度得高一点,公平公正一点,要么就你局长定,你说让谁下谁下。”
“对,不然你让谁下?这明摆着谁找个工作都不容易,谁不愿在机关享清福?要说从工作出发,那更是一句空话,好是个啥标准?孬又是个啥标准?还不是领导的一句话?”
江颖不参与这种无谓的议论,她一如既往地忙碌着手中的工作,人们见到她又拿着文件夹向局长屋里走去,不约而同地又把议题转移到她身上:“她不怕,局长器重的红人。再加上及时表现,会稳坐钓鱼台的。”
另一个人说:“我看不一定,就她那个木讷劲,笑脸都不轻易给别人奉献,一付不与凡人为伍的样子,纵是她工作再好,谁喜欢那样,要我是领导留别人也不留她。”
先说话的那个同事说:“不信咱打赌,看是你说得对还是我说得对。赌什么你说?”
后说话的人不耐烦地说:“咱们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着呢,你还有闲心闹这个,拉倒吧你。”说得几个人又心事重重起来。
小关闲得无聊,这时凑过来说:“我和你打赌,她要是下不去,我请你到‘重庆酒家’吃火锅。要是下去了你请我。小孙你作中证人。”
小关的加盟使人们的兴趣大增,纷纷笑起来说:“对,对,我们在场的全作证,你们的火锅我们吃定了。”
小关打趣地又说:“干嘛干嘛,趁火打劫呀,我可没那么多钱请大伙。你们不能混水摸鱼呀。”
人们嘻笑着,忘记了适才在会上局长给留下的阴影。
江颖还有忙着她的工作,小立走了进来,一见江颖依如从前,说:“哎呀,江颖,你是聋子还是傻子,谁像你还在忙着,人们都在做一旦被裁下来的打算,你呢,你怎么办?”
江颖淡淡一笑说:“还能有什么打算,就顺其自然吧,到哪说哪呗。”
小立不服气地说:“干嘛又要摆出任人宰割的样子,地狱非得轮到你头上才行?你得抗争。”
江颖说:“抗争,怎么抗?咱就是这个先决条件,还能抗争到什么程度。我现就象是受死的羔羊,情等着命运的裁决吧。哪象你呀,参加工作早,又是非农业,不会裁你的。而我是在什么时候都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她的嘴角上有了明显的嘲讽。
小立不解地看着江颖,她还是有些不安。
会议室的空气空前紧张。人们都不说话,屋里静得掉一根针也会听得出来。人们屏声静气地等到着局长公布下去的名单。
江颖就坐在墙角的一个椅子上。她旁边坐着小立。小关就在她们前面的座位上。这是全局人员最齐的一次会议。
局长咳嗽了一声说:“咱们开会。这次全局共分流下十五人。每个科室都有,为体现公平公正原则,既考虑机关工作的连续性又体现改革的严肃性,咱们这次采取抓两头留中间的办法。什么叫抓两头留中间呢?啊,就是抓那些在机关工作好的和差的下去。好的下去可以得到更好的锻炼,为以后的用人提供依据。差的吗……”
还未等局长把话说完有人小声在下边嘟哝了一句:“差的下去改造。”
人们小声地在下边笑起来,局长敲了敲桌子,待人们静下来说:“什么改造?大家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这的确是在改革。这改革就是要解决人浮于事,解决吃大锅饭抱铁饭碗的。我们也要经过改革来推动工作。现在我宣布分流人员名单。张强、马勇、孙大森……”
局长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人们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小立拉着江颖的手,她的脸腊黄,江颖用力看了看小立用眼睛示意她不要紧张。小立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江颖。”当这两个字从局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首先有反映的是小立,她紧攥着江颖的手。江颖也禁不住心头一楞,但她看到人们都刷地一下子把目光集中到她这里,她直了直身子,脸上的表情更加镇定。她用表情告诉人们她已有心理准备。
名单念完了,没有小立,小立松了口气,也没有小关,小关更加得意,她总是回头看江颖,一付幸灾乐祸的样子。江颖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
局长还在讲话:“这次下去的同志不要有任何顾虑。领导这样安排完全是从工作出发,不含任何因素。大家要轻装上阵。留下来的更要好好工作,这也是对大家的一个考验。下去的要马上和本单位联系,尽快办好手续。对了,办公室负责给江颖同志安排好住房,女同志吗,又是单亲家族,我们要体现组织的关心与照顾。好,散会。”
大家鱼贯而出,江颖的手还攥在小立手里。两人一道走出来的时候,小关在后面小声说:“这次还算差不多。”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江颖。
此时的江颖,心里的愤懑已填满胸臆,但她知道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应如何体现,她强压住心头的种种情绪,表面镇定自若,平静如水,这给在场的人们脸上刻上了无数的问号。
小立气得停下脚步,江颖扯住了她的衣襟,用目光止住了她。当小关的视线从眼中消失的时候,江颖说:“少不了的花瓶。”
小立不解地说:“花瓶?”马上她明白过来说:“噢,对对对,花瓶供人欣赏,价值仅此而已,真是恰如其分。那你呢,你算什么?”
江颖说:“扫帚呗。我其量不过是一个用不着的扫帚而已,用着时是个劳动工具,用不着时放在墙角,然后当垃圾处理掉。因为和人家就是差着本质上的区别,所以咱就不必为其烦恼。”
小立仍是不快地说:“别,别,你别说得那样残忍。那也太不公平了。”
江颖说:“本来就是这样。不过,咱没人做靠山,又不善于左右逢源,咱不入这个地狱谁入?也许因祸得福坏事变好事呢。”
小立敬佩地说:“难得你还这样豁达,这样满不在乎,我真是服了你了。江颖,你以后咋办呢。到了公司,首先工资就没保障。以后你的日子更难了。我真为你担心呢。”
江颖微微一笑说:“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只要你精神不倒,还能过不去这个坎。谁还能在一个单位呆一辈子?”
小立听到江颖这话,较放宽了心,说:“我怕你心里有疙瘩,你倒劝说起我来了,看起来你的心理素质极强,根本用不着我杞人忧天。江颖,你什么时候搬家?到时可得通知我一声,好给你帮个忙什么的。”
江颖说:“搬家?就我那点家底,也还叫个家?费不了多少事的。再说我还得找房租呢。我决不会接受他们的所谓关心。你也给我留意一下,看有无那种小房子房租便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