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会议室里,人们都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听着局长做动员:“咱们机关人浮于事,得往下边公司分流人员。在机关的要一人多职,留下来的须多面手,满负荷工作法吗,咱们就得要变一人一坑变成一人多坑。分下去的充实基层一线,效益与工资挂钩。时代再也不允许我们这样吃大锅饭抱铁饭碗了。大家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不能让谁下谁不下,这次不下将来机构改革也得下。要我说改革年代早下比晚下好,下比不下好。今天的会主要就是给大家下个毛毛雨。等大家想通了再具体实施。好,就到这,散会。”
大家在从会议室里出来的时候,没有象往常一样的一窝蜂似的往出窜,而是心情沉重地出了门,都在心里打着小鼓。谁的心里也不好受。
江颖在走出那道门的时候,小关也恰好从那道门走出,她见到江颖一付安之若素的样子,禁不住又嘲讽地说:“他爱让谁下谁下,反正甭想让咱下去,凭什么呀?就因咱不是他的小红人?这次呀,不让咱下算没事,要让咱下就得说清楚。”一付玩世不恭的样子,江颖鄙视地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

人们在仨一撮俩一伙的议论着局长的动员。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这事要么集体研究,透明度得高一点,公平公正一点,要么就你局长定,你说让谁下谁下。”
“对,不然你让谁下?这明摆着谁找个工作都不容易,谁不愿在机关享清福?要说从工作出发,那更是一句空话,好是个啥标准?孬又是个啥标准?还不是领导的一句话?”
江颖不参与这种无谓的议论,她一如既往地忙碌着手中的工作,人们见到她又拿着文件夹向局长屋里走去,不约而同地又把议题转移到她身上:“她不怕,局长器重的红人。再加上及时表现,会稳坐钓鱼台的。”
另一个人说:“我看不一定,就她那个木讷劲,笑脸都不轻易给别人奉献,一付不与凡人为伍的样子,纵是她工作再好,谁喜欢那样,要我是领导留别人也不留她。”
先说话的那个同事说:“不信咱打赌,看是你说得对还是我说得对。赌什么你说?”
后说话的人不耐烦地说:“咱们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着呢,你还有闲心闹这个,拉倒吧你。”说得几个人又心事重重起来。
小关闲得无聊,这时凑过来说:“我和你打赌,她要是下不去,我请你到‘重庆酒家’吃火锅。要是下去了你请我。小孙你作中证人。”
小关的加盟使人们的兴趣大增,纷纷笑起来说:“对,对,我们在场的全作证,你们的火锅我们吃定了。”
小关打趣地又说:“干嘛干嘛,趁火打劫呀,我可没那么多钱请大伙。你们不能混水摸鱼呀。”
人们嘻笑着,忘记了适才在会上局长给留下的阴影。

江颖还有忙着她的工作,小立走了进来,一见江颖依如从前,说:“哎呀,江颖,你是聋子还是傻子,谁像你还在忙着,人们都在做一旦被裁下来的打算,你呢,你怎么办?”
江颖淡淡一笑说:“还能有什么打算,就顺其自然吧,到哪说哪呗。”
小立不服气地说:“干嘛又要摆出任人宰割的样子,地狱非得轮到你头上才行?你得抗争。”
江颖说:“抗争,怎么抗?咱就是这个先决条件,还能抗争到什么程度。我现就象是受死的羔羊,情等着命运的裁决吧。哪象你呀,参加工作早,又是非农业,不会裁你的。而我是在什么时候都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她的嘴角上有了明显的嘲讽。
小立不解地看着江颖,她还是有些不安。

会议室的空气空前紧张。人们都不说话,屋里静得掉一根针也会听得出来。人们屏声静气地等到着局长公布下去的名单。
江颖就坐在墙角的一个椅子上。她旁边坐着小立。小关就在她们前面的座位上。这是全局人员最齐的一次会议。
局长咳嗽了一声说:“咱们开会。这次全局共分流下十五人。每个科室都有,为体现公平公正原则,既考虑机关工作的连续性又体现改革的严肃性,咱们这次采取抓两头留中间的办法。什么叫抓两头留中间呢?啊,就是抓那些在机关工作好的和差的下去。好的下去可以得到更好的锻炼,为以后的用人提供依据。差的吗……”
还未等局长把话说完有人小声在下边嘟哝了一句:“差的下去改造。”
人们小声地在下边笑起来,局长敲了敲桌子,待人们静下来说:“什么改造?大家不要说得那么难听,这的确是在改革。这改革就是要解决人浮于事,解决吃大锅饭抱铁饭碗的。我们也要经过改革来推动工作。现在我宣布分流人员名单。张强、马勇、孙大森……”
局长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人们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小立拉着江颖的手,她的脸腊黄,江颖用力看了看小立用眼睛示意她不要紧张。小立不自然的点了点头。
“江颖。”当这两个字从局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首先有反映的是小立,她紧攥着江颖的手。江颖也禁不住心头一楞,但她看到人们都刷地一下子把目光集中到她这里,她直了直身子,脸上的表情更加镇定。她用表情告诉人们她已有心理准备。
名单念完了,没有小立,小立松了口气,也没有小关,小关更加得意,她总是回头看江颖,一付幸灾乐祸的样子。江颖无动于衷地坐在那里。
局长还在讲话:“这次下去的同志不要有任何顾虑。领导这样安排完全是从工作出发,不含任何因素。大家要轻装上阵。留下来的更要好好工作,这也是对大家的一个考验。下去的要马上和本单位联系,尽快办好手续。对了,办公室负责给江颖同志安排好住房,女同志吗,又是单亲家族,我们要体现组织的关心与照顾。好,散会。”
大家鱼贯而出,江颖的手还攥在小立手里。两人一道走出来的时候,小关在后面小声说:“这次还算差不多。”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江颖。
此时的江颖,心里的愤懑已填满胸臆,但她知道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应如何体现,她强压住心头的种种情绪,表面镇定自若,平静如水,这给在场的人们脸上刻上了无数的问号。
小立气得停下脚步,江颖扯住了她的衣襟,用目光止住了她。当小关的视线从眼中消失的时候,江颖说:“少不了的花瓶。”
小立不解地说:“花瓶?”马上她明白过来说:“噢,对对对,花瓶供人欣赏,价值仅此而已,真是恰如其分。那你呢,你算什么?”
江颖说:“扫帚呗。我其量不过是一个用不着的扫帚而已,用着时是个劳动工具,用不着时放在墙角,然后当垃圾处理掉。因为和人家就是差着本质上的区别,所以咱就不必为其烦恼。”
小立仍是不快地说:“别,别,你别说得那样残忍。那也太不公平了。”
江颖说:“本来就是这样。不过,咱没人做靠山,又不善于左右逢源,咱不入这个地狱谁入?也许因祸得福坏事变好事呢。”
小立敬佩地说:“难得你还这样豁达,这样满不在乎,我真是服了你了。江颖,你以后咋办呢。到了公司,首先工资就没保障。以后你的日子更难了。我真为你担心呢。”
江颖微微一笑说:“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就不信只要你精神不倒,还能过不去这个坎。谁还能在一个单位呆一辈子?”
小立听到江颖这话,较放宽了心,说:“我怕你心里有疙瘩,你倒劝说起我来了,看起来你的心理素质极强,根本用不着我杞人忧天。江颖,你什么时候搬家?到时可得通知我一声,好给你帮个忙什么的。”
江颖说:“搬家?就我那点家底,也还叫个家?费不了多少事的。再说我还得找房租呢。我决不会接受他们的所谓关心。你也给我留意一下,看有无那种小房子房租便宜的。”

5

江颖新家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只有六、七平方米。这是她花月租三十元租来的小屋。仅用一个下午,她就独自把这里整理好了,用白灰刷了一遍,糊上了新的窗户纸,这间本来显得破旧不堪的小屋才算有了点生气。
这天,天有点阴沉,江颖为了赶在人们上班之前,就提前租了一辆车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拉到自己租住的小屋里。
晶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说:“妈妈,咱们就住这个小破屋吗?”
一句话提醒了江颖,她马上为之一振说:“对,咱就住这个小破屋。咱要让它好起来。给她一个新面貌。来,晶晶,咱们对它来一番彻底的改造。”
说着娘儿俩就收拾起来。
江颖给小屋的墙上贴上了“自强不息”的横幅。她端详了一阵墙壁,觉得还缺少点什么,想了想,又把那付写着“淡泊明志,宁静致远”的条幅贴在“自强不息”横幅两边。晶晶的奖状、山水挂历也挂在显眼的地方。将一张单人床放在最墙角,一个多用柜兼书柜放在靠床的地方。一些小瓮小盆的生活用具放在床底下。那只木箱没处放,江颖打量了一下,便吃力地顶在多用柜上。江颖站在床上试了试能打开,这才释然地笑了。
等她把一切全收拾好,四下环顾,觉得也不失为温馨。她自嘲地笑笑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这真是个极好的陋室。晶晶,喜欢咱这个新家吗?”
晶晶瞪着聪颖的大眼睛,四下里打量了一下,看着妈妈,极懂事地说:“嗯,妈妈,这很好,可是我在那里做作业呢?”
江颖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说:“真该死,咋就忘了你的大事了呢。妈妈又不是你的好妈妈了吧。妈这就给你腾一个地方做作业。没什么地儿都可以,就是不能没我女儿的学习地方。”
她边说边给晶晶收拾,她找来一块木板,又搬来砖头支上,在木板上订上了塑料布,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小马扎。放好后她让晶晶试了试,正好。晶晶高兴地搂着江颖的脖子说:“很好,妈妈,你真是个好妈妈。”
地下还放着一个纸箱子,江颖翻了翻,那全是些过去的日记、工作笔记什么的,她淡淡地一笑。起身将这些东西全包好,用纸条封存起来,又想了想写了一个纸条贴在上面。晶晶好奇地走上前轻声问:“妈妈,你这是写的什么呀?”
江颖对晶晶说:“这是一个封条,它封死了咱们所有的记忆,‘忘却身前身后事,任尔东西南北风’。让咱们一切从头开始好吗?”
晶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江颖在她那脸蛋上亲了一下又忙活起来。

小立来到这里,她一进门就惊奇地叫起来:“呀,独具匠心呀江颖,就这么一间小屋居然让你收拾成这样,还很有书卷气呐。真是不错。‘自强不息’,对,你的座右铭。”
江颖含笑问道:“知道我的小屋叫什么吗?叫陋室居。”
小立也笑着说:“整个一茅草屋。你该不会也写出个‘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来吧。”
江颖一推小立说:“嗨,咱那有那种文采。”正说着那屋顶有尘土掉下来,江颖和小立同时抬头张望,小立说:“真是个地道的‘漏室’。江颖雨天你可得多加注意呀,别以身殉职了。”
江颖说:“不要紧,我在人间的债还没还完,阎王爷是不会让我走的。”
小立不解地说:“还债?你欠人间什么债?”
江颖进一步解释:“这人生好比债务。无非是欠债索债两种,欠债的活的苦累,索债的活的轻松。我也许在上辈子欠了人间一大笔债,所以现在无论怎么做都还不完似的。只好在这人世间的最底层苟延残喘了。”
小立不快地说:“你真是的,就好象你是专门来到世上给人挤兑似的,总有一种‘我不下地狱谁下’的宿命感。你越是逆来顺受别人越认为你软弱可欺。就这次裁人吧,从那方面说都该不着你下来,可你一不活动二不争辩。一副听之任之的架式,吃亏了不是?”
江颖说:“改革年代吗,反正得有人下去。你不下我不下那还叫改革呀。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怎么有空了?不是很忙吗?”
小立气愤地说:“你不知道这些天小关可乐颠了,你猜今天在干什么?在还愿。”
江颖问:“还愿?还什么愿?”
小立说:“在你没下来时,她和小李几个打赌你能不能下来。结果让她赢了。我一见她那趾高气扬的样子心里就有气,所以不想见她们就到你这儿来了。”
江颖听着小立的话,沉默了片刻说:“幸灾乐祸。她会的。”

6

小立和江颖正在说话,栓柱媳妇来到这里,江颖一见喜出忘外地说:“哎,栓柱嫂,你怎么来了,快坐。”
小立也站起身来说:“走这么远路,累了吧?先洗把脸吧。水在哪里,我去打点水来。”
江颖忙止住小立说:“在后院,这时没水。”
小立忿忿地说:“这是什么破地方,连水也没有?”
栓柱媳妇这才打量起小屋来。她扫视一周后说:“江颖,是不是因为我在你那住了些时,他们就让你下来了?”
江颖忙说:“不是,不是,你千万别多心,绝对不是你在这的原因。这是正常的工作调整。哎,你呢,你怎么样,还在弟媳家住吗?”
栓柱媳妇的表情暗淡下来,她低着头说:“在,不在又有啥法子,只好看着人家的脸子呗,我这次来就是看看不没有什么活儿找一个,那怕是不给工线只管饭也行,那个家我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本来咱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弟媳能管几顿饭就算不错了,咱还能长年赖在人家家里?江颖,你看我又找你来了,真是过意不去呢,可我实在是没办法呀。”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江颖忙拿过毛巾让她擦脸,然后和小立交换了一下眼色就陷入了深思。
栓柱媳妇见两人着了难更加心情沉重地叹了口气。
少顷,江颖抬起头来,对小立和栓柱媳妇高兴地说:“哎,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办个‘祥林嫂协会’,专门收这些离了婚的姐妹们。组织起来有个大凡小事的也好有个照应。”
见两个人大惑不解地看着她,江颖又兴奋地说了下去:“咱对外可以开办服务业务,比如搞些送米呀买粮呀缝纫呀什么的女工活计,凡是能挣线的事咱就干。只是咱干的是正当的,咱不干那些犯法的事儿。”
小立担心地说:“那怎么成,寡妇门前是非多这个古训害了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不等于惹火烧身吗?”
江颖坚定地说:“咱就是要当当正正地做给他们看,索性就来个赤膊上阵,叫他们闲的没事去嚼舌根,咱呀就只管做事赚钱。就让那些长舌妇去给咱们做不掏钱的广告。”
小立还是心里没底说:“我总觉得这样做有点不妥,你想想看,咱们是离了婚的,有些人唯恐咱们给他们传上晦气,巴不得你离他远远的,谁还肯找你做事?再说就咱们这儿的消费水平,哪有那么多的事好做?”
江颖依然信心百倍地说:“有,一定有,咱们以办公司的名义,象模象样地搞成一家企业。主要是让那些离了婚的姐妹们有个栖身之所。省的象栓柱嫂这样的无家可归。”
小立思忖着:“好是好,我就怕是成了众矢之的,让那些人更有了茶余饭后的资料,也让她们嚼得有滋有味。那样我们不是更加被动了吗?”
栓柱嫂这时说开了话:“江颖说得对,咱们与其这样着难,不如就试试,看到底咱还能被动到啥程度。”
小立一下子乐了,说:“难得你们有这种信心,我更不怕。那,说干就干。江颖,你说,咱们第一步先干什么?”
江颖思忖了一会儿说:“咱们得先调查清楚有多少人能加入我们这个队伍,比如象小立你这样的工薪族有多少,象栓柱嫂这样的劳力族有多少。工薪族的可以出资金,劳力族的可以出人,最后咱们商议是按什么分红。当然咱们的目的是让姐妹们过得好一些,不一定全是为赚钱。只是为了生存。”
小立和栓柱嫂点点头。江颖又说:“小立你有工作,可以在星期天做这步工作,栓柱嫂可以回到咱们家乡那几个村庄。我呢现在没工作在县城转转。”
小立和栓柱媳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怎么你没工作了?”
江颖苦笑笑说:“到这里要集资3000元才能上班。我还没有交这个集资款,可不就上不了班呗。也好,我先把咱们这个事办成功再说。”
三个姐妹凑在一起,商议起她们有生以来的最大创举。

小立骑着自行车在大街上穿行。她每走到一处都与女同胞交谈。女同胞们兴奋地与她道别。

栓柱嫂来到一家也是离了婚的姐妹家,和那个女同志在一起交谈,那个女同志抹着泪水不住地点头。
栓柱嫂和她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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