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祥林嫂协会

1

大明从床上坐起,看了看表,急忙起床,给孩子们煮了两袋方便面。匆匆将两个孩子叫起:“玲玲,刚刚,快起床,要迟到了。”
玲玲揉揉眼睛,一看表就要八点了,一骨碌坐起说:“哎呀爸,真的要迟到了。怎么办呀。”
玲玲比刚刚动作快,匆匆洗脸,匆匆吃饭。然后不管弟弟先自走了。刚刚大声喊着:“爸爸,她不等我,我怎么办?”
大明边擦脸边说:“我去送你。爸不会让你迟到的。”

小梅从墙角处向屋内张望,她在听着孩子们的动静。当听到大明说:“快,刚刚,爸去推车子,你拿着钥匙。”
小梅闪身退出。躲在一个不被大明发觉的地方。然后目送着父子俩走去。在他们从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小梅抹起了眼泪。

小立精神恍惚地站在江颖桌边,向江颖问道:“江颖,你当初就怎么果断地离婚了呢?现在不后悔吗?”
江颖摇摇头说:“后什么悔呀,自己选择的,又不是别人逼你的。我对自己做事从来就不后悔。”
小立又问:“在你最难最难的时候也不后悔?”
江颖笑了说:“你今天是怎么了。总问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哎,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是不是病了?”
小立几乎就要哭出来说:“江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现在只能和你诉诉苦了。”
她在江颖面前坐下来,用十分伤感的声调说:“我的那口子,不知中了什么邪。和一个什么开饭店的女人搞到一起,这不出事了,那个女的肚子大了,他提出要和我离婚。我拿不定主意是给他称心还是就要让他难堪,丢丑。”
江颖站起身给小立倒了一杯水,说:“原来你家发生了这事。那你早先就一点也没发觉吗?他们没露一点蛛丝马迹?”
小立说:“嗨,怪我,怪我太放纵他了,给了他那么多机会。我总觉得他不会背叛我。可谁知这人说变就变了呢。算了,说那些没用,这是我的人生一劫。现在我对他没一点好感了,总有些厌恶感,不想见他,见了他就觉得恶心。只是一想到我对他一片真心却遭到如此厄运就心理不平衡。对他我心早就死了,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江颖又给小立续上水,在靠近小立的椅子上坐下来说:“既然是这样,你大可不必为他再多费脑子,你就来个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什么不平衡?什么咽不下这口气。出了这事,他早已不值得你再为他想为他气了。你不知书上有一句格言‘生气是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吗,既是别人的错误,又何苦让它气坏了自己?咱连气都不屑于气了,不在乎他了。那些丢丑呀,难堪呀什么的还与自己有关吗?让他丢了丑就也是将你的悲剧展示给别人看吗。不要,小立,我劝你还是好说好散,大度一些,豁达一些。不要让人觉得你是个被遗弃者。”
小立一直在洗耳恭听着江颖的这一番话,她的脸色渐渐开朗起来。然后她站起来说:“对,江颖,咱不能让他觉得咱还在乎他。不为他生那种肮脏气。你真是个好大姐。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一点也不气了。好,就速战速决,就快刀斩乱麻,明天我就去法院。”
江颖拉住小立的手说:“我的话仅是一个参考,你可以冷静地想一想再做决定,别是以后又后悔。”
小立冷冷一笑说:“后悔?他配咱奢用这个字眼吗?我和你一样,做了就不会后悔。”
江颖点点头说:“那就好,知道你该珍惜什么,该舍弃什么就不会有遗憾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离了婚的小立来到江颖这里,江颖边做饭边和她谈心里话:“说老实话,离婚对一个女人真是一种心身的摧残。可面对一个没有可存在价值的婚姻你又不得不做出解体的下策。那些没离婚的人们总是耻笑离了婚的女人,总认为这种厄运决不会落到自己头上,所以就敢对离婚大加指责,不愿给以宽容。这就需要我们比常人多一倍坚强。小立,离了婚,面对的可是你无法预料的呀,可得有足够的思想准备。”
小立不以为然地说:“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来体验体验这独身女人的生活。”
江颖不无感慨地说:“看来我这个同盟军比我还坚强。好,就让我们这些相同命运的人相依为命吧。”
小立见到江颖桌上放的最新发表的论文。边看边说:“你写得越来越顺手了,又增加一篇。哎,江颖,这回你买了户口,是个非农业了,也转了合同制。这下可以调到适合你的地方发挥了吧。你何不去到县上问问。咱这也算是有了资本呀。”
江颖沉思着说:“哪有那么容易?没买户口时觉得一切都因户口的困扰,可买了又委实没带来任何改变。这就应了那句‘凡所难求皆绝好,及至如愿也平常’的话。也许因这个户口是买来的,我总觉得有那么一种不舒服的感觉。要知这样仍不会改变些什么当初买它做什么,倒把我的那股奋斗精神给卖掉了。这真叫是赔本的买卖呢。”
小立说:“不对。这怎么能叫买卖?这是曲线发展。过去你十几年没能奋斗到的东西只几个小时就成功了。这还不叫机遇?你还得再创条件找发展的契机。你说你买了户口,你不去申明谁知道?尤其是那想用得着你的地方。人家谁又会找到你门上来说‘江颖你买户口了这回可以调到我这里来发挥了’。没人来替你说这个话的,你不能这样等着天上掉馅饼。路还是得自己去闯。要我看你干脆来个毛遂自荐。去到政府门上推销自己。”
江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宁愿在这里窝着也不去碘着脸去表白自己。那种事我可做不来。”
小立不同意地说:“那你就不要有报怨。”
江颖说:“本来我也没多大报怨,与世无争是我的座右铭。”
小立说:“得了吧你的与世无争,无争你奋斗做什么?无争你拼命工作为那般?还不是你内心有一股不服的精气神儿在支撑着。你说与世无争其实是有争。”
江颖说:“对,有争就有为,不然这人也活得太没劲了。不管他别人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只要咱自我感觉良好就行了。小立,你说呢?”
小立沉默不语,江颖推了她一把说:“嗨,想什么呢?该不会是后悔你的离婚吧?要那样我可是千古罪人了。”
小立撇撇嘴说:“后悔?才不会呢。我觉得好象是做了一场梦,在一起呢是一家子,不在一起就是路人,甚至连路人都不如。差距一下子就那么大。家庭的裂变真是让人变得不可思议。”
见江颖不说话,小立又说:“看我,东拉西扯又到这个话题了。不说了。你,明天就去县上找领导,要求调到一个适合你施展才能的岗位去工作。这回你一定要破釜沉舟,来它个背水一战。”
江颖还是淡然地说:“瞧你说得,哪有那么悲壮。你觉得自己是个非农业了,好象一下子改变了命运。其实你不还是你吗?说不定有些人在盗笑这些买了户口的傻子呢。再说要碰了钉子怎么办?”
小立急忙说:“哎呀江颖,要不要把‘小马过河’的故事再讲给你听听,你不去亲自试试怎么就知道不行呢,说不定你有这个机遇呢。”
江颖想了想赞同地说:“好,就听你的,明天去尝尝这个梨子的滋味,是酸是甜就看咱的造化了。”

小立说:“这还差不多。”

2

江颖来到写着主任室字样的门前,她迟疑着不肯敲门。听见里面有了说话声才鼓了鼓勇气举起了手。
门“吱呀”开了,一个稍有发福的中年人开了门,见是江颖,说了句:“是小江呀,来,请进。”
江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说:“主任,我还记着那年招聘时您说得话。这不,我也转户口了,看能不能调我到一个适合我的地方工作?”
那位主任颇感意外地看着江颖,一时还没找出如何答复江颖的话。江颖见状忙拿出带来的那些证书奖状什么的递上前去,又拿出曾发表的作品复印件说:“您看,这些年我也曾努力追求事业,成绩虽然不大,但我确实为之奋斗过,可由于岗位不对口,还是有局限性。我想趁年轻多学点东西,您看我有没有这个机遇?”
她一口气表达完了自己想要说得话,脸憋得通红,出了一头汗,总算是过了一关。
那位主任象是一直在听,他在细细地翻弄着江颖拿来的东西,渐渐脸上露出了不可多得的笑容。他将头抬起来,对江颖笑眯眯地说:“很好,看来你的精神状态很好,没有被挫折吓倒。这就好。对事业就得有这种孜孜不倦的追求,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性。不过,小江呀,对你的事我也是爱莫能助,眼看我就要退下来了,别说不在位不好说这个话,就是在位也是困难重重呢。”
江颖不解地问:“为什么,当年不就是因为我是个农业户临时工吗?现在我转了户口和合同制那还有什么不行的?”
主任笑笑说:“看来小江你是有点那个什么什么就算愚府吧。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这县政府机关呀进个人真比过滤还要复杂。到这里来工作的,要看综合能力,要看社会背景,还要看好多好多的条件,并不是单一条件所能决定了的。不瞒你说,当年招聘时我们到你们单位考察过,从工作上你无可挑剔,口碑很好,但其它方面的条件使我们忘而却步了。”
见江颖似乎有点大惑不解,主任只得说下去:“你以为一个人只要工作好就可以了,过去我们说过‘只低头拉车不抬头看路’不行,现在也是,只讲工作好不能算好,还要有其它因素,全面权衡。这里是首脑机关,‘高处不胜寒’哪。”
江颖象是明白了,又象是仍在疑惑中,她悟出什么似的点了点头说:“那,我买那个户口有什么用?我苦苦追求有什么用?”
主任忙打断她的话说:“有用,怎么就没有用呢。要有李白那种‘天生我才必有用”的信心。”
江颖苦笑笑说:“你还会用‘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的话来鼓励我吧。就因你这句话我才对自己有了信心的,可青山也有枯的时候,等闲了少白头这人生还有什么价值?”
主任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这个同志是有点固执和孤傲。知道吗,三年前,人们所追求的那些学历呀职称呀什么的到现在真的是过时了。噢,我说得过时并不是不看这条件了,而是这些不能做为硬件去强调了。你还在这些领域里下功夫,小江呀,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太幼稚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睁开眼睛看这个时代呢。知道不?你追求到手的那些条件别人了也同样会有呀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别人条件比你还优越。所以呀,小江,你还是再从别的领域想辙吧。”
江颖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门外有人走动的声音传进来,主任忙起身向门口走去,他看了看外面没有人,便将门开开,回头对江颖说:“你还是单身一人吗?为什么不成个家呢?一个女同志,要成就一番事业谈何容易。你或许还不知道这也是影响你事业发展的一个因素吧。你呀,成个家居家过日子就得了,事业就让它作为一种业余爱好就成了。大可不必那样执着。理想和现实差着一大截呢。你呀,不要追求那些老皇历了。”
江颖象是在听,又象是没有在听,她木头般地坐在那里。这叫主任很感不快,他不时看一下手表,显得是那样心神不定。
江颖抬起头正看到主任那不快的目光,她歉意地笑笑站起身说:“那,主任我不打扰了,您忙吧。”
主任也站起身说:“好,好。有事你再来找我。”
江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高大门。

江颖的步履有些踉跄。她的耳朵里响着那位领导的话:“老皇历了。老皇历了。老皇历了……”她顿时觉得有点天弦地转,就要倒下去。
“阿姨,您怎么了?生病了吗?”一声童音使她清醒过来,她一下子想到了晶晶,拍了拍那小孩子的小脸,说了声:“没有,小朋友,谢谢你”,说完就向前跑去。

江颖回到家,小立和晶晶在玩游戏。见到江颖回来了,小立对晶晶说:“好了,晶晶,你去做作业,我和你妈还有事。去,到院子里的树底下做去,那里凉快。”
晶晶乖觉地走出了屋子。小立关上门,回头问江颖:“怎么样?有门吗?”
江颖懊丧地说:“连窗户都没有,甭说门了。嗨,我算服气了。再也不异想天开了。”
小立迷茫地瞪大了眼睛说:“怎么就没有门呢,这下还有什么条件达不到的呢?”
江颖有气无力地说:“多着呢,首先咱是一个单身这就不行。犯了大忌。我算是明白了。原来在官家也讲究那些世俗的陈词滥调。以后再也不提什么调不调的事了。”
小立仍固执地说:“不,你不能放弃,他有这个观点不等于所有人都有这观点,也许你会碰到一个伯乐也未可知。”
江颖有些泄气地说:“小立,你不知道,我的确是很失望很失望。这些天来,我虽然买转了户口,不知何故,总觉得失落了什么,又增加了什么。仔细想想,原来失落的是当初的自尊自信自我奋斗的精神支柱,增加的是债务,是枷锁,是那种莫可名状的悲哀。我到底还是错了。本以为能通过自身努力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到头来却是用后半身的还债来完成。这奋斗二字竟多了些铜臭的味道。看来我是我么可悲呀。”
小立忙劝告说:“江颖,你别说了,这全怪我。当初是我极力怂恿你去买的户口,现在又是我让你去找他们。是我没估计透,你怪就怪我吧。千万不要太自责了,你有什么错?要我说呀,你还得再找,这次找大官。‘阎王好见小鬼难谈’。越官大越好说话。”见江颖又皱起了眉头,只好转移话题说:“好了,好了,我们吃饭吧。呶,我给你做的炸酱面。”
江颖起身把音机打开,又是电视剧《渴望》里的插曲,她忘情地听着,合着那里的声调唱起来:“这样执着究竟是为什么?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小立呆立在那里,她也受到感染,静静地听着,眼中蓄满了泪水。晶晶瞪着大眼睛看着妈妈和阿姨。

江颖来到县委机关大楼。她小心地在每个房间门口打量着,空旷的大楼内显得是那样冷清。她想打退堂鼓,但耳边响起小立的话:“你纯粹是自卑心理在作怪,你头上又没写着你是离了婚的,为什么要背着这个十字架?这是正常要求调动,又不是非法活动,你理直气壮点怕什么?未办事自己先贴封条。真是窝囊。”想到这里江颖有了信心,她大步向前走去。

县长坐在沙发椅上,看着江颖拿来的材料,江颖在一旁诚慌诚恐,不安地看着县长。
县长抬起头来,对江颖笑笑说:“你这种情况咱们这里不少,目前正值机构改革,我不能随便开口子,因为咱县是个穷困县,财政开支太紧张。我认为你还是应该立足于本职工作,不要好高骛远。那个岗位都是一样,都能发挥。只要你是金子,在哪不闪光?你回吧,好好工作,调动的事等机会吧。”说着就站起身。
江颖知道这是逐客令,忙知趣地走出门。
走在大街上,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她狠狠地骂着自己:“江颖呀江颖,为什么你总象个长不大的孩子?你何必要去自找没趣?你以为自己是谁?”
她向大街上的行人、车辆、树木等一切表白:“是的,我错了,我不该苛求那些个本不属于我的关照,不该乞求领导的垂怜。我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我怎么会这般愚蠢、这等自不量力呢?我为什么一次次不接受教训呢?”她痛骂着自己。

回到家里,不等小立向她发问,她就咬着嘴唇向小立说:“在我的人生际遇里,这是最后的一次,我再要求什么调动就是个小狗。”
小立小心地问:“那咱也就算是死心了。也算再不想这条路了。”
江颖自嘲地说:“小立,你知道我象是干什么吗?我就象是一个受了伤的行者,总是见不到前面的光明。只好在暗夜中边舔着自己的伤口边摸索前行。我总觉得有什么在扼着我的脖子在喊:你服不服?服不服?可我明明是该说‘服了’,可嘴里却说的是‘不服,不服’。结果呢,我只能让未结了疤的伤口再添新痛。小立,你说,我这是对还是错?是顽固不化还是执迷不悟?”
小立忙说:“你呀,什么也不是,只是个生不逢时。”

3

江颖骑着自行车往兰村赶路。她的车筐里放着过中秋节的月饼和酒等过节的物品。这是她第十个年头用同样的方式回娘家了,她想起了一次次回家的情景,每一次回去嫂子都会是同一个语气,同一副嘴脸。今天也一定会是“怎么过节呀回来了?”那句话,她已经习惯了。对农村的这种离了婚的女人不能在家过节的习俗她是理解的。她骑快了点。
路边的花儿已近凋谢,但还是偶尔有一枝还在娇艳地开放着,江颖禁不住想起“岁岁年年花香在,年年岁岁人不同”这句话,可在她这里仍是“年年岁岁今又同”,她自嘲地笑笑,心里说:“宁在枯枝上死,不随黄叶舞秋风。人生就这样走下去吧,我的人生之路就是这样子,这样子不也很好吗?有谁敢说不好吗?我乐在其中,我超脱了。哈哈。”

面容憔悴的栓柱媳妇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抹眼泪。她不时看一下村内,又低头哭泣起来。样子十分凄惨。
江颖正在向前骑着,听到前面的哭声,忙跳下车来向哭声望去。当她看清哭者是栓柱媳妇时,放下车子走上前问:“哎,这不是栓柱嫂吗,你怎么了,在这哭什么?”
栓柱媳妇一见到江颖,禁不住大放悲声,她半天才停下哭声说:“我无法回家。栓柱和我离了婚,俺娘不让我十五在家里过,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呜……”她哭得更加泣不成声。
江颖为栓柱家抹去眼泪,安慰她说:“你们不是很好吗?怎么就离婚了呢?”
栓柱媳妇停住哭泣,忿恨地说:“还不是那傻子闯下的祸。受害的却是我一个。”
江颖忙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栓柱媳妇向江颖说出了她遭受的奇耻大辱——

栓柱媳妇的回忆:“那天我在场地里收拾玉米秸。当初并不知傻子在一边睡大觉。一着凉他的抽疯病又犯了。口吐白沫,样子很吓人的。当初四周没人,无奈我只好前去拉把着救他。……”

栓柱媳妇小跑到傻子面前蹲下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揪耳朵。边施行抢救边喊:“快来人呀,快来救人呀。”
不等来人,傻子渐渐苏醒过来。他看见年轻的栓柱媳妇在揪着他的胳膊,嘻嘻傻笑着也捉住了栓柱媳妇的手。这时已有闻讯赶来的人说话声,栓柱媳妇一着急要站起来,那知傻子竟着了魔一般死死捉住了栓柱媳妇的裤角不放,栓柱媳妇又一用力,“嘶”的一声裤子被拽了下来,露出了红裤头。当人们来到跟前时,栓柱媳妇正在系裤带。她又气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头发因刚才和傻子的一番搏斗也显得十分零乱。人们见状面面相视,竟不言声地走开了。
栓柱嫂哭着说:“本来这事就没我的错,可栓柱那死牛筋就想不通了,楞说是傻子占了我的便宜,说什么也不再要我这个破货。你说江颖,我是这样的人吗?”

栓柱媳妇在床边哭泣。栓柱在一起大发雷霆:“你说没有事,怎么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的红裤头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人都让你丢尽了。这份人我丢不起。你趁早给我滚蛋。我这家不要你这破烂货。明早咱们就到乡里办离婚手续。我不要你,一天也不要你。”

栓柱媳妇边哭边说:“他这样没心没肺没情没义,我也很失望。因此一气之下就和他离了。这不要过八月节了,咱们这有这个习俗,离了婚的不能在娘家过节,我真是愁得要跳河。江颖,我可怎么办呢?天下之大,哪里是我的容身之处呀。呜,呜……”说着说着就又哭起来。
江颖忙从地上拉起栓柱媳妇说:“快别哭了,嫂子,如果你不嫌弃,就到我那里去住吧。我那就是条件差点。咱们凑合着过了这个中秋节再说。行吗?”
栓柱媳妇马上停住哭泣说:“只要你肯收留,那有不行的,只是太给你添麻烦了。”
江颖说:“别说麻烦不麻烦了,我们是同一路人吗,理应互相照顾的。这样,你就在这等着,我把东西给家里送回去就来,好吧?”
栓柱媳妇十二分感激地连连说:“行,行。”
江颖返身推上车子,对栓柱媳妇点点头就向村里骑去。栓柱媳妇怀着十分感激的心情目送着江颖进了村子,口里喃喃着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让我碰上好人了。”

江颖在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江进嫂正在院子里剥玉米,听到车子响,她忙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当见到江颖进了院子里,脸立刻显出了不悦,她返回身又去剥玉米,嘴里嘟哝着:“大十五的,回来做什么。还嫌家里不穷呀。”但又马上变色龙似的说:“哟,他姑回来了?怎么今儿个有时间了?”
江颖径直走进屋子,将拿来的东西放在里屋。说:“不是过中秋节吗。我回来看看嫂子。我哥呢?”
江进嫂头也不抬地说:“他去收东坡的那块谷子了。眼看天气就要变了,咱们的庄稼还没收回来呢。”说完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跃而起,蹬蹬几步跑回屋,拿出一封信交给江颖说:“这不,那个一凡又来信了。都啥年月了,孩子都那么大了还闹这些个,不是在寒碜人吗?江颖,你被他害得还不苦吗,连我们娘家人都觉得脸上无光。你若是再这么糊涂可别怪嫂子不认你这个小姑。”
江颖接过信,也心存疑虑地说:“谁知他搞得什么鬼,我压根就没和他来往。”
嫂子不信任地说:“压根没来往还通信,骗谁呢。这会我还记着当年那一巴掌呢。我是见不着他,见着了非唾他不可。凭什么他对咱这样?他不就是个北京人吗?有什么了不起?也就是你没出息,拿着粪蛋当黄金,害了自己大半辈子。成了不全科的人,逢年过节没个着落。”
江颖明白了嫂子的意图,她轻轻一笑说:“算了,嫂子,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做什么?我走了。你忙着吧。”说着就去推车子。
江进嫂这才站起身说:“你不吃了饭再走?哎,江颖你把东西拿回去给晶晶吃,娘儿俩过得啥光景我还不知道?咱家里啥都不缺,你把东西拿走。”说着就忙回屋去取江颖带来的东西。
等她追去门外,江颖连人带车早没了踪影。

栓柱媳妇还焦急地等在那里,见江颖回来了忙迎上去说:“看我闹得让你连娘家饭都吃不成,真是过意不去。”
江颖边跳下车子边说:“我和你一样,哪有在家吃饭的份?从离了婚就没在家过过一个节日。全是在机关里过的。”
栓柱媳妇感慨地说:“还是你们好,好歹有个工作,也就有个着落,我们这样没工作的可惨了。有家不能归,有苦无处诉的。唉,咱们女人咋就这么难哪。”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江颖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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