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颖骑着自行车往兰村赶路。她的车筐里放着过中秋节的月饼和酒等过节的物品。这是她第十个年头用同样的方式回娘家了,她想起了一次次回家的情景,每一次回去嫂子都会是同一个语气,同一副嘴脸。今天也一定会是“怎么过节呀回来了?”那句话,她已经习惯了。对农村的这种离了婚的女人不能在家过节的习俗她是理解的。她骑快了点。
路边的花儿已近凋谢,但还是偶尔有一枝还在娇艳地开放着,江颖禁不住想起“岁岁年年花香在,年年岁岁人不同”这句话,可在她这里仍是“年年岁岁今又同”,她自嘲地笑笑,心里说:“宁在枯枝上死,不随黄叶舞秋风。人生就这样走下去吧,我的人生之路就是这样子,这样子不也很好吗?有谁敢说不好吗?我乐在其中,我超脱了。哈哈。”
面容憔悴的栓柱媳妇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抹眼泪。她不时看一下村内,又低头哭泣起来。样子十分凄惨。
江颖正在向前骑着,听到前面的哭声,忙跳下车来向哭声望去。当她看清哭者是栓柱媳妇时,放下车子走上前问:“哎,这不是栓柱嫂吗,你怎么了,在这哭什么?”
栓柱媳妇一见到江颖,禁不住大放悲声,她半天才停下哭声说:“我无法回家。栓柱和我离了婚,俺娘不让我十五在家里过,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呜……”她哭得更加泣不成声。
江颖为栓柱家抹去眼泪,安慰她说:“你们不是很好吗?怎么就离婚了呢?”
栓柱媳妇停住哭泣,忿恨地说:“还不是那傻子闯下的祸。受害的却是我一个。”
江颖忙问:“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栓柱媳妇向江颖说出了她遭受的奇耻大辱——
栓柱媳妇的回忆:“那天我在场地里收拾玉米秸。当初并不知傻子在一边睡大觉。一着凉他的抽疯病又犯了。口吐白沫,样子很吓人的。当初四周没人,无奈我只好前去拉把着救他。……”
栓柱媳妇小跑到傻子面前蹲下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揪耳朵。边施行抢救边喊:“快来人呀,快来救人呀。”
不等来人,傻子渐渐苏醒过来。他看见年轻的栓柱媳妇在揪着他的胳膊,嘻嘻傻笑着也捉住了栓柱媳妇的手。这时已有闻讯赶来的人说话声,栓柱媳妇一着急要站起来,那知傻子竟着了魔一般死死捉住了栓柱媳妇的裤角不放,栓柱媳妇又一用力,“嘶”的一声裤子被拽了下来,露出了红裤头。当人们来到跟前时,栓柱媳妇正在系裤带。她又气又羞又急,脸涨得通红,头发因刚才和傻子的一番搏斗也显得十分零乱。人们见状面面相视,竟不言声地走开了。
栓柱嫂哭着说:“本来这事就没我的错,可栓柱那死牛筋就想不通了,楞说是傻子占了我的便宜,说什么也不再要我这个破货。你说江颖,我是这样的人吗?”
栓柱媳妇在床边哭泣。栓柱在一起大发雷霆:“你说没有事,怎么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的红裤头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的人都让你丢尽了。这份人我丢不起。你趁早给我滚蛋。我这家不要你这破烂货。明早咱们就到乡里办离婚手续。我不要你,一天也不要你。”
栓柱媳妇边哭边说:“他这样没心没肺没情没义,我也很失望。因此一气之下就和他离了。这不要过八月节了,咱们这有这个习俗,离了婚的不能在娘家过节,我真是愁得要跳河。江颖,我可怎么办呢?天下之大,哪里是我的容身之处呀。呜,呜……”说着说着就又哭起来。
江颖忙从地上拉起栓柱媳妇说:“快别哭了,嫂子,如果你不嫌弃,就到我那里去住吧。我那就是条件差点。咱们凑合着过了这个中秋节再说。行吗?”
栓柱媳妇马上停住哭泣说:“只要你肯收留,那有不行的,只是太给你添麻烦了。”
江颖说:“别说麻烦不麻烦了,我们是同一路人吗,理应互相照顾的。这样,你就在这等着,我把东西给家里送回去就来,好吧?”
栓柱媳妇十二分感激地连连说:“行,行。”
江颖返身推上车子,对栓柱媳妇点点头就向村里骑去。栓柱媳妇怀着十分感激的心情目送着江颖进了村子,口里喃喃着说:“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让我碰上好人了。”
江颖在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江进嫂正在院子里剥玉米,听到车子响,她忙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当见到江颖进了院子里,脸立刻显出了不悦,她返回身又去剥玉米,嘴里嘟哝着:“大十五的,回来做什么。还嫌家里不穷呀。”但又马上变色龙似的说:“哟,他姑回来了?怎么今儿个有时间了?”
江颖径直走进屋子,将拿来的东西放在里屋。说:“不是过中秋节吗。我回来看看嫂子。我哥呢?”
江进嫂头也不抬地说:“他去收东坡的那块谷子了。眼看天气就要变了,咱们的庄稼还没收回来呢。”说完她像想起什么似的一跃而起,蹬蹬几步跑回屋,拿出一封信交给江颖说:“这不,那个一凡又来信了。都啥年月了,孩子都那么大了还闹这些个,不是在寒碜人吗?江颖,你被他害得还不苦吗,连我们娘家人都觉得脸上无光。你若是再这么糊涂可别怪嫂子不认你这个小姑。”
江颖接过信,也心存疑虑地说:“谁知他搞得什么鬼,我压根就没和他来往。”
嫂子不信任地说:“压根没来往还通信,骗谁呢。这会我还记着当年那一巴掌呢。我是见不着他,见着了非唾他不可。凭什么他对咱这样?他不就是个北京人吗?有什么了不起?也就是你没出息,拿着粪蛋当黄金,害了自己大半辈子。成了不全科的人,逢年过节没个着落。”
江颖明白了嫂子的意图,她轻轻一笑说:“算了,嫂子,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他做什么?我走了。你忙着吧。”说着就去推车子。
江进嫂这才站起身说:“你不吃了饭再走?哎,江颖你把东西拿回去给晶晶吃,娘儿俩过得啥光景我还不知道?咱家里啥都不缺,你把东西拿走。”说着就忙回屋去取江颖带来的东西。
等她追去门外,江颖连人带车早没了踪影。
栓柱媳妇还焦急地等在那里,见江颖回来了忙迎上去说:“看我闹得让你连娘家饭都吃不成,真是过意不去。”
江颖边跳下车子边说:“我和你一样,哪有在家吃饭的份?从离了婚就没在家过过一个节日。全是在机关里过的。”
栓柱媳妇感慨地说:“还是你们好,好歹有个工作,也就有个着落,我们这样没工作的可惨了。有家不能归,有苦无处诉的。唉,咱们女人咋就这么难哪。”说着又抹起了眼泪。
江颖若有所思地陷入了深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