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江颖家里,她半靠在床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天花板出神。一场风波使她长大了许多。江进嫂在外屋几次想向江颖表白什么但始终犹豫着。最后她鼓起勇气走进江颖内屋。讨好地说:“江颖,你吃点饭吧。还生我的气呢,我也是为你好。象一凡妈那样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就得住死胡同里逼她。当初你不见她就不扎胡了?”
“好了,嫂子,我不用你对我好。你这种好可把我坑苦了。你是在污辱我的人格呢你知道不?本来我和一凡清清白白的,让你当那么多人一说就好象我俩真有什么事似的。叫我还怎能么出门?”
“嗨,那算什么,这不叫回事,咱正大光明谈恋爱,又不是偷野男人。再说豁不出狐狸套不住狼。你和一凡搞对象,全村谁不知道,深了浅了谁会在意那个,既使有点那个谁也不会笑话的。你大可不必为此放在心上。得,就全当嫂子当那么多人放了个响屁,丢人的是我成不?你还是先吃饭吧,啊?”
江颖给了嫂子一个背影,说:“我不想吃。”嫂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出了江颖的房门。

一凡来看江颖。嫂子从窗子后面看到一凡向这里走来。她刚想挡驾,心里打了一个顿,又回了自己的屋。一凡站在江颖屋门,轻声叫:“江颖,江颖。你没事吧。江颖你开开门,我有话和你商量。”
江颖在里屋回答:“你走吧,我不想见任何人。你回去吧,不然你妈又要找你的茬了。”
一凡固执地不走,继续哀求着江颖:“江颖你不要这样。你先开门让我进屋行不行?我实在是有话和你说呢。求你了。”
江颖心软了下来,她轻轻地下地开了门,将一凡让进屋。一凡顺手将门带死,江颖又把门拉开。一凡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他深知江颖的用意。见她憔悴了许多,心痛的无以复加。他轻轻地搬过江颖背对着他的肩膀,无限深情地看着江颖,江颖的心里甜酸苦辣五味杂称,她真想对着一凡大哭大骂一场,但又做不到,只好让泪水无声地流着。一凡心痛地给江颖抹着脸上的泪水,两人谁也不说话,此时话语是多余的。
俩人只偎依了几秒钟,江颖忽然挣脱了一凡的双臂,将他一推,说:“你走吧,你赶快走,不要在我这里呆,我不想见你。走,你走。”
可一凡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说:“走?我偏不走,我就不信这个邪,看谁能把我怎样?大不了再编一套瞎话让我们再蒙受不白之冤。”
“不行,一凡,你也要为我想想啊。我是人,我还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你不要这样了。我心里乱得很,你让我静一静好不好?”
一凡固执地不想走,也不忍心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江颖。
江颖拿他没辙,只好自己走出屋门,一凡见状也尾随而出。江进嫂这时正要出门,一眼看到一凡从屋里出来,迅速端起洗脸盆,将里面的脏水向一凡泼去。边泼边骂:“你还敢登我家门,我今天非把你这个负心汉治治不可,再让你进我家门。”
一凡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等他醒过神来,已是满头的水珠。江颖见嫂子这样对待一凡,心中十分不满,但她没责怪嫂子,只是默默地拿来毛巾,递给一凡。
一凡边擦拭边看着江颖,似乎要从那张脸上期待点什么。江颖却依然平静的如一盆水,这叫一凡心里更是发毛。他根本不在意江进嫂对他的无礼,好象江进嫂给他泼来的不是脏水。见江颖总不开口,他实在忍不住了,对江颖发问:“江颖,你到底想好了没有,还是和我一起走吧。我们共同来想想办法,看其他村能不能给我们办理结婚证。”
江颖扭过身,戚惋地说:“一凡,没用的,你不要再说了,也不要再找我了。你的家我无法进,你的妈我无法见。我们有缘无份,就当我们是做了一场梦吧。你走了我会为你祝福的。真的一凡,我实在不能再和你来往了。请你理解我的苦衷。”
“不,江颖,我深知你的苦衷,正因为如此,我们才必须走在一起,生死相依。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小风波就失去信心。我妈那里好说,她只不过是一时气愤而已,过了这个时期她会转变的。关键是现在我们的结婚证必须先办妥,才能办理进城手续。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
江颖摇摇头,咬着下嘴唇不出声。一凡“腾”地上前又搬住江颖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江颖,这是关系到你我前途命运的大事,我们必须排除一切干扰,克服一切困难,还得有足够信心。你一定要给我这个力量。让我们同舟共济,行吗?”
江颖苦笑着摇摇头,果敢地推开一凡扶着的手,说:“不可以,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不可能走到一起,你死了这份心吧。一凡,你可以用换位意识来考虑一下这个问题,换成你你会怎么办。你如果还在爱我就要为我想想未来,想想我将要在你家的处境。你能忍心让我到一个受歧视的环境中生活吗?你能甘心看着我像一尊木偶似地饱食终日吗?我在这里无忧无虑,谁也不会歧视我,谁也不会难为我。你硬要我进城,不是要生生地扼杀我的心性吗?”
一凡被问的张口结舌,不知所措。他还真没有认真想过这些。江颖淡淡一笑:“一凡,我知道这对你也不公平,可这不公平是你我的所谓爱情不能摆平的。我们的那点爱与当今社会观念不能抗衡。并非是我不在乎你对我的爱,实在是我们没这个力量。原谅我吧一凡。”见一凡总是象不认识似的看着自己,江颖又缓和了一下口气:“至少我们现在可不必谈这个话题了。不然你我都成了不可理喻的自私小人了。”
“那,依你说怎么办?不办结婚证你的户口解决不了将来怎样生活。城市可不比农村有地可种,那里没户口可是寸步难行啊。”
江颖又是淡淡一笑,如释重负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我在这里还有地,还愁没饭吃?倒是你进了城市得马上找工作。我看我们的事先告一段落吧,你当务之急是把工作安顿好了。我始终信奉那句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也许时间更是对我们爱情的考验呢。”
一凡终于有了点笑容,他同样释然地说:“你早说呀,我们何必搞得这样两败俱伤,不,三败、四败俱伤也够了。事后诸葛亮一个。”
“我事后诸葛亮?你给过我陈述的机会了吗?你总是一门心思让我和你走,根本就没有往远里想。你太自私了。”江颖这才将一凡用过的毛巾晾在院子里的木杆上。
两人阴转晴。江进嫂始终在一边监视着,看到两人有说有笑的,不由撇撇嘴,赌气回了自己的屋子里。边往回走边指桑骂槐:“看你这没出息的东西,没一点长性,又进我的花盆里了,看我不打折你的腿。”只听见家里养的小猫喵喵地叫着。一凡要进去理论,被江颖拉住了胳臂,用目光止住了一凡。

12

一凡又来村支书这里盖最后一个章。
支书接过一凡的表格轻声念出来:“落实政策回城,好,这好。你们可要回去了。好,好。”支书连说几个好后,还未拿出章来盖的意思,一凡急了,催促道:“大伯,你看不用请示上级了吧?”
知一凡是在挖苦自己,支书好象并不在意,也讪笑着说:“不用,可不用。这个公函可比这里的领导们一句话还顶事哩。”边说边拿出公章。他先是左端详右端详地看着公章,然后又轻轻地在纸上划了一下,确定没有问题时才将一凡拿来的信函张开,展平,然后又将公章在印盒上使劲摁了摁,这才庄庄重重地将章盖在公函上。他像是用了好大的力,双肩还稍微有点抖动。他那全神贯注的样子,由于严肃而显得有几分机械的表情,令一凡觉得十分好笑。可支书一点也没察觉一凡在一边嘲笑着自己。
一凡忍不住笑出了声:“大伯,你何必用那么大的劲呢。只要看出是村上的章就可以了。看您还出了汗,快歇会吧。”
支书用双手把盖好章的信函递给一凡,如释重负地说:“看你说的,别看咱这是村上的公章,可也代表着一级政府。离了这个你就不好进北京。明白吗?庙小它也有神。”
一凡理解了支书的用意,连连说:“是的,是的。没有这个公章我们的确办不成进城手续。等我回了北京,一定不会忘记您的。那,您歇着吧,我走了。”说着就要迈腿向外走。
支书忙拦住一凡:“别急,别急。我还有话和你说呢”。
一凡不解地停住迈动的双脚,支书重又把一凡摁在炕沿上,说:“一凡,你可别怪罪你老伯,我们当这个干部也是很不容易的呢,这年头儿几年就过一个运动,人都怕揪辩子。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不你们才来咱这两年就要回城了。你头次来开信我没给你开,实在是受人之托,你妈呀更是个死脑筋……”
“您不用多说了。我不会怪您的。再说你也是为我好的是吧。当干部吗就得有这股认真劲。大伯,如果将来我还回来的话,一定还选您当干部。您还别不相信,我和这里有缘”。后半句的加重语使支书不好意思起来。“是,有缘就好,有缘就好。还是城里人会说话。”
“那大伯,您没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噢。”
“走好,走好。”支书一连声的说着话往外走,一凡跟在后面。

星夜,江颖和一凡分两路又来到村东的小河旁。江颖边走边四下里张望。一凡却只顾看着江颖要来的方向。等江颖一走近,他一把将江颖拥在怀里。江颖抑制住心跳,拉开了一点儿距离,小声说:“你干嘛这么急三火四地让我来,再让你妈看见可咋好?”
“她去二婶家了,一半时不会回来。你放心,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了,你不要这样畏缩吧。”
“我是有点担心,怕你有什么事,只要你平平安安地回了城,我就什么也不怕了。怎么样,你的手续全办好了吧。”
“好了,好了。你别说这些,说咱们的事。”一凡有点不耐烦地说。
“咱们还有啥好说的。你回你的京城,我在我的山沟。咱们从此长相离,各奔东西。”
“不,不会长相离,不会各奔东西,我们一定要尽快团聚的。你等着我,最多半年,不,半年太长,最多两个月,一个月,我到了北京,安顿好就办你的事。我就不信咱们这有情人不能成眷属。这毕竟是80年代了。”
“那又怎样?就好象你是国务院的大官。你能把户口这个政策变了?等把这个鸿沟填了我们也成老头老太太了。谁还有那份耐性?”
“你没有吧。我有,江颖,我告诉你,无论等多长时间我都会等你。只要你不会成为他人妻我就有资格等。”
江颖无比感动。她在自己的口袋里拿出给一凡买的小礼物,递给一凡。
“这是什么?”
“听说北京的年青人都爱留大鬓角穿喇叭裤,打扮得像个流氓,你可得学正经点。呶,这是一个递须刀。你可以天天用它来刮脸,就好像我在天天扶摸你的脸一样。”
“那,我不要,我要你天天用真实的手来抚摸。这只能是象征,象征就意味着虚拟。我要真实。”一凡边说边推开江颖递上来的手。
江颖无可奈何地将手缩回去。“那就算了吧,我们之间确实用不着这般虚假的浪漫。是我太自作多情了。”说着就要将那小包扔出去。
一凡急忙阻拦,“别,别扔,我逗你呢,竟认真起来了。什么时候你对我也像这样认真不就成了?”说完夺过江颖手中的小包。
“你要它何用,还是不要的好,省得以后是块心病。还是扔了的好。”
一凡将小包装进贴身的衣袋里。“我要它陪伴我,天天来体恤你对我的浓浓温情。这是你送我的最贴心的礼物。”
一凡一下子把江颖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呼吸起来起急促,江颖觉出了异样,躲闪着。
一凡嘴在江颖耳边说:“江颖,我们就要分别了,让我好好抱抱你。……”
江颖更加后退一步说:“不,不能。我们不能那样。一凡,你要理智一些。”
一凡可怜巴巴地说:“江颖,你好吝啬,连一个吻别的权利都不给我。这真是我情感的失败。”
江颖只好环顾左右而言他:“明天,你什么时候的火车?我怎么去送你?”
“早七点。你先到火车站。就在那个小卖部旁边的大树下等我。我会在我妈不注意的时候出来和你见面的。”
江颖点点头。

13

村子里。一凡和妈妈从自家院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有几个邻居为他们送行。一凡妈禁不住向大路上张望。当确信没有人来时,些许放心了,这才客气地向乡亲们道再见。
见妈妈总向后看,一凡说:“妈你快点吧,要不就误车了。”
“瞎说。我知道是七点多的车。一点都不晚。”
“妈,早知你对这里还有点恋恋不舍,还不如再呆几天走呢。”
“我才不会恋恋不舍呢。你别背着五八说四十,分明是你不想离开这里,还想说我的不是。哎,这个包里装得什么,咋的这么沉?”
一凡忙从妈妈手中接过那个装了几块石头的包裹说:“是我看着这里的石头有点特别。拿着玩儿的。”
一凡妈又有气了,她斥责儿子:“一凡,你叫我说什么好?你还在这里没受够?我看你是在这里呆出毛病来了。”说着就将那个装有石块的包裹扔了出去。“我狠不得把鞋上的土全抖掉。可你却是那样没长进。天知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一凡没法,只好相跟着妈妈向火车站走去。

火车站。来来往往的旅客在广场等车。送人的、接人的、提包、行李比比皆是。火车站的一个角落里,江颖心神不宁地向车站入口处探望。

一凡和妈妈终于来了。一凡禁不住总向小卖部处看,引起妈妈怀疑。“看什么看,要用的都买齐了。快去买票吧。”
一凡只得搪塞过去:“我是想给您买点饮料路上喝。”
妈妈头摇得象拨郎鼓:“不,不要,不要买那玩意儿。火车上有的是开水。”

江颖看到一凡母子已来到车站,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几次想上前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一凡心里想着江颖,心事重重地总是向外看,引起妈妈的怀疑,她警觉起来。
一凡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再见到江颖,他嘟哝着说了句“我去买包烟”便起身离开了候车室。
一凡妈知一凡心里的小把戏,急三火四地喊儿子回来,但一凡那里肯听。还未等妈妈把话说完他早已跑得没了踪影。
一凡妈心里又气又急,走又走不得,在又不甘心,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

一凡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江颖等他的地方,江颖早已等在那里,无须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凡掏出一个用白布包着的日记本,用双手递给江颖,目光灼灼地说:“一张白纸并无负担,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给,用它来记载对我的思念。让我们的爱在这里得到印证。”
江颖接过来,只见扉页上写着:“给我心中的女神,记你念我的情愫。”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一凡妈等不到儿子回来,只好将东西托给身边的一个等车人:“这位老弟,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去去就来。”说完便匆匆向外走去。

候车室外广场。一凡妈在四下里张望,那里有儿子的影子。她只得扯开嗓子喊:“一凡,一凡。车要开了。你在那?”

躲在大树后边的江颖一凡听到妈妈的喊叫,抬起头来,江颖从一凡的依偎中挣出,她推开一凡:“你妈叫你。快去吧。”
一凡看看表,“不晚,管她呢。”
江颖想走又不忍走,想在又听到一凡妈的叫喊,她焦急地向一凡瞪了一眼:“难道你要她寻到这里不成,我们又要在这里演一场戏吗?”
一凡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江颖。他边走边回头看,江颖向前跑了几步,意识到一凡妈随时都可能找到这里来,便止住了脚步。

一凡离开了江颖,刚走几步,就看到妈妈在找他的身影。他走上前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妈你不看着东西出来做啥?”
“你,你跑那去了,害我找了这大半天。”
“我碰到了一个熟人,和她说了会话。”一凡脸红了。
“是江颖吧。你这不争气的儿,总是榆木脑袋不开窍。那不要脸的又到这里来.哼。快走吧,快走了吧。”不知她是在说江颖还是在说自己,只是脚步有点一步比一步快。一凡小跑才能跟上她。

娘俩走回侯车室的时候,放东西的座位上已空无一人,那个放着细软之物的小包不见了,只有那个笨重的大包和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放在那里。一凡妈已意识到不妙,忙四下里打听:“您见这儿坐的人那去了。一个穿中山服的中年男人?”
人们都摇摇头,回答说不知道。一凡也在寻找可能拿走东西的人。
一凡妈十分有气地埋怨儿子:“不知你想干什么,就这么一会功夫,你还出去。”
他们向车站派出所反映了这一情况。民警们向周围查寻。

江颖早已在暗处看出了一凡母子的忙乱,知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但她不便出来。只是一个劲地向这里张望。被民警发现认为她行踪可疑,走上前问:“同志,你总在这里转来转去。是送人还是在等人?”
江颖嗫嚅着:“我,我是在送人。”
民警奇怪地问:“送人你为何不到候车室却躲在这里?你送的人没来吗?”
“不,他来了。”
“在哪?”警察咄咄逼人。
“在那,不,不是。”由于着急,江颖有点语无伦次。
警察更加怀疑了,“走,和我们走一趟。”说着不容分说就把江颖带到办公室。

一凡和妈妈在清点丢失的东西。还好,没有丢失贵重的东西,只是丢了几件日用品。但一凡妈还是没好气地数落儿子:“就你这不争气的东西,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心扯闲皮。一点正事都不操心,总是长不大的样子。”
一凡不反驳,只是心事重重地,神思恍惚。

高个子警察对一凡说:“请你们到办公室登记一下。”
一凡如获大赦般,随着警察向前走,没走几步,就被妈妈喊了回来:“你去不顶事。还是我去吧。”见儿子不满地瞪着自己,又说:“让你去还不跑得误了车?”

车站派出所办公室。江颖正在和警察辩解。“我的确是送人来的,不信你去问……”
还未等她说完,一凡妈已与高个警察走进来。一凡妈一见江颖在这里,气就不达一处来,她几步走上前,点着江颖的脑门责骂:“江颖哪江颖,你也太不自爱了,真是穷追不舍啊你,我看你还能追到我们北京?真没见到这种不要脸的……”没等她把下面的话说出口,警察已制止住了她的辱骂。
江颖有理无处申说,急得脸红脖子粗的。警察以为江颖是小偷,便不客气地又将江颖训斥一番。
“你老实点,老半天就看出你有点不正常。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说,你到底来这干什么?偷了几次?真看不出你表面上斯斯文文的,骨子里却是寄生虫。”
“我没偷,我什么也没偷。你们警察也要讲理,不能这样妄下结论。”
“没偷?没偷你怎么问都说不出所以然来?还是心里有鬼吧。来,做笔录。”
一凡妈颇有点幸灾乐祸地看着江颖,她不向警察说明情况。
“你叫什么名字?”
“江颖。”
“那村的?到这里来干什么?”
“兰村的。来送人。”已逐渐冷静下来的江颖挑战似的提高了声音。
“送人?送人你总在旯旮里转游什么,是等你的同伙吧。他是谁?”
“他叫骆一凡。”江颖又把声音提高了几倍。
一凡妈急了:“警察同志,你别听她胡说。他的同伙不是我儿子,我儿子也不会偷东西。你们搞错了。”
警察被闹糊涂了:“怎么回事?你们认识?”

车站的大喇叭响了:“由小城开往北京的395次列车就要进站,有去北京方向的旅客请您做好准备上车。”
一凡妈这才醒过神来:“同志。我的东西不是她偷的。我的笔录不用做了,车到了,我要上车。”说完便冲了出去。
江颖等一凡刚跑出便紧跑几步也冲了出去。留下了不明真相的警察们面面相视。

一凡在候车室等着,听见喇叭里的广播,正在焦急,妈妈已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正要发问,一眼看到后面江颖的身影,他楞住了,不知何以江颖和妈妈在一起走向这里。
一凡妈妈见儿子不收拾东西准备上车,只顾楞神,边训斥边背起一个大旅行包。“快点吧,我的小祖宗,先去占个坐,你腿脚利索。”
但一凡似乎没听到妈妈的训斥。竟向江颖跑过来,妈妈这才看到身后的江颖。她正要放下包向江颖发难,火车进站的声音已响了起来。一凡这才醒过神,忙去搬行李。
江颖急走几步。迅速地上前帮助一凡母子拿起了行李,一凡妈不满地行动稍稍慢了点,江颖友好地说:“大婶,快,上车要紧。”说完便向前走去。一凡妈心情复杂地尾随而去。
好不容易挤上车。江颖一凡把那些大包小包的东西放在行李架上。一凡妈俨然象个指挥者,指使两人如何如何放,根本看不出刚才的冲突。

列车员在催促送行的人们下车。江颖心收紧了,她匆匆说了句“保重”便向车下跑去。一凡情急之中说了句“你等我”也向车厢门口跑。一凡妈急了,又站起身喊儿子:“一凡,你回来。一凡,你不要下车。”

江颖两眼泪汪汪地看着追到门口的一凡。一凡伸出手来向江颖握别。两人手拉着手,依依惜别。一凡只对江颖说了一句话:“但愿我们会有永远永远。”江颖含着泪使劲点了点头。
列车员司空见惯地目睹着,不时催促一凡回车厢里面去。一凡妈在车厢里怒目瞪着这一对年轻人。
列车启动了。江颖和一凡松开了手。江颖随着列车向前跑,一凡已几步跑回车厢内,迅速支开玻璃,将半个脑袋伸出窗外,向江颖摆手。
一凡妈对儿子怒目而视。

车终于渐行渐远,江颖也停住了向前跑的脚步。她怅然若失,失魂落魄地看着心上人远去。嘴里喃喃:“伯劳东去,雁西归,……眼中流泪,心底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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