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颖一大早就来到交警队大院,她将车子锁好,把手提包取下来挎在胳膊上。大院里已有了不少在等着买户口的人。江颖不愿上前,便在一个靠边的角落里站着。这时的她仍有几分犹豫,她仍不甘心就这样办理了自己的户口。她的脑海里总是闪现着那些作品,那些证书。但是又马上变幻成晶晶上学时犹郁的大眼睛和那些歧视自己的脸孔。她不由咬了咬牙,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装有5000元的提包。
一个好心的大嫂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来这里排队。江颖感激地笑笑走上前去。站在那位大嫂后面。
江颖不愿意和人搭讪着说话,可眼前这位好心的大嫂却没话找话地问她:“你给谁买?自个儿吗?”
江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办手续的多时才能来?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那位大嫂很内行地说:“看来你是第一次来吧。他们早着呢,得等到八点,可是我们就得早点来买号,因为来晚了你就得等半天。早上人们来得并不多,这才几个人?头两天那才叫人多呢。”
江颖不解地看着这个大嫂说:“那您每天都来吗,全是给谁买呀,这么多?”
大嫂说:“嗨,咱没别的本事,没门路,只能靠钱转呗,好在这几年攒了点钱,不然全没有出路。我这是给儿子、媳妇、闺女、女婿转的。他们都是农业户口的临时工。这下转了户口全成长期的了。”
江颖看着那驼背的老人禁不住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她忙转过身去。这时公安人员已经来了,大楼里已有工作人员在走动。那个大嫂不再向江颖抖落她的家世了,踮着脚向前看,江颖也郑重地排在大嫂后面。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兴奋,只有平淡的漠然。
江颖随着前面的人向前款款懦动。她不时张望一下四周,看到一些熟面孔出现,她心神有些不安起来,觉得站在那里真是度日如年。
好容易等到江颖交钱了,那个接钱的女同志向她意外地注视了一眼,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脸红到脖子跟,她只好硬着头皮履行这道手续。
她稍稍抬头看看四周,人们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她,她的心情这才放松了点儿。
她正在走神儿,一张发票递在她的面前,她机械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普通的发票。上面盖有财政局的印章,并写有“集资”字样,她的心格登一跳,这会不会是骗局?正疑惑间,旁边一位中年男人告诉她:“交了钱到中门办户口本手续,”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挤出了那道门,又挤进另一道门,这里是办理农转非的关键手续了,人们在这里驻足的也不少,但明显的脸上都挂上了满足的微笑。江颖木然地走向这里,她的心情依然很沉重。她把那张交款单递上去的时候,那位清秀的女同志意外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江颖感觉那位女同志的目光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嘲笑,她禁不住很沮丧。
如芒在背的江颖好不容易才办完了最后一道手续,她浑身象是散了架,一丁点力气也没有了。但她不愿在这里久留,便强打着精神走出了交警队大院。
江颖来到这里,她坐在小河边的大石头上。看看四处无人,只有远处那交警队大院里的嘈杂不时会传过来。江颖拿出那个兰色的小本本,心中一片空白。她端详着它,这个她曾经为之梦寐以求的,曾经为之失去的爱情的小本本,禁不住怆然涕下,她想起了一凡母亲那鄙视的脸,想起了一凡那渴望的眼神,泪水从她的眼中奔涌而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仿佛一切都不复存在似的她哭了个酣畅淋漓。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在喊着她的妈妈。“妈妈,妈妈,你走快点呀。”
江颖一激灵醒过神来,她一骨碌站起来,对那小女孩友好地一笑,便迈动双脚向家里走去。
江颖来到S形大街上。
这里正在拆建,到处都是破壁残垣。拖拉机、装载机的轰隆声响、旧房倒塌的灰土飞扬,将这里笼罩得一片混浊不堪,黄腾腾的土雾团团地翻卷起来,一股扑鼻的老土气息使人喘不过气。
“轰隆隆”,又一座古墙被推倒了。人们对这道古老的街道有深深的眷恋,或许在等着再看它最后几眼,或许在看铲土机那长长的触头竟能像一支夯实有力的胳臂,只须轻轻一顶便将牢固的古墙推倒,顿时引起一阵欢呼声。人们似乎根本不在意尘土的腾卷,对团团的尘土一点也不感到腻歪,任由那股古老的尘土味道在自己面前飞扬。
江颖走到这里时,恰好一堵墙正在缓缓地倒下,江颖的心不免有些怅然。她禁不住对这里也深情地注视着。这里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她不得而知,但这里势必已投入了自己的一滴血,也许那区区五千元投在这里渺小的如一滴水,但毕竟那是自己用另一种方式向小城做的一点贡献,想到这里她不免有点欣慰。一想到以后漫长的岁月将要以还债的形式去疲于奔命,她感到了一丝困惑。
这时电线杆子上的喇叭响了,电视剧《渴望》里的主题歌:“悠悠岁月,欲说当年还困惑,……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江颖听到这里,她站了下来。神情庄重地听着这支她十分喜爱的歌。此时她不时用耳听,而是用心在听,她在心里感悟着与歌中的思想共鸣。
又一堵墙被推倒,一块砖头掉在江颖脚下,差点砸着了她的脚。一个头戴安全帽的人走过来训斥着江颖:“你不要命了?还傻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走,快走开。”
江颖这才醒过神来,机械地迈动了双脚。
拆建的大街上依然在欢呼着,机器在轰响着,尘土飞扬着,全然不知在它的身后有一个心情复杂的女人。
江颖回家后,小立已把晶晶接了回去。晶晶一听见车子响,立刻从屋里飞奔出来,她欢快地喊着:“妈妈,妈妈,你回来了。”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又要给妈妈唱:“妈妈妈妈快坐下,妈妈妈妈快坐下,让我亲亲你吧,让我亲亲你吧,我的好妈妈。”
江颖心情复杂地听着女儿充满稚气的童音,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她一把抱起女儿,亲吻着晶晶的脸说:“晶晶,妈不是好妈妈,你别唱了,妈妈心里好烦。”
晶晶乖觉地停下了唱歌,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说:“妈妈,你怎么了?听小立阿姨说你去给咱们买户口了,是真的吗?我也可以是个非农业户口了吗?”
江颖这才想起是小立在关照着自己的女儿,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说:“晶晶,小立阿姨呢?她哪去了?”
正说话间,小立提着一些菜回来了。她边放菜边问江颖:“办好了吧。我买了些菜回来,今天我也不走了,就在你们这共餐,咱们庆贺一下。江颖,你也是个非农业了,以后也会扬着头做人的。等那天有了机会调个行政单位,找个好对象,也会荣光起来的。你的人生不会永远是灰暗的。有点信心吧。”
江颖边和小立一起摘菜边苦笑着说:“人无法预知未来。我也不知这买了户口是好还是坏,反正5000元的债务是背上了,只有这才是事实。”
小立忙支开话题说:“别说那些丧气话,做了的就不要后悔。背了债务慢慢还,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过了今天你管他明天干啥?只要过了这个坎再去想那个坎的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江颖点点头说:“你说得倒也是。有时我也会看得开,可一想到晶晶长这么大还真和我没享过福。这下有了债务,日子会更加紧巴。所以我一点也没感到过轻松。相反更有了一份无形的压力。过去我也感到过压力,但那时我还觉得冥冥中还有点什么希望,尽管这种希望非常非常渺茫,可我习惯了对它的那份幻想,所以还觉得浑身有点力气。这回没了那份压力,倒觉得象抽了筋似的没了一点儿力气了。我真觉得这很可怕。”
小立知她又落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万丈深渊,忙找借口说:“你看你摘的是什么菜,连根都不往下摘,这能吃吗。算了算了,你还是一边歇着去吧,这点事我一个人就行了。”说着就将江颖推向一边。
江颖浑身疲惫地走向桌边,对晶晶说:“来,晶晶,让你小立姨一个人做,咱们娘儿俩吃现成的。拿你的作业本我来瞧瞧。”
小立注意地看着江颖,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