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江颖在桌前出神,晶晶坐在床上看电视。屏幕上显示着《渴望》里的画面。毛阿敏那动听的歌声从电视里传出来。“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悲欢离合都曾经有过,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
江颖几乎已是泪如雨下地合着那歌声。她用低沉而戚宛的声音唱着:“这样执着究竟是为什么?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晶晶极懂事地起身走向抽屉,翻着那里面的东西。江颖见状没好气地斥责晶晶说:“晶晶,你干吗?翻箱倒柜地瞎折腾什么?”
晶晶怯生生地说:“妈妈你心里又闷了,我给你找烟呢”。
江颖又哭笑不得,又很欣慰,她摇摇头说:“不,晶晶,妈不抽烟了。那的确是妈妈的过错。妈不会再抽烟了。你快看电视吧。”
晶晶投向妈妈怀里,依偎着,江颖将脸贴在晶晶脸上。

江颖来到办公室。她扫了地,擦了地板,又擦桌子。她干得象是很专注,但又是那样漫不经心。她仍在想着那个买户口的事。
小立走了进来。她见江颖一副无事人的样子,便说:“江颖,你还有心在这里工作,我打听了,各机关企事业单位的临时工差不多全买了,你不买到时下放了怎么办?买了现就比当临时工开支多点。你赶紧去找钱买了吧。江颖。”
江颖仍在无动于衷地擦着桌子,脸上无任何表情。
小立急了,一把夺过抹布扔在桌子上,对着江颖的眼睛说:“江颖,我知你的心态,一没钱二不想去买,可现在是大趋势,人人都这样,你何必在那独木桥上晃悠。你不知道吧,一个农村老头儿挎着化肥袋子来给他的两个孩子一下子就买了两个。人们深受感动哪。”
江颖一声不吭地听着小立说话,她示意小立坐下来说:“可我总觉得太有点那个了。心里总觉得我不应以这种形式转户口。”
小立又一下子站起来说:“你呀,真是不开窍。你苦苦奋斗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孩子?掏钱买户口不也是为了孩子吗?只要出发点一致,你管它什么形式什么内容呢?你想以自已的努力去转户口得等到猴年马月?”
江颖不甘心地说:“我已有八九篇省级作品了,中级职称也批下来了,前几年有这个政策,是可以农转非的。我是想这个路才应是我走的。”
小立打断江颖的话:“你说的政策是有过,但那是前几年的老皇历了。再说‘朝中有人好做官。’你有谁?不是有句‘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的顺口溜吗?从这句话你还悟不出道理?你府中没人谁去办这个事情?你说你有这个条件,可谁去给你坚持这个理?你真是傻到家了。简直是有点愚府。”
江颖很感意外地看着小立,她没想到小立会这样看待自己。小立也觉得自己的话有点唐突,忙打圆场说:“我理解你。可那个机会太渺茫了,那毕竟是个未知数,你还是抓这个机遇吧。钱不够的话我有几个熟人可以借,只要你有这个想法,我去给你张罗,谁让你是我的好朋友呢,谁让我有这份同情心呢。江颖……”她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响了,江颖忙起身去接,是同事老崔家打来的。江颖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她的嘴角上又挂上了轻蔑的笑意。
待挂机后,不等小立问她,她自个儿就说开了:“真是怪事,她家姑娘刚买了户口男方就同意订婚了,迟迟不决的事一个时辰就定下来了,看起来这个户口还真有所作为哪。”
小立有话可说了:“那敢情,只要挂个非字,立马身价百倍,这就是当今社会的风尚,你不得不随波逐流。你要想自个独辟蹊径,只能被潮流所淹。江颖,你一定要买。倒不是你没能力以自身努力获取,是实在没那个时间了。再说这年头瞬息万变,说不定一个政策下来,职称、文凭都不顶事了,你奋斗到这些还不是一纸空文?还是走这个立竿见影的吧。”
小立的一番话似乎打动了江颖,她看小立的眼神有了些缓和。她喃喃地说:“对,是没了时间。没了时间了。那就买了它?就这样买了它?”
小立立马信心大增地:“那不就买了咋的。说,需要多少钱,我帮你去借。”
江颖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小立长出了一口气。

下班后,小立来到江颖这里,江颖正望着她的那一大堆证书、奖状等出神,手中有一张3000元的存折。
小立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对江颖说:“江颖,这是我给你借的2000元,你自已有多少,还能再找多少,咱们碰一碰。”
江颖似乎是无可奈何地说:“真没想到,我会走这条路。这简直是作茧自缚。借了债可怎么还?我这个人最怕欠债。”
小立:“瞧你说的,谁不怕欠债?不是被逼无奈吗。处在社会中,谁能做到万事不求人?你就放下一次面子吗。哎,你自个儿有多少?加上这2000元够吗?”
江颖摇摇头,说:“够了。明天你代我送一下晶晶就行了。”
小立不解地说:“你明天当务之急是办这个,不用去上班了。你不见这几天哪有上班的?”
江颖说:“那好,明天我想一大早就去,争取办第一个,我不想让人知道我也在买户口。”
小立不以为然地笑了:“你真是自欺欺人。不是在掩耳盗铃吗。咱也是光明正大地去买,还偷着似的?”
江颖的神情暗淡,她看着小立说:“小立,你知道吗,我这岂止是掩耳盗铃,实际上是自掘坟墓呀。你想想看,我奋斗到的这一切,被一张户口本撕扯得支离破碎,否定的一塌胡涂。而这些是我的一切,我的生命,我怎忍心让它变得一文不值?想想也真是可悲。我兴致勃勃地所做的一切,自认为高尚的事业,就这样被一个买字全盘否定了。我实实是不甘心的呀。”
小立忙制止她:“又来了,又来了。你能不能不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事情,你说得天花乱坠有什么用?政府还是有一定之规,用集资农转非是今天的政策,今天的机遇。你服也是不服也是,就凭你那高尚的奋斗能解政府缺资金的燃眉之急?天大的笑话。也就是我,你的好朋友,还当你这个听众,换了别人会怎么说你。江颖,别惋惜你那宝贵的精神财富了。让她做为你的自身行囊压入箱底吧。也许有一天她会重见天日,眼下你就改弦易辙,快去买了这个户口,一个月增加点钱也好有个宽余,你们娘儿俩的生活太苦了。”
在小立说上述话的时候,江颖一直在用心听着,她的心里在淌血,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小立见她不说话,进一步开导说:“江颖哪,我知你心里是很难受,可我又何尚不是如此呢。我没你的那个能力,可我承认你的价值。可这能顶什么用?那只是干巴巴的同情,远不如你生活稍有点宽余来的实际。你不要想那么多了。明天你走你的,到点我来接晶晶就行了。”
江颖感激地看着小立点了点头。
见江颖总算是有了买的活口儿,小立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她一下子靠在床上说:“哎呀,江颖你快做饭吧,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快施舍口饭吃吧。”
江颖一边给小立拿饭一边说:“到我这来蹭饭可是没你家的可口啊,你要不嫌弃就对付着吃吧。哎,你在这吃了那口子呢?他不在家吗?”
小立说:“他?成天不着家,谁知他到那去了。管他哪。”
小立开开江颖家的饭橱,打量着说:“看起来你过得真是苦,什么都没有,你好说,晶晶正在长身体,象这样下去她怎么吃得消?最起码一个星期也得有顿肉吃吧,还有鸡蛋呢,得给她增加营养才行。”
晶晶在一旁说了话:“小立阿姨,我妈每星期买一次肉。我吃得上。”
江颖苦笑笑说:“买一次都不多买,连一斤也没买过。那卖肉的总说是我太挑剔了。别看肉少,我们能吃一顿饺子,吃一顿炒菜,还能炼点油呢。”
小立说:“将来谁找上你可真是会过光景,勤俭持家的好主妇。”

江颖说:“得了吧。你别咒我了。”
6

江颖一大早就来到交警队大院,她将车子锁好,把手提包取下来挎在胳膊上。大院里已有了不少在等着买户口的人。江颖不愿上前,便在一个靠边的角落里站着。这时的她仍有几分犹豫,她仍不甘心就这样办理了自己的户口。她的脑海里总是闪现着那些作品,那些证书。但是又马上变幻成晶晶上学时犹郁的大眼睛和那些歧视自己的脸孔。她不由咬了咬牙,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装有5000元的提包。
一个好心的大嫂向她招了招手,示意她来这里排队。江颖感激地笑笑走上前去。站在那位大嫂后面。
江颖不愿意和人搭讪着说话,可眼前这位好心的大嫂却没话找话地问她:“你给谁买?自个儿吗?”
江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环顾左右而言他地说:“办手续的多时才能来?咱们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那位大嫂很内行地说:“看来你是第一次来吧。他们早着呢,得等到八点,可是我们就得早点来买号,因为来晚了你就得等半天。早上人们来得并不多,这才几个人?头两天那才叫人多呢。”
江颖不解地看着这个大嫂说:“那您每天都来吗,全是给谁买呀,这么多?”
大嫂说:“嗨,咱没别的本事,没门路,只能靠钱转呗,好在这几年攒了点钱,不然全没有出路。我这是给儿子、媳妇、闺女、女婿转的。他们都是农业户口的临时工。这下转了户口全成长期的了。”
江颖看着那驼背的老人禁不住鼻子一酸就要落下泪来。她忙转过身去。这时公安人员已经来了,大楼里已有工作人员在走动。那个大嫂不再向江颖抖落她的家世了,踮着脚向前看,江颖也郑重地排在大嫂后面。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兴奋,只有平淡的漠然。

江颖随着前面的人向前款款懦动。她不时张望一下四周,看到一些熟面孔出现,她心神有些不安起来,觉得站在那里真是度日如年。
好容易等到江颖交钱了,那个接钱的女同志向她意外地注视了一眼,她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脸红到脖子跟,她只好硬着头皮履行这道手续。
她稍稍抬头看看四周,人们各忙各的,谁也没注意到她,她的心情这才放松了点儿。
她正在走神儿,一张发票递在她的面前,她机械地接过来,只看了一眼,那是一张普通的发票。上面盖有财政局的印章,并写有“集资”字样,她的心格登一跳,这会不会是骗局?正疑惑间,旁边一位中年男人告诉她:“交了钱到中门办户口本手续,”她这才放下心来。
她挤出了那道门,又挤进另一道门,这里是办理农转非的关键手续了,人们在这里驻足的也不少,但明显的脸上都挂上了满足的微笑。江颖木然地走向这里,她的心情依然很沉重。她把那张交款单递上去的时候,那位清秀的女同志意外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江颖感觉那位女同志的目光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嘲笑,她禁不住很沮丧。
如芒在背的江颖好不容易才办完了最后一道手续,她浑身象是散了架,一丁点力气也没有了。但她不愿在这里久留,便强打着精神走出了交警队大院。

江颖来到这里,她坐在小河边的大石头上。看看四处无人,只有远处那交警队大院里的嘈杂不时会传过来。江颖拿出那个兰色的小本本,心中一片空白。她端详着它,这个她曾经为之梦寐以求的,曾经为之失去的爱情的小本本,禁不住怆然涕下,她想起了一凡母亲那鄙视的脸,想起了一凡那渴望的眼神,泪水从她的眼中奔涌而出。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泪水在脸上流淌,仿佛一切都不复存在似的她哭了个酣畅淋漓。
不远处一个小女孩在喊着她的妈妈。“妈妈,妈妈,你走快点呀。”
江颖一激灵醒过神来,她一骨碌站起来,对那小女孩友好地一笑,便迈动双脚向家里走去。

江颖来到S形大街上。
这里正在拆建,到处都是破壁残垣。拖拉机、装载机的轰隆声响、旧房倒塌的灰土飞扬,将这里笼罩得一片混浊不堪,黄腾腾的土雾团团地翻卷起来,一股扑鼻的老土气息使人喘不过气。
“轰隆隆”,又一座古墙被推倒了。人们对这道古老的街道有深深的眷恋,或许在等着再看它最后几眼,或许在看铲土机那长长的触头竟能像一支夯实有力的胳臂,只须轻轻一顶便将牢固的古墙推倒,顿时引起一阵欢呼声。人们似乎根本不在意尘土的腾卷,对团团的尘土一点也不感到腻歪,任由那股古老的尘土味道在自己面前飞扬。
江颖走到这里时,恰好一堵墙正在缓缓地倒下,江颖的心不免有些怅然。她禁不住对这里也深情地注视着。这里将要变成什么样子她不得而知,但这里势必已投入了自己的一滴血,也许那区区五千元投在这里渺小的如一滴水,但毕竟那是自己用另一种方式向小城做的一点贡献,想到这里她不免有点欣慰。一想到以后漫长的岁月将要以还债的形式去疲于奔命,她感到了一丝困惑。
这时电线杆子上的喇叭响了,电视剧《渴望》里的主题歌:“悠悠岁月,欲说当年还困惑,……这样执着究竟为什么。谁能告诉我是对还是错,问询南来北往的客。”
江颖听到这里,她站了下来。神情庄重地听着这支她十分喜爱的歌。此时她不时用耳听,而是用心在听,她在心里感悟着与歌中的思想共鸣。
又一堵墙被推倒,一块砖头掉在江颖脚下,差点砸着了她的脚。一个头戴安全帽的人走过来训斥着江颖:“你不要命了?还傻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走,快走开。”
江颖这才醒过神来,机械地迈动了双脚。
拆建的大街上依然在欢呼着,机器在轰响着,尘土飞扬着,全然不知在它的身后有一个心情复杂的女人。

江颖回家后,小立已把晶晶接了回去。晶晶一听见车子响,立刻从屋里飞奔出来,她欢快地喊着:“妈妈,妈妈,你回来了。”一边兴奋地叫着一边又要给妈妈唱:“妈妈妈妈快坐下,妈妈妈妈快坐下,让我亲亲你吧,让我亲亲你吧,我的好妈妈。”
江颖心情复杂地听着女儿充满稚气的童音,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她一把抱起女儿,亲吻着晶晶的脸说:“晶晶,妈不是好妈妈,你别唱了,妈妈心里好烦。”
晶晶乖觉地停下了唱歌,她依偎在妈妈的怀里说:“妈妈,你怎么了?听小立阿姨说你去给咱们买户口了,是真的吗?我也可以是个非农业户口了吗?”
江颖这才想起是小立在关照着自己的女儿,她打量了一下四周,说:“晶晶,小立阿姨呢?她哪去了?”
正说话间,小立提着一些菜回来了。她边放菜边问江颖:“办好了吧。我买了些菜回来,今天我也不走了,就在你们这共餐,咱们庆贺一下。江颖,你也是个非农业了,以后也会扬着头做人的。等那天有了机会调个行政单位,找个好对象,也会荣光起来的。你的人生不会永远是灰暗的。有点信心吧。”
江颖边和小立一起摘菜边苦笑着说:“人无法预知未来。我也不知这买了户口是好还是坏,反正5000元的债务是背上了,只有这才是事实。”
小立忙支开话题说:“别说那些丧气话,做了的就不要后悔。背了债务慢慢还,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过了今天你管他明天干啥?只要过了这个坎再去想那个坎的法。车到山前必有路吗。”
江颖点点头说:“你说得倒也是。有时我也会看得开,可一想到晶晶长这么大还真和我没享过福。这下有了债务,日子会更加紧巴。所以我一点也没感到过轻松。相反更有了一份无形的压力。过去我也感到过压力,但那时我还觉得冥冥中还有点什么希望,尽管这种希望非常非常渺茫,可我习惯了对它的那份幻想,所以还觉得浑身有点力气。这回没了那份压力,倒觉得象抽了筋似的没了一点儿力气了。我真觉得这很可怕。”
小立知她又落入了另一种意义上的万丈深渊,忙找借口说:“你看你摘的是什么菜,连根都不往下摘,这能吃吗。算了算了,你还是一边歇着去吧,这点事我一个人就行了。”说着就将江颖推向一边。
江颖浑身疲惫地走向桌边,对晶晶说:“来,晶晶,让你小立姨一个人做,咱们娘儿俩吃现成的。拿你的作业本我来瞧瞧。”

小立注意地看着江颖,心情沉重地摇了摇头。
7

大明回到家,见屋里空无一人。他又走到孩子们的内屋,发现两个孩子已经偎缩在床上睡着了。他又走到厨房,发现锅内并无饭菜。一股无名火冲上脑门。
他走到内屋,将两个孩子叫醒说:“走,爸爸带你们去吃饭。”
两个孩子揉着眼问:“妈妈呢,她还没回来,不等她了吗?”
大明没好气地说:“等她干嘛,咱们走。”说着一手一个,领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小梅边小声哼着歌儿回到家。她刚进院子就大声喊着“刚刚,玲玲,妈妈回来了。”
没听到回答,她急急推开二门,又焦急地喊“刚刚,玲玲。”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四下里寻找,一下子看到了桌上放的大明的手提包,这才放下心来,释然地笑了。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户口本,仔细地端详着,一丝笑意在脸上显了出来。
坐在桌子上,她于无意中在墙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的零乱的头发,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

小梅坐在沙发里,手中拿着那个户口本把玩着,不相信地问身旁的贾东:“办好了?一切都办好了?这就是我的户口本?”
贾东深情地坐在她的身边说:“对,就是你的,全是你的。包括人。”
小梅羞涩地低下头,贾东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暗淡的灯光下,一张样式还算考究的木质床上,小梅与贾东滚在了一起。此时的小梅全然不象是个已有两个孩子的母亲。她是那样忘情地配合着贾东的一切动作,他们之间的结合质量完全超出了小梅十多年的夫妻生活。最让她感到兴奋的是,贾东这个情场老手,竟象是从她心里过了一样似的,用手拨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轻声挑逗:“你要什么?宝贝,我都会给你。你知道吗?我可以把积存了几十年的力量都给你,这些都是给你攒的,为你留的。你说吧,你要什么?和风细雨?还是急风暴雨?”
小梅早已心旌摇动,她有点不自持地喃喃着说:“和风细雨,因为我们不是在发泄,而是在享受。你,不要再折磨我了。”
贾东故意地:“美的你,要和风细雨?我偏不给,我要让你知道我的厉害,我的力度,我的爱。我就是要折磨你,就是要蹂躏你。谁让你当年那样心高气傲看不上我。”
此时的小梅不知想起了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可贾东却不管不顾,忘形地做着一个男人想做的一切。

小梅回到现实中,她想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拿出衣服洗起来。脑海中一会儿是贾东亲切的脸,一会儿是大明恼怒的脸。她甩了甩头,用力地搓起来。
屋外有了孩子们的笑声,她急忙掩饰地站起身,迎上去,对着回来的丈夫儿女说:“你们回来了,一定是下饭店去了吧。我猜总是。这不,刚说洗完去找你们呢。”
大明对小梅不屑一顾。小梅也不和大明说话。两个孩子不知大人之间有什么隔阂,只顾向妈妈报告新闻:“妈妈,我们去饭店吃涮羊肉了。”
刚刚刚说完这话,玲玲就说:“还有大虾仁。”
小梅皮笑肉不笑地说:“那好呗,有钱吃的是山珍海味。你爸有钱吗,吃仙丹都成。”
大明也反唇机讥:“那是,我有钱不给儿女花还会给谁。这钱我花的值。我乐意。”
小梅轻蔑地笑笑,不再理大明,便又去洗衣服。
大明走进屋,发现了桌上的户口本,大发雷霆:“你到底还是买了它?5000元换回这么个本本有啥用?你从哪借来的钱?”
小梅一听气更不打一处来。她几步就走进屋,一把夺过户口本说:“给我,反正你又不给我买,你管得着从哪借的钱。你以为离了你这个臭醢鸡蛋就做不成糙子糕了?笑话,告诉你,离了你我照样买的成。你以为离了你地球都不会转了呢。哼,死了张屠夫,不吃带毛猪。”
大明被噎了个不出气,他恼怒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便赌气走出门。但他马上又折回来说:“我也告诉你,你借的钱你还,反正我不给你还这个钱。”
小梅还是冷笑着说:“不用你还。没你这个人我照样吃香喝辣,你以为天底下就你是个男人?”说完狠狠地踢关了门。
大明更加恼怒了,他又一脚把门踹开,指着小梅的鼻子问:“你摔谁呢?你再摔一下我看看。”
小梅不示弱地又将门踢了一下说:“摔就摔,你当怕你?”
大明一伸手甩了小梅一个耳光,小梅瘁不及防,她差点就要倒下去,但她马上站起身来,也伸出手向大明的脸上抓去。大明一仰头小梅只抓住了他的领带。这时大明又腾出手来在小梅脸上打了几下,边打边说:“你有本事了是不是,想逞能是不是?好,就让你尝尝拳头的滋味。”
小梅被打得晕头转向,但她依然抓着大明的领带不放。嘴里还身弱嘴不弱地骂:“大明,你不是人,是畜生。你打我,你不得好死。”
两个孩子吓得哭了起来。玲玲上前扯住大明的胳膊哀求着:“爸爸,别打了,别打了。”
在大明迟疑的当儿,小梅抽出手狠抓了大明的脖子一下,尖利的疼痛使大明醒过来,他又一用力,甩开玲玲的手说:“你一边去。”玲玲被他甩了个跟头,大声哭了起来。
大明松开了手,一摸脸上,脸被抓破了。他又走向小梅,边怒不可遏说:“你有了本事?想让我出不得门?想让我顶个满脸花?好,我就煞煞你的威风。”说着又要打小梅。
这时玲玲翻身跃起,对着爸爸跪了下来,她将弟弟也拉跪在大明面前说:“爸爸,你有气就打我们吧,你不要再打我妈妈了。你别打了。”
大明一下子软了下来,忽吃忽吃地喘了会气,蹲下身拉起两个孩子说:“不打了,好孩子,没你们的事,你们不要管。”
两个孩子不起来,说:“你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爸爸,求你别打了。我们不要妈妈挨打。”
两个孩子让大明消了气,他对小梅啐了一口说:“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就一个户口本就能让你上了天,趾高气扬起来了。我要是一天不煞掉你这个威风,我一天不见你,不信你走着瞧。”
小梅也恶狠狠地跟上一句:“你休想。八辈子我也不会服你。你算什么东西。你是个畜生。”听到这话大明又转过身来,握紧了拳头,但一见到两个孩子依偎在小梅面前,就又转过身向外走出去。
小梅抱着孩子们哭着说:“这日子是没法过了。我要不是因为有你们俩早就和他离婚了,跟这么个人有什么用?为了你们我又是挨打又受气,我真是腻透了这种日子了。”
玲玲边给妈妈擦泪边说:“妈妈,你别哭了。别哭了。”一种灰暗的情绪笼罩在这个家里。

时针已过了十一点,大明还未回来。小梅也未睡。两个孩子在自己的屋里睡着了。
小梅对着屋子发呆,她在想心事。回忆着和贾东的恋情——

8

小梅依偎在那个贾东怀里,她泪眼婆裟地向他哭诉着和大明的种种不如意:“在生活上他什么都不懂,只是一架工具,会挣钱,会发泄,没一点情趣,没一点温情。我跟了他就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麻木,压抑。一想到我会这样和他厮守一辈子就觉得落入万丈深渊。这种是日子我真是受够了。”
贾东抚摸着小梅的头发说:“那你为什么不想到解脱?”
小梅抬起头说:“解脱?谁给我这种勇气?谁给我这种鼓励?谁又让我有这种机会?”她那富有挑战性的语言令贾东别过脸去。
小梅见贾东不再说话,她摇着那人的胳膊说:“你能吗?你能给我这种勇气、给我这种鼓励和这种机会吗?你说,你说呀。”
贾东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妖冶的女人,禁不住情不自禁地说:“能,能,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我会用我积攒的力来弥补你曾没有的。我能使你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你看着吧,你等着吧。可是前提是,两个字:解脱。你懂吗?”说完便忘情地和她又拥在一起。

小梅回到现实中来。
大明的怒脸在她面前闪现,她又想起和贾东的一切,禁不住不寒而栗。要让大明知道了这一切后果不堪设想。但一想到那个户口本的时候她又释然地对自己说:“没事,没事,不会让他知道,他不会知道。等他知道我已自由了。”
她轻轻站起身走向两个孩子的屋内,望着自己亲手哺育的一双儿女出神,一行泪水从面颊上流下来,她低下头向两个孩子说:“孩子,妈对不起你们,不是妈妈不爱你们,可和你爸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啊。他非打既骂,我的一生不能断送在他的手里呀,孩子们,我不得不走这一步了。”
两个孩子并没有听见小梅在向他们说什么。只是呼吸平稳地睡着。小梅深情地注视着他们。

大明还未回来。小梅坐在桌前,提笔写着“离婚协议书”。

大明回来了,他在外面喝多了酒,步履有点踉跄。他走到家,一推门门是虚掩着的,他被闪了个跟头,他栽在地上,酒醒了大半。
小梅听见了有东西落地的声音,知是大明回来了,快速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上了头。那张离婚协议书就放在桌上。
大明在地上坐了一会,这才清醒过来,他站起来,走向内屋,见小梅已蒙头而睡,便合衣在小梅一边躺了下来。在他就要躺下的当儿,无意中碰到了小梅的肩膀。小梅赌气地翻身给了他一个后背。大明轻蔑地看着小梅拉灭了灯。

小梅一大早起来,她给两个孩子做好了饭,让他们吃着。大明从床上坐起身,匆匆洗了洗脸,走到饭桌前,看到桌上并没有自己的碗,知是小梅故意不让他吃,他看看小梅,见她对自己不屑一顾,也轻蔑地咧了咧嘴,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他要迈出门的当儿,小梅冷冷地对他说了一句:“你等等,先把那个字签了再走。”
大明不解地停下脚步问:“签什么字?”
小梅抓过那张离婚协议书,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说这个。你签了它咱们去办手续。”
大明接过一看,脸色立刻大变,他几下子就将那张纸撕得粉碎。边撕边说:“想飞了?有了翅膀?不就是办了个非农业户口吗,还真觉得自己成了精?我明告诉你,小梅,你别想得那么美,办成一个户口并不是你身价百倍了,你还是你,一个小小的临时工,进不了高门楼,上不了大场面,命中注定了的。你乖乖地做我的老婆吧你,你休想跳出我的手心。”
小梅被气得嘴唇都哆嗦了,她强压着心头的怒火说:“你先别说什么户口不户口,这事和户口无关。我就是不愿和你过了,我就是要和你离婚。你签也要离,不签也得离。一句话,我们分手。离婚。”
大明看到小梅的一脸坚决,知她已下定了决心,便也用十分恶劣的态度说:“你想离就离?你跟了我这么多年,难道不知我的脾气?我是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吗,听你的指使,有过这种先例吗?嘁。”说完便轻蔑地走了。
小梅气得对着他的后影说:“那就只好法庭上见了。”
大明也冷冷地甩下一句:“悉听尊便。”

大明心神不宁地骑着摩托车飞也似的往前开。他的脑海里总是想着小梅早晨给他的最后通碟:“我就是不愿和你过了。我们分手,离婚。”
一辆大货车开过来了,大明没有来得及躲避,就与那辆车撞个正着,幸好那个司机有点开车经验,不然大明将会有更大不幸。大明躺在血泊之中,人们七手八脚把他送进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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