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颖和往常一样，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地忙着办公室里的一切事情，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不快。
在她低头忙着的时候，局长走了进来，他象是专门来找江颖的。他没有象往常一样专事布置工作，而是在江颖面前坐了下来，用低声但很诚恳的态度说：“江颖，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你也知道，她是个农村妇女，思想很不开化，最见不得我和女同志在一起，为了这个我没少和她生气，但于事无补。咋儿个的事就权当是我的过错吧。请你原谅。”
江颖脸上依然平静地听着局长的话，她等局长说完，便站起身说：“局长，你不必这样自责，我也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也许这是我的一大优点，也许这又是我的一大不足，所以才有人敢对我兴师问罪。但我不怕，我的心已是千疮百孔，又何苦怕人再给上一刀？”
江颖脸上流露的凛然正气使局长更加敬佩，他也站起身说：“这就好，你是个心胸宽阔的人，不会因这些小事而影响工作的。我们的工作还刚刚起步，我最担心的是你，你毕竟承担的够多了，我们男同志都难免畏缩，何况你是个女同志呢。”
江颖总是在注意窗外，局长这才有所醒悟地说：“你忙吧。等这项工作完成后我将以适合你的表达方式好生谢谢你。”边说边走出江颖办公室。
江颖依然平静地笑笑又陷入深思。

晶晶在床上睡着了。她手中没有了那只可爱的玩具狗，江颖给她缝制着一个布娃娃。样子虽然有些粗糙，但总算是对晶晶有了一种补偿。江颖缝好最后一针，把线咬下来，拿起来端详着。
晶晶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江颖无限深情地看着女儿可爱的睡容。她轻轻伏下身来，在晶晶那可爱的脸上亲着，亲着，嘴里喃喃着说：“晶晶，我的好女儿，妈对不起你，让你和妈一起饱受磨难。”
她把那个布娃娃放在晶晶身边，又轻轻地将晶晶的胳膊放在布娃娃上。等江颖做好这一切，她又深情地看着女儿笑了。这时晶晶在假睡，见妈妈笑了，她才睁开眼，也笑得“咯儿，咯儿”的出了声，江颖咯吱着晶晶，说：“好呀晶晶，你还假装睡着了，你在骗妈妈。”
晶晶一边拿着布娃娃，乐不可支地在妈妈那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你真是我最好最好的妈妈。”
晶晶注视着晶晶，说：“是妈妈不好，让你和妈一起吃苦受罪，晶晶，你不怪妈妈就行了，还好什么好呢。”
晶晶将布娃娃揣在怀里说：“不，妈妈，你就是我最好最好的妈妈。就是。”
江颖十分宽慰。她将布娃娃放在晶晶手中，便去打开电视，是播放小城新闻的时间了。
一道关于买非农业户口的电视通知吸引了她。只见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官家通知，那上面写着：“为了加快城镇建设步伐，县委决定采取集资农转非的办法，每交纳5000元者办理一个农转非户口。地点在公安局交警队大院。”
江颖几乎是一字不拉地看完了这则信息。只见她全神贯注对着电视机发呆，好一会儿不出声。晶晶不知妈妈为何这般，爬上妈妈肩膀摇着说：“妈妈，你怎么了？”
江颖喃喃地说：“晶晶，你看，买非农业户口。”
晶晶高兴地说：“那咱们赶紧去买吧。买了咱们就不会受气了。”
江颖把晶晶的手从肩上放下来，说：“一个农业户口要5000元，咱哪买得起呀。”
晶晶说：“那我也去卖血。我也不怕抽血。”
江颖一把将晶晶拥入怀中，她捂住晶晶的嘴说：“小孩子家，你瞎说些什么？不许你这样说。晶晶，你太懂事了。没钱咱可以不买，就象这样过吧。我就不相信，没这个非农业户口咱就过不下去了？顶多比那些非农业们苦了点，顶多咱受点窝囊气。谁让咱投错了娘胎呢。”
晶晶极懂事地说：“妈妈，再次我升中学的时候要是还因为户口受影响的话，我宁可不上学，反正再也不能让你去卖血了。”
江颖被晶晶说得情绪好了起来，她说：“还用到那个时候？就不定我们到那个时候已经转非农业了呢。”
晶晶也高兴起来，她又跃上妈妈的肩膀，说：“妈妈，到那时候咱们怎么转？”
江颖神色暗淡下来，她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说：“咱们等着呀，也许哪天老天爷睁开了眼，说‘江颖，你的条件够农转非了，给你办了吧，’哎，我一下子就成了非农业户口的正式工。”
晶晶从妈妈的肩膀上下来，她小声地对妈妈说：“妈妈，会有这一天的，我们会有这一天的。”
江颖听罢这话，将晶晶拥入自己怀中，激动地说不出话来。

江颖来到机关，人们都热情地向她打招呼说：“江颖，看到电视了吧，你买个户口吧。这个机会来了，你可不要错过呀。”
江颖摇摇头说：“嗨，我那买得起？顾生活还拮据呢。”她的神情有点不感兴趣的样子。令人们大惑不解。
江颖回到办公室，她仍然有点心神不定。一会儿坐下，一会儿出去。脑子里总是想着那个买户口的事。那个电视屏幕总在她脑海出现。
小立走进来说：“江颖，你没去买户口？要不你就买个得了”。见江颖总不表态，又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你想通过自身努力来实现农转非，可你奋斗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个农业户口的临时工。凭你自个根本不可能实现。不是我在给你吹冷风，有那一次招聘你还没死心，我说你是没记性还是没长性，还那么固执。快去丢开你的自我奋斗论吧。”
江颖苦笑笑说：“我一没积蓄，二没亲属可借，怎能支付得起这么大的开销？这个事我想都不敢想呀。所以我连这事都不待打听，也不去观望。省得自寻烦恼。”
小立说：“你没见那里的情景，真比过庙会还热闹，那才叫是人山人海呢，不信你去看看就知道了。也许到那时你会改变主意买了它呢。”
江颖不相信地说：“那可不一定，我可是个有主见的人，雷打不动，风吹不摇。”
小立笑笑说：“你先别吹，等你去一趟再下结论也不迟。”
江颖也笑了，说：“就凭你这句话，我也得去看看，我真不相信那里真有这么大的诱惑力？”
小立也意味深长的笑着走了。
江颖陷入深思。

已经是第三天了，江颖依然无动于衷。她还在办公室里坐着，什么也干不下去。她几次想去看个究竟，但一想到那个巨大的数目字，就又坐了下去。

江颖信步走到街上，满街的人都是这句话：“你买了吗？”
“买了。你呢？”
“也买了。”
江颖听着这些话，她注意观察着这些买了户口的人脸上挂着一种满足，有了一种趾高气扬的劲头。她在心里笑笑，脸上依然很平静。
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从江颖身边擦肩而过，由于步履匆忙，差点将江颖撞了个跟头，江颖正要发问，只见那位女士连连道歉说：“对不起，我急着去买户口。”
江颖见那急白赤火的样子，感到是那样不可思议，她也同样友好地说：“没关系。”
街上的人们象蚂蚁搬家一样来去匆匆，通往交警队的路上车水马龙，江颖还未走到那里，就感受到了那里的喧啸气息。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一个同事看到她，惊奇地说：“江颖，你也来买吗？是该买的。要不你那有出头之日？快去吧。”
江颖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不知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她停下来迟疑着。从老远她就感受到了那里的气息，所以她不再向前走了，远远地向那里张望着。
交警队的大院站满了人，从一楼到四楼的楼梯上也全是人。办理交钱的地点在四楼，所以就数这里的人多，因为这里才是关键的一道手续。收款的是财政局的工作人员，站岗的是公安人员，县上的头头脑脑们也在这里督阵。
不知是怕错过这大好时机还是什么原因，人们急于把钱往这里撒，有关系的在楼上和工作人员说好，便从窗户里将绳子系下来，楼下的人将钱用塑料袋装好，再由楼上的人提上去。没有挤上前的人们羡慕地看着这个有趣的举动，欢呼着，在这种公共场合，不用担心抢劫。江颖从老远就看出了这里的喧啸。她的嘴角泛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含有轻蔑的笑意。
这时有两个男人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江颖不远的地方议论着：“县委这招真叫绝了，听说这几天卖了3000多个了，以后这个数目看样子还会长。这人们真是疯了。你说这有什么用吗？”说这话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汉子，只见他中等身材，模样不俗。给人一种干练的感觉。
另一个说：“那是急着为转非农业呀，要不找个工作多难，找对象也就容易多了。这买户口，我看是好事，县上是一举两得，既解决了城建缺钱问题，又满足了人们农转非的心理。钱不钱的，那是身外之物，花光了再赚呗。”
“你说得容易，到哪一下子赚那么多，拿你为例，上班年工资不足5000。要是买个户口一家子喝西北风？要我才不去当那个冤大头呢。”
另一个说：“那你来干什么，是看热闹还是给别人买？噢，一定是给你媳妇买呀吧。”
那个人轻蔑地笑了，说：“她是想买，可我坚决不让。我赚钱不容易，那能让她去花那冤枉钱。她一定是去了那里，我在这里等她。”那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那人向大院里望去，突然他发现了什么似的向前窜去。边跑边说：“她果真是来买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另一个人忙喊：“哎，大明，你不要胡来呀。有事在家里说。”
那个叫大明的哪里听得进，他越跑越快。
江颖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江颖跟着那个人走到交警队大院，只见那个叫大明的中年人几步跑到那个曾经在街上撞着了江颖的女人面前，一下子就揪住女人的提包，低声而严厉地说：“你拿家里的钱来买户口？”
那女人下意识地抱紧的手中的提包，她后退一步，慌乱地说：“是。”
大明走上前一步说：“给我，听见了没有，给我。”
那女人往人群里挤了挤，说：“就不，我要买户口。”
大明用了点力将提包从女人手中夺下来，说：“还反了你，我的钱还有大用场，谁让你赶这个时髦。你小猪跟着老虎跑，不知天高地厚了你。”
那女人气急败坏地说：“我这也是大用场。我更急。你给我，给我。”说着就上前去夺那个包。
大明边躲着女人上来的胳膊，边说：“就是不给你买。我养得起你。你乖乖给我回去。”
那女人夺不过大明，便跳着高撒起泼来：“大明，你不是人，你算什么男子汉。你这样对待我，你还有人味吗你？”
人们霎时把两人围了起来。那女人见围观的人上来了，索兴把话说了个透：“大家来评评理，这就是我男人，这就是我跟了几十年的男人，我为他洗衣做饭带孩子的男人。我工作了十几年临时工农业户了半辈子，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可他，有钱不让买，要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你让我买我也舍不得，可你眼下就有这个钱。你为什么不让买？我还是不是你老婆？”
人们纷纷指责这个大明，可他铁青着脸仍不说话，女人趁机又扯住了提包，大明一用力，将女人又闪了个跟头，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哇”的一声便哭起来。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人们越来越多地向这里包围着。
“干什么，干什么？”公安人员跑过来，人们闪开了一条道。
大明的怒气没有再向女人发泄，而是把目光投向大楼内，气愤的说：“什么人出得这种馊主意，简直是搜刮民财。”
一个公安人员走上来责问大明说：“你说什么？说什么呢你？你哪个单位的？”
大明并不示弱，也理直气壮地说：“我哪个单位也不是，老百姓一个，要抓我是不是？告诉你们，到哪我也敢说，你们这是坑人。5000元买那个小破本本，顶什么用？要说顶用的话那我买个，要个局长当当你给不给？胡弄老百姓吧。”
公安人员没有对他采取什么措施，只是往走撵他说：“不买你不要在这里扰乱秩序。走，你出去。”
大明轻蔑地一笑说：“你想让我在这里，我还没时间呢。”说完便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去。
那个女人擦了擦眼泪，对着大明的后影说：“咱们走着瞧，你看我买成买不成。”说完一跃而起，也向大门外走去。

从交警队院里出来的小梅心情极坏，眼看买户口计划就要泡汤，她十二分的怨狠大明，此时的她不愿意早点回去给大明做饭，便在大街上漫无边际的瞎溜哒。
她正在街上走着，一辆车跟在后面，她向右边靠了靠，意欲让那车开过去。可那车就是不往前走，一直在她后面跟着，她没好气地冲着那车骂了一句：“真他妈倒霉，让给你道不走。”
这时那车在她跟前停了下来，从里面钻出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只见那人下了车后，径直向小梅走过来说：“嗬。小梅，多年不见，你越来越有风韵了。”
小梅嗔怒地对那个男人捣了一拳说：“贾东。我说是谁，原来是你，真吓我一跳。”
那个叫贾东的男人看着交警队方向说：“怎么样，你来买户口，这么多年还未转吗”
“没有，我是来找人的。”小梅低下了头。
贾东打开车门，对小梅说：“来，上我的车。我把你捎回去。”
小梅正有一肚子话没处发泄，于是便不假思索地说：“行。我和你走。”
贾东边开车，边看着小梅，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还没有呢，我都看见了，还想瞒我。看来你对我这个老同学还是不信任。大明真他妈有福气。”
小梅找到了知音般打开了话匣子：“还提他哪。一提他我就有气。我的命也真是苦，前赶后赶赶不上个好时候，好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还是让他给搅黄了。嗨，这真是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不顶用。我算服了。”
贾东放慢了速度说：“那你怪谁？当年要不是因为大明他捷足先登，你小梅哪能落在他的手里，你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这位还不知足。不就是5000元吗，值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你丢那个人？小梅，你别着急，我帮你想想办法，他不给你买，你就转不成非农业了？”
小梅咬牙切齿地说：“对。我还真得不相信离了他我就过不了。”
可是过了片刻，小梅神色又暗淡下来说：“可话是那么说，咱又从那里找这么多钱？”
贾东停下车，对着小梅的眼睛说：“如果你对我还有点老同学信任的话，这事包给我，保险让你如愿以偿。”
小梅在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她脱口而出：“哎呀，人家急得什么似的你还卖关子，只要能给我办了户口，怎么都成，对你我还有啥不信任的。说说你怎么保险？”
贾东意味深长地看着小梅说：“小事一桩。我要是办不了这么点小事，白在街面上混了。老同学，你放心，我会把你的事当成我自个儿的事去办的。先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
小梅不解地问：“干吗呀，算卦？还要什么生辰八字？”
贾东笑了笑说：“什么算卦？办户口不是要出生年月吗？”
小梅这才恍然大悟地说：“就是吗，咱可不信那些。哎，贾东，这是你的车？听说你这个包工头可称钱了，是真的吗？”
见小梅这样羡慕地看着自己，贾东的自尊心得到很大满足，他没有直接回答小梅的问话，而是反过来问小梅：“你的那个准丈夫经常这样对待你吗？”
小梅不好意思地说：“他就是这样，不分在任何场合，在任何情况下，就得他说了算，大丈夫主义。我是习以为常了。”
贾东忿忿地说：“到手的不知珍惜。你也够有耐心的。真佩服你还有这种涵养。”
小梅委屈地说：“要不怎么着，总不能天天吵天天打吧。我认命了。”
贾东冷笑一声说：“认命？命运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吗？只有没头脑的人才认命呢？当初我要是认命能有今天？”
小梅连连说：“那是，那是。你的性格造就了你会有辉煌的人生，可不就在咱这个小县城立了旗杆。现在全城人谁不知大名鼎鼎的你？”
贾东有点伤感地说：“那又有什么用，我心里还是觉得缺少点什么。”
小梅不理解地笑着说：“你要钱有钱，要车有车，房子，车子，票子，位子，什么没有，还缺什么？”
贾东放慢了车速说：“要五子登科，还是缺一样。”
小梅又搬着指头算了一遍，她恍然大悟：“是缺女子。不对，你不是有老婆吗，听说是个很不错的教师。”
贾东的嘴角带出了些许轻视，说：“老婆不算是女子，看来你在装傻。我的那个老婆早让我给蹬了。到目前为止，咱哥们还是光棍一条。你这个老同学也不关心关心我，算了，咱们不谈这个话题了。”
车速快了起来，贾东故意将车开得颠簸着，不时将小梅颠得靠在贾东的肩膀上。小梅“咯儿，咯儿”的笑着，一点也听不出有什么不快。
贾东看着小梅笑了，笑得让人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