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晶晶爬在床上,她望着妈妈不说话。江颖在桌上爬格子,有好一会听不见女儿说话了,江颖意外地回头看着女儿,见晶晶在那里发呆,她放下笔,问晶晶:“晶晶,怎么了?生病了吗?”。说着就去摸晶晶的额头。
晶晶一拨妈妈的手说:“妈妈,我还是农业户口吗?”
江颖第一次听见女儿说这个话题,她在晶晶面前蹲下来,说:“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晶晶也坐起来说:“听阿姨说今年县一小招生全要非农业,我要不是非农业户口就进不了这个重点小学了。妈妈,咱们为什么就不能是非农业呢?妈妈,为什么?”
江颖任凭女儿摇着自己,她怎能说得清?她由不得把晶晶抱在怀里。嘴里喃喃地说:“晶晶,是妈不好,咱们还是农业户。不过,妈一定要想法让你进这个重点学校。”
晶晶把脸贴在妈的脸上,说:“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也是我的好爸爸。”

江颖在幼儿园向园长打听孩子上学的事情。园长向她做着解释。

江颖来到县一小,她在写有招生简章的广告墙上看了起来。
在校长办公室。江颖向校长做着咨询。她走出校长室的时候,步履禁不住有些慌乱。她的耳边响着:“农业户口的要交600元。交600元。600元、元……”
江颖走到一处寂静的地方,她茫茫然不知所措,耳边不时响起:“妈妈,你真是我的好妈妈,也是我的好爸爸。”“农业户口的要交600元……”

江颖向前走去。她走到一家同事的家里,说明来意,结果很快就走了出来。在她走出屋门的当儿她听见屋内这样的对话:“借?真是大姑娘上吊死心眼一个,赶紧找个人嫁了算了,还那么清高,着难了咋不清高了?不也是上门求人吗?真没见过这种人。”这是人一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也是,家中不是有我刚补发的工资吗?借给她她咋得啦?你也会有着难的时候。”
“你说得倒轻俏,借给她什么时候能还?我可告诉你,你们在一个单位,可得注意着点,不要和她拉近乎,要闹出个桃色新闻来我可不饶你。”
江颖听到这些话,气得猛跑几步走出那个胡同。她向医院跑去。

医院化验室里,江颖坐在椅子上,她伸出胳膊,一位戴大口罩的女医生在给她抽血。
一大管子鲜红的血在管子里流动。江颖在低声哀求医生:“医生,再抽200吧。我能行。”
医生喝住她说:“别动。不要命了?”
江颖只好摇了摇头。

江颖接过从窗口里送去来的钱,未数就装进衣袋里,往楼下走去。
在下楼梯时,她打了一个晃,差点就要跌下楼去,她急忙扶住了栏杆。一个人急匆匆地从她跟前跑过去,边跑边喊:“娘呀,你等着我,你等着有血了。你有救了。娘。”
也许是那人太激动了,他在情急之中碰了江颖一下,江颖一个踉跄,两眼一黑,两腿一软就跌了下去。
走廊上乱成一团,有人边向急救室喊边说:“有人昏倒了,医生,快去呀。”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马上从各自的科室出来,那个刚才给江颖抽血的护士也来了,她看到江颖,惊呼一声:“这是刚才卖血的那个人。快去扶她上床休息一下就好,大家不要慌。”
人们簇拥在江颖的周围。

小立听到江颖在医院的消息,急急忙忙地骑上车子走了。有人在她后面喊:“有什么事来通知我们。”
小立头也不回地说:“知道了。”
小关从窗户向外张望着说:“什么事发生十二级地震似的?”
江颖机关里的一个同事说:“江颖在医院急救呢。”
小关撇了撇嘴说:“我当是什么大事,值得这样大惊小怪。兔死狐悲。”但她想了想又说:“什么病呀?她昨天不是还上班吗?”
那个同事说:“听说是输血什么的。不知是什么病。”
小关饶有兴趣地说:“是输血呀还是出血,你发音怎么这么不准?女人吗,出血还不是正常的?”
那个同事说:“得了小关,不要太损人了,你积点德好不好?”
小关为自己分辩着:“说什么了我?我没说什么呀,值你这样说我吗?我不过是关心她问问而已,问不得呀,她是什么人呀,是谁的皇亲国戚?真是的。”
那个同事摇了摇头说:“你呀,好男不和女斗,我服你了行了吧?”

晶晶在地下给妈妈做饭,江颖躺在床上。晶晶将一代方便面放在锅里,她学着妈妈的样子,给锅里打了一个鸡蛋,她想了想又拿出一个打了进去。江颖看在眼里,泪花在眼里打转。
晶晶把煮好的方便面给妈妈端上来,江颖边吃边无力地嘱咐晶晶:“晶晶,你去,把你小立阿姨叫来。妈有话对她说。”
晶晶跑着走了出去。

小立在江颖家边给江颖做饭边埋怨江颖:“江颖呀江颖,你真行呀,这不叫拿着自个儿的命开玩笑吗?你要倒下来怎么办?晶晶怎么办?你为什么就这么傻呢?难道就没别的路可走了吗?非得要你去卖血?”
晶晶这才明白妈妈突然生病的原因了,她几步跑到妈妈跟前,哭着说:“妈妈,你为什么骗我说你感冒了。你去卖血为我上学,我不上了,我不上那个要钱的学校了。妈妈,我不要你卖血。不要。妈妈。”
江颖看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心疼的无以复加,她嗔怪看着小立,向她使了个眼色说:“说什么哪晶晶,妈没卖血。不信你问小立阿姨,妈真的是感冒。”
小立忙说:“对,晶晶,你妈真的是感冒了,是我听错了,晶晶,不要哭了。”
晶晶仍然止不住哭泣地说:“不是,妈妈就是去卖血了,妈妈从来就没感冒过,你们在骗我。”
江颖把晶晶抱在怀里,擦着她脸上的泪水说:“晶晶,不要哭了,不管妈妈在干什么,那都是为了你,你要是哭病了妈妈的病不是更重吗?乖孩子,听妈的话,不要哭了,啊。”
晶晶止住哭泣。江颖这才长出一口气。小立对江颖无可奈何地说:“你呀,叫我说什么好呢。江颖呀,我看你还是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了,晶晶也不小了,你要等着她上了小学上初中,上了初中上大学,那你不老了吗?到那时谁还会要你?”
江颖看看晶晶,说:“不行,晶晶还小,我不能那样做。”
晶晶懂事地说:“妈,先雇你吧,不要管我了,我会听话,我一定会听话。”
江颖小立面面相视,她们觉得再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儿,江颖才对小立说:“你帮我请个假。就说是感冒了。这几天还得麻烦你替我接送晶晶。怎么样?行吗?”
小立心疼地看着江颖,说:“行吗?和我你还客气什么,缺钱你言声就行了,还真得去卖血,你总是那样怕麻烦别人,万事不求人,别说是你的确需要人帮助,就连我们这些有家的也难说不求人呀。你的这种固执真是让人不可理解。”
江颖笑笑说:“你不会理解的。因为你和我处境不一样,所以处事方法也不一样。我这么做也是有道理的。就目前来讲,我只能如此。”
小立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小立来到江颖家,给江颖买了不少营养品。她边向外拿这些东西边说:“江颖,你身子太弱了,可得增加营养呢,不然晶晶可就太惨了。呶,你多吃点这个。”
江颖强作精神地坐起来说:“也就是在机关里呆的,在农村那会我的身体可棒了,别说抽200,就是再抽200也不成问题。”
小立:“对,你再过二十年再抽看是啥光景,不想想自己到了什么年龄。”
江颖笑了笑说:“看这有了事总是麻烦你了。真是太感谢你了。”
小立说:“你快别说了。我看说别的都是小事,趁孩子没在我多说你几句,你可不能这样下去了。赶紧找一个男人算了。有家总比没家强,你总这样就对晶晶好了?她的心里也不好受呀,她小小年级承受这么大的压力不是你这当妈的残忍吗?江颖,你该醒醒了。啊?”
江颖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哀莫大于心死,我对这事的心已经死了。”
小立进一步劝说:“也许时间是医治你心灵伤痛的良药。可这个时间是个什么界限?一年,两年,十年八年?可孩子呢?她要承受这么多年的代价是什么,说不定你扼杀了她某些闪光的心性,使她不能正常成长,从这个意义上讲你不觉得你太自私了吗?”
江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的心动了一下。
小立要走了,她边收拾东西边说:“我去把晶晶接回来,你吃点什么?我顺便从街上买来?”
江颖摇摇头说:“不要从街上买,我能动,自个儿做吧。你接回晶晶就行了。”

小立摇了摇头走了。江颖挣扎着坐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凡的信打开又看起来。她的表情越来越激动。最后她拿出火柴将信烧为灰烬。
8

局里开全体职工会议,江颖没来参加,局长问:“江颖呢,她有几天没来上班,请假了吗?”
小立马上回答:“江颖病了,她请过假了。”
局长说:“小关,去,你去看看她能不能来参加会,这个会很重要,希望都能来参加。”小关不情愿地站起身说:“谁知她得的什么病?能去家里吗?”
局长恼怒地说:“你管什么病只管去叫就行了,讲什么理由?”
小关也针锋相对:“可不是得问清什么病呗。万一是什么那种犯忌的妇科病,别说是你局长的命令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行。”说着又坐了下来。
小立腾地一下从桌子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说:“江颖她是去卖血,是为孩子上高价学而卖血。”小立说话犹如一磅炸弹在人们心中响起来。人们纷纷议论着:“真不容易,江颖的日子也真是不好过。”
小关这才忙不迭地说:“我去。我去。”说完不等局长再说什么便走了出去。
她走到江颖家不远处,见晶晶提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便迎上去问:“晶晶,干什么去来?妈妈呢?”
晶晶说:“妈妈病了。我去给妈妈买吃的。阿姨,您有事吗?”
小关忙说:“没有。没有。”说完便折回身向回返。
晶晶又向前走去。

晶晶回来了,她一蹦一跳地拎着东西回到屋,高兴地喊着江颖:“妈妈,我回来了,爸爸,东西我买回来了。哎呀,好沉。把我的手都捋疼了。”
江颖也高兴地回应着晶晶。小关在不远处向这里张望着,她听见江颖母女的应叫声,疑惑地向会议室走去。

小关回到会议室,她故意当着大家的面向局长说:“江颖家有客人,我没进屋。”
局长不满意小关这种工作态度,禁不住批评道:“我是叫你通知她来开会,你管他有没有客人呢。我们这是工作。”
小关当场不让地说:“你知人家来的是啥客人,反正孩子又是爸又是妈的,咱不能搅了人家的好事吧。”
局长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咱们开会。”
小关脸上露出不易察觉的微笑。

散会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小关诡秘地向同事们发布最新消息:“知道不,我刚才去叫江颖,你猜谁在她家?原来是她前夫。看起来多年的被窝凉不了。连孩子都支出去了。”
一个同事说:“不可能吧,八成是你又在瞎编吧。”
小关急忙分辩道:“我吃饱了撑的?要不是局长硬让去叫她,谁懒得理她?你们说局长是不是有点那个,开会缺她一个有什么?就好象她是咱们的大台柱子。我觉得局长对她是宠信有加,倒叫我们这些正式工无所事事似的。”
另一个同事笑着打趣:“那你也学江颖的样子呀,不也成了局长的红人了吗?”
小关不屑地说:“嗨,咱可不那么贱。好歹咱也是个正式工,他还敢对咱怎样?这年头这就是咱的资本。”
还是那位同事说:“哟,优越感还很强的吗。”
小关把下巴一扬说:“那当然,咱自我感觉良好。”
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小关又不甘寂寞地转了话题说:“哎,你说局长刚才是什么意思?要去什么地方考察你让谁去谁去得了,还让科室报什么名单,这明摆着是公费旅游谁不争呀,看吧这下准有戏看了。”
同事说:“谁爱争谁争,反正咱不去,那是什么好差事?出门子累死了,再说又跟着领导。”
小关急了说:“不争?为嘛不争,咱不为打鱼只为混水也得争。你不看局长单通知江颖。这还不明白,咱堂堂正正一正式工还不如她个小小的破临时工?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小关越说越激动,那位同事急忙打住她的话题:“你快别说了,留着你那慷慨陈词对局长发射吧。咱们哪,还是赶紧到菜市场买菜吧。”

江颖来上班,她拿着文件向局长室走去。局长接过文件对她说:“江颖,单位组织外出考察,要的名额有限,但我希望你能参加。因为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你也知道,咱们单位人员素质差,难免有人议论。你要有心理准备。”
江颖点点头,她没说什么就要往外走,局长轻声叫住她,又说:“我对你说的话不要向外透露,因为局务会还未做最后决定。你心里有底就行了。另外,你尽快拿出一份有关机关整顿的实施方案来。可操作性要强。”
江颖“嗯”了一声又要向外走,局长提高了声音对她说:“你着什么急呀,我的话还没说完哪。”
江颖这才又返回身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以为没事了,因为有好多文件要处理呢。局长,您还有什么事要吩咐的?”

局长盯着江颖看了几秒钟,一下子变了口气,摆摆手说:“没事了,你走吧。”说完就去看文件夹,江颖不解地走出局长室。
9

江颖来到办公室,她先打扫屋子,然后把文件整理一番,这是例行公事。她似乎是一丝不苟地做着这些份内的事情。
大院第二排小关所在的科室里,小关仍在津津乐道地向人们发着她的“新闻”,她对同室的人们说:“你们都说江颖是个正直人,我看可不见得,那天局长让我叫她来开会,你们猜谁在她家?是她前夫,可据我所知他前夫早就结婚了,他们还藕断丝连的。大白天的让孩子去买东西,我看八成是两人又续上了旧情。江颖这不是第三者吗?“
一个同事反驳她说:“人家有孩子这层共同利益,来往是正常的吗,怎么你总是大惊小怪的。”
小关恼怒地说:“怎么我说江颖你就不爱听?正常不正常你知道吗?有孩子怎么还离婚?”
那位同事息事宁人地说:“我和你抬这扛干什么用?你是有名的常有理。”
小关得意地说:“本来吗。”小关得意地拿出她那些化妆品在脸上乱抹起来。

江颖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屋外有人在议论到南方考察的事,小关那得意的大嗓门传进来:“咱就是和她剽上了,我就不信这个邪。她有能耐可她是临时工,从某种意义上说她那个条件都不如咱,凭什么让她去不让咱去。嗨,这年头你就不能讲理,我算是看透了,越讲理越吃亏。”
江颖明知这是小关在讲给她听的,可她不打算对小关再针锋相对,只是装作没听见似的仍然忙她的工作。
小关的叫阵没有奏效,只得悻悻回了自己办公室。
江颖依然故我地工作,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局长坐在木质椅子上,他旁边坐着两位副局长。他们专门研究去南方考察的人员名单。
局长说:“本来这是很正常的事,为什么非要闹到这种地步,看来这是咱们机关风气不正。江颖她在个人问题上有什么,那是她的私事,可咱们的同志就非要生拉硬扯地往工作上扯。回来咱们要好好整顿整顿。”
刘副局长说:“同志们说得也不无道理,本来咱们对江颖就够另眼高看了,一个临时工吗,放在办公室这个要害部门,这本身就是众夭之的,加上她生活中某些越常规的举动,有个把句议论也在所难免。这次要让她也参加考察,都是男同志,单单一个女同志,她又是单身,是为不妥。局长可以考虑其它稳妥的办法。”
局长思忖片刻,果断地说:“那就再增加一个去的人选。不就是多一个人的费用呗。谁去,你们来定夺。”
大家你看我看你不说话。还是局长性急,他一语定音:“干脆,就让那个多事的小关去,她不是在争这个名额吗,不是爱做‘包打听’吗,咱就索性在她眼皮底下,看她还能再编些什么。”

几位局长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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