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临时工生涯
1

江颖来到工业局工作。她特意将自己收拾了一下,尽管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入时的服装,但还算是整洁的。她对服饰从没有过多的讲究,加上要照顾孩子,她委实也没有过多的经济条件来给自己身上增添点什么。虽然她知道去一个新的单位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但她还是在内心里想:算了,没有好的外表也只能从工作上找补了,她只得这样聊以自慰。
这是县城的一个局级机关。宽敞的四合院里种满了花草。各屋的门牌上写有办公室、财务科、人事科等字样。江颖被分配到办公室工作。由于她是新调进来的,机关的人们少不了对她有点关注。这天她拿着一份文件从局长那屋走出来。后边有几对目光看着她窃窃私语:“知道吗?她就是咱们单位新来的,是个农业户口的临时工,听说刚刚离了婚到咱们这里的。就住在后院。”
低个子女同事小关发着牢骚说:“是吗?咱们单位本来就人浮于事,还往进调,还再要临时工,还让她住在机关,局长真是吃饱了撑的。”
另一个女同事小立又接着说:“听说她是作为人才聘来的?”
“人才?那不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小媳妇吗?还人才?真是天大的笑话。八成是局长们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什么的,要不咱们局长能开这个口?从他来哪调进过人?”小关明显地发表着自己的不满。
小立又反驳说:“我就不爱听你说的,什么亲戚?咱们局长这叫惜才。她是有才才能招进来的。不然还进不了咱们机关呢。”
小关仍撇撇嘴说:“哼,惜才,怜香惜玉还差不多,离了婚的不正好需人疼需人怜吗?”
正在说时江颖从屋里出来了,她又拿着文件向局长屋里走去。
小关象是有了什么把柄似的说:“看看,我说得没错吧,咱们都是老职工了,谁敢这样频频出入局长室?也就是得宠的人才这样子的。”
小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咱俩总是爱抬扛,我总是听不惯你说的这些话,你这不是在妒贤忌能吗?人家刚来耐着你什么了?该不是吃醋吧。”
“去你的,你才会吃醋呢。我和她那样的人吃醋那不是自我贬低吗?”两人嘻笑着走进了屋。
其实这些人说的话江颖全听到了,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知自己已进入一个是非之地,这时她才真正领略到了“寡妇门前是非多”这句话的真正内涵。她感到背上凉嗖嗖的,心情沉重起来。她想:的确,自己刚放下的那个家庭包袱又被一种更加沉重的世俗包袱所取代。
要下班了,人们陆续从办公室走出来。江颖还在收拾着桌上的报纸一类的东西,小立走了进来。她关切地说:“江大姐,还没走?”
江颖礼貌地站起身说:“不忙,我收拾了再走。您还不走?”
小立说:“我是个直肠子热心人,心里放不住话。有句话想当面告诉你。你可别误会。”
江颖给她拉过一张椅子让她坐下来,说:“没关系,你说吧。”
小立说:“你刚来,咱们机关的事还看不透,这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听到什么可别往心里去。我是看你是个实在人才这样说的。”
江颖不以为然地说:“说什么呢?也不外乎离了婚、农业户之类呗。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怕说还成?我不在意的,小立,谢谢你。”
小立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只管睁着大眼看着江颖。
江颖还是淡淡一笑,释然地说:“人们说什么,我不会计较的。本来吗,一个女人离了婚,就等于是给自己贴上了一块是非牌子,我知道注意就是了。”
小立接着说:“你能这样认为就对了。看来我是多此一举了。哎,走,咱们一路。”两人边说边走出机关大门。
她俩仍边走边说。小立还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其实我很佩服你能有勇气离婚。我就觉得人这一辈子太难了,无所求不行,有所求也累。实实是一包袱人生。”
江颖笑起来:“包袱人生?你还满会形容的。人可不就是背着包袱过活吗,丢了这个拾起那个。就象我,虽然去了家庭这个包袱,又背上了另一个沉重的世俗包袱。相比之下,这一个的沉重不亚于那个。不过我是不会后悔的。我有能力战胜它。”
小立无比佩服地对江颖说:“你真是个强者。要我就不敢想离婚二字。尽管家里再不如意也得过下去。要有这个念头我就怕,真的,很可怕,我真的怕一下子想不开心血来潮离了婚。”
她话音刚落,江颖就接上来说:“不,离婚可不是心血来潮,那一对夫妇离婚都是一场很痛苦的自我搏斗,也可以说成是凤凰涅槃。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体会到它其间的种种感受。”江颖的神色有些激动,她的脸都红了。
小立看着江颖的脸说:“连你都这样说,我想那更是个可怕的事情。哎,这人哪,混吧。”
江颖又转为开朗地说:“也不全篇一律,也有协议着离婚的。其实离婚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世俗对离婚女人的偏见。哎,咱们总扯这个话题做什么。对你来说这不是‘强说愁’吗?快,打住。”
小立见江颖止住了话头,也开怀地笑了起来,说:“对,打住,不能让这个话题破坏咱们的好情绪。哎,你是去看孩子吧,她在奶妈那里还好吧?”
江颖说:“很好,她奶妈对她很好,一家子都很喜欢她。”
小立说:“你真是有点傻,听说奶出去的孩子和妈不亲,吃谁象谁,防着她大了和你不亲。”
江颖说:“嗨,管她哪,顺其自然吧。”

走过机关大院有几间平房,是那种显得破旧的房子。院内有一些放着晾衣绳子洗衣盆之类的东西。江颖所住的门前有一盆花正在开放,显得这里还有点生机。

室内江颖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写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照片端详着,那是她女儿的周岁生日照。她边看边想着女儿可爱的面孔,禁不住就亲吻起那照片来,口里喃喃着说:“晶晶,我的女儿,妈对不起你,让你从小就饱受离散之苦。”
2

几年后,江颖把孩子从她奶妈那里接了回来。母女俩相依为命地打发着日子。江颖的生活几乎是三点一线:办公室——宿舍——托儿所。
江颖的孩子入幼儿园那天,江颖拿出一身用下角料做的童装给晶晶穿在身上。她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很合适,不由就夸奖起自己的女儿:“看,我的女儿多漂亮。好,妈带你上幼儿园。哎,晶晶,到了那里阿姨问你几岁你就说四岁,问你属什么你就说属鼠,千万记住了啊。”
晶晶回答:“知道了妈,你都说了几遍了。你真是罗嗦的妈妈。”
江颖笑了:“知道了就好。走,送我女儿上幼儿园去。”说着将晶晶放到自行车后座上。

在幼儿园里,江颖把晶晶交给园长,说:“园长,这孩子还小。给您们添麻烦了。”
“没事的。我们就干这的吗。”园长边说边将晶晶拉进自己跟前问她:“来,小朋友,你告诉阿姨,叫什么名字?”
晶晶怯生生地看着园长,不做回答。江颖要说什么,园长用眼色制止住了她。她笑嘻嘻地又问晶晶:“我知道你叫什么,你信不?”
晶晶忙回答:“我叫晶晶。”
“你几岁了我也知道”。园长进一步问。
晶晶胆子大了点,提高了声音说:“我四岁。”
“你属什么我还知道。”园长还是笑嘻嘻地看着晶晶。
“我……”晶晶看看妈妈,大眼睛忽闪了几下,急急地说:“我在家里属牛,在这属鼠。”
几个大人都笑了。江颖嗔怒地对女儿拍了一下。园长明白了,对江颖说:“她不太够岁数是吧。按理说我们不收。”
江颖急忙向园长说:“园长,她只差几个月就够了,我上班带着实在不行。我,我是单身带她的。您就收下吧。”
园长思忖片刻,示意她不要着急,直接对晶晶说:“好,晶晶小朋友,看你这么可爱,我们收下了。”
晶晶脆生生地说:“谢谢阿姨。”江颖这才长出一口气。

江颖下了班去幼儿园接孩子。一位家长也带着孩子在她们后面走,那小女孩对她妈妈说“妈,你看前面的小朋友的衣服上的花蝴蝶,多好看。给我也买一件那个衣服。”
妈妈回过头来,看到江颖母女,说:“可不是很好看,你小小年纪还很有审美眼光呐。”她们与江颖母女平行走着,那母亲问江颖:“你小孩的衣服从那买的?我们也去买一件。”
江颖笑笑说:“那呀。我是从市场买的下角料,自个儿缝的。”
那位母亲惊讶地说:“自个儿缝的?真手巧。”说着紧蹬几步就超过了江颖母女。
晶晶一脸的自豪。

江颖边给晶晶洗手边问:“晶晶,告诉妈,今天阿姨教你什么了?”
晶晶急不可待地擦了擦手说:“妈,你看。一只鸡呀两匹马,三条鲤鱼四只鸭,鸭鸭鸭,五本书呀六杆笔,七个葫芦八个瓜,九架飞机十辆车。车车车……”
晶晶一口气说了上述的十个数字,还用两只小手来回做着比划,脸都憋红了,江颖忙止住孩子的话头说:“好,好,我女儿长见识了。来,咱们吃饭。”
晶晶坐在地下的小马扎上,边吃边和妈妈讲在幼儿园里的小见识:“妈,那个马乐乐可好玩了,小朋友们都不哭,就她爱哭,滑滑梯都不敢上,上去了不敢下来,我们叫她胆小鬼。”
妈妈往晶晶碗里夹了一些菜,晶晶拨拉着说:“呀,妈妈,咱们买肉了?”
江颖又将一块肉放进女儿碗里,说:“对,庆祝你第一天上幼儿园呀,来,多吃点,吃多了长大个。”
晶晶见妈妈总往自己碗里夹,便懂事地说:“妈,你为什么不吃呀,你也吃吗。”说着懂事地给妈妈碗里放了一块肉。
江颖心情复杂地注视着女儿,说:“妈又不用长个儿了,吃它没用,还是你快快长大。来,晶晶,多吃点啊。吃饱了好去上幼儿园。”
晶晶点点头,香甜地吃起来。

幼儿园的小朋友在做游戏,两个小男孩儿打起架来,一个说他爸爸是局长,管着他爸爸,一个说他爸爸是公安局的比他爸历害,就这样两个小孩子撕打在一起。
晶晶跑去叫来阿姨,阿姨批评了他们。等阿姨走后,两个小男孩儿相互挤挤眼,上来就质问晶晶:“你为什么去告阿姨,你是小特务。你没有爸爸。你爸爸都不来接你。”
晶晶委屈地哭了。

已是接孩子的时候了,江颖来接晶晶。当她一出现的时候,马上有小朋友说:“晶晶,你妈来了。”晶晶起身跑到妈妈跟前,回头向阿姨说了声“再见”便和妈妈一起出了幼儿园大门。
晶晶一路闷闷不乐,江颖很纳闷,问女儿:“晶晶,你怎么了?和小朋友吵架了?”
晶晶低声说:“没有妈妈,我再也不和马强他们玩了。”
江颖问:“为什么?刚上幼儿园就和小朋友们闹别扭。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要和小朋友搞好团结。你为什么不听妈妈的话呢?”
晶晶分辨着说:“妈,不是我和他们闹别扭。妈妈,是不是公安局的人很历害?那以后你给我找个公安局的爸爸。”
江颖笑笑说:“回家我给你画个得了。”
晶晶忙说:“那也当不了真的。”她噘着嘴不高兴的样子。“妈,我为什么没有爸爸,他到那去了?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江颖板下脸来,对晶晶斥责道:“晶晶。你胡说些什么?”但一看到女儿含着泪水的样子,禁不住五脏俱焚,她蹲下来,看着晶晶的脸说:“晶晶,你没有爸爸,可妈妈不是又是爸又是妈吗?以后你就叫我爸爸好了。”
晶晶觉得这很稀奇,毕竟是小孩子好哄,她高兴下来,脆生生地叫了声“爸爸”,边叫边搂着妈妈的脖子亲了一下,江颖强忍住内心的悲怆答应了一声“哎”。

晶晶总爱到邻居家看电视。这晚她刚走,江颖刚拿起书来看,晶晶就跑回来了,带着哭音说:“妈妈,你给咱们买台电视吧,那怕是个小的,我再也不去别人家去看电视了。”
江颖不解地问:“怎么了晶晶?”晶晶不回答,只顾低着头,大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江颖不再问下去,说:“好,等妈攒够了钱一定给你买一台。”
为了实现对女儿的诺言,江颖实施她的攒钱计划。

江颖家,晚上。晶晶已睡了,江颖在电灯下边织毛衣边看书。还不时停下手去做笔记,她这是为一家杂志社翻译资料。她很庆幸自己还有这个能力,多年未翻过的英语单词象无数个小蝌蚪在她眼前跳动着,游离着。毕竟她曾是当年的高材生,虽说不免有点生疏,但由于她的文学底子厚,翻译起来还算是得心应手。

为了早日圆女儿那个电视梦,她又抽空到菜市帮人卖菜。她手脚麻利地称菜,接钱。一个熟人走过来,惊奇地说:“这不是江颖吗,怎么?你也来干这个?”
江颖边称菜,边说:“噢,我今天休假。没事干来给一个朋友帮忙。”
那人点点头向前走,还往回看了几眼。显然很不理解江颖。
要收摊了,江颖将卖了的钱交给老板。老板又拿出几元钱交给江颖,说:“从你帮忙这几天,我每天多收入几百元。多亏了你江颖。给,奖励你的,以后有时间就来我这里,咱们是互惠互利。”
江颖不好意思地说:“给这么多菜了,我就不要钱了。你们也不容易呀。”
老板说:“我们少丢点就有你的了。不要客气了,下次休假你还来呀。”

江颖回到家,便做饭,她给晶晶打了个鸡蛋,在打第二个的时候,象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将鸡蛋放进筐子。她要让孩子一个人增加营养。
3

小立拿来一张汇款单交给江颖说:“又是一张,江颖,你的大作可是不少呀,赶明儿你就成名成家了。真是名利双收呀你。”
江颖接过汇款单,自嘲地笑笑说:“嗨,就凭这豆腐块?等下辈子吧。这只能是聊补家用吧。”
“那也不错呀,添不到斤里添到两里,有这二十元你娘儿俩还不够买个菜什么样的。”江颖不置可否。
小立坐下来,对江颖说:“江颖,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认真了。赶紧找个人嫁出去算了,以后等孩子大了就不好找了。事业吗,就当成业余爱好。何必那样执著?”
江颖听了若有所思。但她还是摇摇头说:“不是为了事业才不找的。我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你想想看,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人们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谁不知谁呀?一说谁是和谁离了婚又跟了谁谁的,我一想到这一步总是觉得十分别扭。再说我实在不想再介入家庭这个领域了。找合适了怕把你粘住,什么事也干不成,不好呢更是万劫不复。其实说白了,做为一个女人,一生的事也不过是结婚生子,而我恰恰已完成了这些,还有什么程序呢?以后的岁月就是把孩子培养成人就行了。我认为,有家多一分牵挂,多一点生活内容,没家过得俭朴一点,少一些累赘,不也是一天天过下去吗?只要你的心境好,家只是一个形式。算了算了,说这些没用,给,你们科的文件。”说着将文件放在小立跟前。
小立好像不打算现在就走,她在江颖面前坐下来说:“你好像对家真的没半点留恋了,难道就那么不值回顾吗?”
江颖淡淡一笑说:“美好的东西值得留恋。就我当初那个家简直就是破包裹,我还抖它做什么?兜售垃圾?”
小立也笑了:“瞧你,什么话到你嘴里都那样子听了让人起鸡皮疙瘩。好了,不说这些了,说点你感兴趣的。知道吗?听说县上在公开招聘什么文职人员。我看你的条件差不多,你不妨去打听打听。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江颖一下子来了精神,她忙站起身,说:“什么?公开招聘?怎么个招聘法?”
小立摇摇头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你去到县委办那儿问问就知道了。也许应该有个章程什么的吧。”
江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江颖到县委办去打听。办公室的人给了她一张招聘启示。她拿着出了县委办的大门。边走边看起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江颖又在挑灯夜战,她在纸上写着什么。晶晶在一旁看小画报。晶晶扯着妈妈的胳膊说:“妈妈,这是什么呀?你给我念吗。妈妈。”
江颖停下笔,说:“晶晶,你不要捣乱好不好?妈在复习。去,一边去。”
晶晶不高兴地说:“你真是个坏妈妈。总是不来管我。”江颖不理她,只是自个儿忙她的。
晶晶又到一边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来捣乱,江颖禁不住对她瞪起了眼睛,晶晶一吐舌头走开了。
江颖伏在桌上奋笔疾书,她要争取这个机会。
晶晶手拿着一个小枕头,她扯了扯江颖的衣襟,但马上想起妈妈的斥责,忙说:“妈妈对不起我忘了。”说着就躲在江颖的身后。江颖的一脸怒气随之而消。
晶晶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江颖给她盖好被子,在她那可爱的小脸蛋上亲了亲,又拿起了笔。

县委在公开进行招聘文职人员的考试。只见会议室坐满了人,这些都是来参加考试的人员,江颖坐在一个靠边的角落里,她镇静自若地在那里答题。监考人员在她身后站着,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江颖在参加答辩。她对答如流,侃侃而谈。主席台上的领导赞许地点着头。有的人无动于衷。

江颖等在某领导门口。她见里面有人出来,忙迎上前去,递给了那人手中的文件袋。那人看了看,意外地抬起头看了看江颖问:“这些全是你的资料?”
江颖点点头,说:“是,这是一部分,有代表性的。主任,您看,这事能……?”
那位主任说:“这还要看其它综合情况。还得上会研究。你等着吧,要有你会通知你的。”

江颖心神不定地坐在办公室里,她几次欲拿电话来打,但又放下了,最后她鼓了鼓勇气,拿起电话拨通了县委办:“喂,我是江颖,想向您打问一下招聘文职人员的事,请问您可知定下来了吗?”
那边的语音清晰地传过来:“定下来了,没有你。”
江颖用双手握着话筒,急问:“为什么?”
那边的声音:“大概是因为你的综合条件不行吧。这次招人要的是干部,你是临时工,首要的条件就不行。你以后还是再找机会吧。”
江颖仍不死心地问:“那你们的招聘简章上不是明文规定有几优先吗?”
那边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了:“明文规定也得具体情况具体对待吗。我说小江呀,你还年青,以后有的是机会。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等你转了非农业户口,等你成了正式工,我第一个调你到我这里来工作。好吧?”
江颖握着电话筒的手慢慢垂下来,她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耳边总是响着“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这句话。她的脸上显出了冷意的笑。

江颖还坐在椅子上发呆,小立风风火火地来了,一进门就对江颖发布新闻:“江颖,我刚从县委办回来,听说没有你,我的这个气呀,真为你惋惜。你知道吗?没有招上你,那个文理不通的公子哥倒选上了。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呀?你的那些证书呀奖状呀的都是摆设?都是白纸红本?你呀,为什么不去找找?问问他们?”
江颖淡淡一笑说:“问什么?一个临时工就判了死刑。谁让咱投错了娘胎呢。算了。”
小立仍忿忿地说:“我真看不惯你这种逆来顺受的样子。问什么?就问简章上说的那几条,‘在省级以上发表过作品的优先’,你有,‘在县级以上受过奖励的优先’你有,‘在省级得到过学术奖励的优先’你有。这些不是明摆着的铁条件吗?”
江颖又是笑笑说:“这是明意识的条件,可暗意识呢。咱有什么?咱有的是农业户,咱有的是临时工,咱还是八十年代里的‘祥林嫂’,这些条件比那些条件更让人退避三舍。小立,你看过鲁迅先生写的《祝福》吗?为什么鲁四爷后来不再雇用祥林嫂,不就是讨厌她是个寡妇吗?咱们虽然已经到了八十年代,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起作用的是什么还不是不言而喻的吗。”
小立不理解地说:“是你神经过敏吧。真个的都到这个年代了还会有这种怪事?你不要太敏感了。”
“但愿这仅仅是因为我太敏感,但我总是摆不脱这种感觉。因为我呀,还真是捕捉到过这种眼神。”
小立说:“所以你就如祥林嫂一样,让人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江颖站起身,伸了伸胳膊说:“嗨,对了,我还是阿Q哪。精神胜利法万岁。”
小立被江颖逗笑了,她拍了江颖一掌,说:“敢情鲁老先生几十年前塑造的人物倒成了你的人生偶像了,老先生地下有知也一定会欣慰的。”

两人同时都笑了,竟忘了适才的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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