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一凡和妈妈回到家。娘俩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乐坏了。一凡妈一直说:“这下可好了,你爸平反官复原职。这几年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咱们又是体体面面的北京人了。以后再给你娶个北京媳妇,妈这辈子就歇心了。”
一凡被妈妈叫回来听到的全是这些,他禁不住不耐烦地说:“妈,这话你说几遍了,烦不烦呀,我都听腻了。”他起身要出门,被妈妈一把喝住:“干什么去,是不是找那个江颖,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这下咱要回了北京,你还和她粘糊什么,难不成你还要将她带进京?”
一凡笑笑说:“妈您说对了,我就是要把她也带进北京。我问问落政办能不能……”
妈妈一下子扯住一凡的衣服,气急败坏地说:“你敢。还反了你。”说着一用力,将一凡推进里屋,关上门,对儿子进一步规劝,“一凡,你也不小了,也应该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那江颖再好,她是农业户,是乡下人,咱回去带这么个累赘岂不让人笑掉大牙?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一凡给妈一个背影,不服气地说;“妈你怎能这么罗嗦?我的事不用你管。”
“不行,我说了算,从小到大,光知道门当户对做亲家,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她家和咱哪是一路人呢。”说完从一凡手中夺过来函锁进抽屉,走出去给儿子弄饭,一凡颓然地坐在地下的凳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5

在通往县城的路上,一凡用自行车带着江颖,将一排排树木甩在背后,他俩谁也不说话,但心照不宣,江颖一忽儿将脸贴在一凡的后背上,一忽儿又抬头看着一凡的后脑勺。一凡倒是很专注地登着车,有一种勇往直前的劲头。
他见江颖总不说话,知她心里很沉重,便用一只手持把,反过手来从身后拉过江颖的手来,以示鼓励,还一直安慰她:“你高兴点吗,难得咱们一起出来。”
“我总觉得这事有点玄,好事哪会落到我的头上?再说就是能带我走你妈也不会同意的。今儿个只当是咱俩进城玩一趟吧,反正你总得走,我就提前给你送行吧。”
见江颖这样伤感,一凡停下车来,说:“江颖你给我点信心好不好,干么总是泼冷水?一会到了落政办我说咱们是夫妻你可不要否认啊。一切照我说的办。”
“谁和你是夫妻?你真是自作多情。”江颖从后给了一凡一巴掌。
“咋?你不打算做我老婆?那我还带你出来干啥,咱趁早回去得了。”说完拿出打道回府的架势。江颖见状,也赌气向回返。一凡这才收住玩笑,追上江颖,“别介,咱们说正经的赶路吧。除非你不愿跟我走。”
江颖这才又坐在一凡的后车座上。一凡高兴地扯开嗓门唱起了“日出东山红霞飞,我带对象进城去,江颖和我迎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米稍拉米稍,拉稍米刀来,愉快的歌声满天飞,一、二、三、四。”他的“四”字未从口中喊出,江颖爱昵地从背后给了一凡一掌,两人差点摔倒,两人毫无顾及地大笑起来,他们的的笑引起人们的好奇,禁不住向他俩打量,两人这才收心,向县城驰去。

江颖一凡来到挂有“落实政策办公室”牌子的屋子里,一凡拿出进城的手续,工作人员看了看说:“噢,是落实政策的。小年,你给他办了这两人的转户手续。”
一凡忙说:“哎,不是两个,是三个,三个人。”
那个人又仔细看了看,有点愠怒地说:“明明是两个吗?为什么说三个,你想让我们犯错误呀?”
一凡忙指着江颖说:“她是我媳妇。我,我妈和她。这不是三个人吗?”
那个人火了说:“你这人是高兴蒙了还是咋回事。我们落实政策就得实事求是,你的来函上明明标着是你和你妈,你非要带上你媳妇。这不是明明白白在弄虚作假吗。落实政策是中央的指示,我们担得起吗?要办就是这上面标明的俩人。不办拉倒。”
一凡也深知自己是有点操之过急,忙陪着笑脸说:“对不起,是我的错。同志,你还是再填上这个人吧。”说着给那个人殷勤地点上一支烟。
那个人抽着烟,口气缓和了下来,说:“要带上你媳妇得有结婚证,还得让大队出个证明。要有这些才能算数。不然你说是你媳妇就是了?要冒充怎么办?”
旁边早有两个女孩子在小声嘀咕:“真是想得美,还搭车进京呢,那北京是那么好进的?”
另一个说:“飞机上吹喇叭响得高呗。真看不出那女的有那个命。”
先那个女的说:“羡慕了吧?”
另一个打了那先说话的一拳说:“去你的。”
江颖一听到别人的打趣,觉得是在奚落她,一气之下走出门外。
一凡从屋内出来,埋怨江颖:“你怎么搞的,不说话也不上跟前去,好像不是自个儿的事。刚才就要切入正题了,你倒出来了,忸忸怩怩的,学大方些吗。”见江颖总是低头不语,更是有气:“我说你呢,你听见没有?咱们进去再和人家好好说说。为办事吗,说点好话算什么。”
“要去你去,我可受不了那种眼光。”江颖固执地一扭身。
“哪种眼光,你不要神经了吧,她们那是羡慕你。”
江颖冷冷一笑:“羡慕,那明明是在嘲笑我,就好像我在攀高枝。我不去。”
一凡这才觉得江颖有点过于清高,但他还是耐心地说:“江颖,事关咱俩前途命运的大事,你不能这样任性,难道你不爱我?为一个不值一提的所谓眼光而放弃你我的情份?”
“你也应该为我想一想。明摆着我不可能随你走,可你偏要碰这一鼻子灰。”
“为什么不可能,只要这里能签字,就按咱们是夫妻办就行了。政策上有这一条吗,有什么难的。”
“可我们还没结婚,算什么夫妻?你咋说瞎话就像真的?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虚伪。”
一凡气红了脸,他喘着粗气,对着江颖直唬:“你清高,我虚伪,我自作多情,行了吧,那你说咋办?”
“咋办?该咋办就咋办,我在这山沟里长了这么大,从没作过什么梦想。你本是城市人,就该回到你的城里去,这叫水流千遭归大海。”

一凡对江颖无可奈何地凝望着,又气又爱。
6

回来的路上,两人的心情各不相同,一凡仍是兴致勃勃,江颖则忧心忡忡,一凡不忍让心爱的女友总跌落在此种不悦的情绪中,他故意逗江颖:“过不了几天你就成为我妻子喽,你咋还不高兴?”
江颖依然情绪低落:“我那敢高兴?说不定你妈早就等着棒打鸳鸯呢 ,”。
“没事,只要落政办答应了能带你的户口,我想妈总会依我的,你就等着做我的新娘吧。”说着将江颖拥在怀里。
片刻,江颖从一凡怀里挣出,说:“那你妈要不同意你结婚呢?”
“我的小傻瓜,哪个妈不愿让儿子有媳妇?她要不让我娶你,我宁肯不走。”
一凡的态度使江颖感到欣慰,她偷偷拿出给一凡买的小礼物,一凡一下子抢过来,要拆开来看,江颖不让,两人戏闹着追逐。
“不看就不看,反正你迟早也是我的人,不信你不给我。”
“你不要太乐观,也许我俩有缘无份呢。”江颖突然没信心地说。
一凡这下急了,“我说江颖你今天是拧得那根筋?专和我唱对台戏,你说你今天说过半句中听的话吗?我……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啊,可你是一场冰雹一场霜,这何苦呢。”
江颖见一凡动了真,心软了,忙说:“我是想让你有最坏的心理准备,免得一旦事与愿违,不致伤心。”
“嗬,原来是为我着想,早说呀,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故意想离开我找借口呢。真令人啼笑皆非。”
“那是你心理素质太差。”
见江颖已经阴转晴,一凡又把话题转到江颖手中的小包上:“告诉我,你那是什么?”
江颖红了脸说:“我现在不告诉你,等到适合给你的时候再给你,现在你不要再问了好吗?”。
一凡:“好,好,不给就不给。”
回村的路上,两人一路顺风,并不知将要等待的是什么。

一凡回到家,妈妈正在阴着脸等他,未等他坐下,妈妈就急问:“你去进城来?”
“是”。
“还带着江颖?”。
“对”,一凡盯着妈妈。他的固执激起妈妈很大的不满,“对什么对,我看你是糊涂到家了。你这不是存心找不自在吗,天底下还有你这种不开窍的人?”
“妈,我怎么就不开窍了呢?我的事不用你管,可你偏不听,总是自找苦吃,有这精气神你歇歇好不好?”
“是我自找苦吃,还是你没事找事。眼瞅着咱就要回京了,咱可是堂堂正正的北京人,而你呢?非要拖个累赘回去,这算什么事呀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你也不想想,将来自己是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你,啊?”
“妈,和您说过多么遍了,我的事不用你管。这是我和她的事,又不是你和她。干嘛这总抓住不放呢?”
“你的事?你是我儿子,当然也是我的事。你想呀,她到了北京,和咱搬配吗?让那些整治咱的人见了岂不让人耻笑?你就这么不争气,专干亲者痛仇者快的事?”
“亲什么,仇什么,这都那跟那呀?”
“那跟那?反正你不能要她,我是挡定了。你要是我儿子,就得听我的话,和她一刀两断。”一凡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再理妈妈的茬。妈妈以为是打动了儿子,继续她的攻心战:“一凡哪,我活了这么多年,随你爸走南闯北十几年,到了今天容易吗?当初上边一个运动把咱发配到这里,现在咱又被一个政策召回去,是老天有眼,咱在这里也算是卧薪尝胆了。本来吗,咱压根就不是这里的人,走也要利索着走。好不容易熬到有了出头之日,干吗找这不自在,我看你纯粹是在这里呆傻了。”
一凡不耐烦地说:“妈你真有点神经质,我又不是小孩子,更不弱智,你何苦要操这么大的心,就好象我面临多大灾难似的”。
“哎,你算说对了,这就是灾难。可不呗,她是农业户,将来有了孩子还是一样,政策就是孩随母走。这不是未来的灾难又是什么。”
“妈,不对。这回有带转的政策,那不也是一样的户口吗?”
“转?以为白黑字那么简单,别说有政策,能转我也不给她转。咱回到北京是正宗的北京人,可她呢,纯粹一个乡下小妹,羊群里放骆驼差着群呢。你要知道,你俩之间,咱是天,她是地,不相容的。”
“哎妈妈,你算说对了,天地合一,这正符合自然规律。”
“你甭跟我来那些弯弯饶,你也甭让你上东你上西,叫你打狗你梆鸡,自古就有‘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
一凡扑哧一声笑了,“妈你才到这里两年,满嘴的方言土语。这不很好吗,为什么就容不得江颖呢?”
“好?我可是够够的了。为了咱能平稳过日子,生怕有什么闪失,夹着尾巴做人啊我。不学这的话吧,人家说咱放不下架子不接受改造;干不了这的活儿更让人往死里整。还好,咱的人缘还算不错,这里的人还算宽厚。你不见东村的老张,被人落井下石踩上一只脚,楞是给逼的跳了河。咱不地道行吗?你以为我就那么随合,我那不是做戏吗。我的骨子里不服气呀,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呢,你那知我的压抑、我的痛苦、我的感受,一提起这些我就……”,见妈妈在拭眼角,一凡忙递上毛巾,说:“妈,都过去的事了,咱这不很好吗,我觉得来这里有不少的益处呢。”
妈妈边擦眼泪边不满地呛白儿子:“正因为过去了,才不能好了疮疤忘了疼。益处?有什么益处,要不你也该大学毕业了,都是这场运动给整的咱误了前程。所以啊你千万听妈的话,和那个江颖断绝来往,就当不认识,妈都这么大年岁了图的什么,还不是你有个好未来?做父母的就是为了孩子才活着的,要不学了你张伯伯,省了这份心。”
一凡见妈妈可怜巴巴的样子,不忍心再和她谈论下去,便说:“妈您累了歇着吧,我也去休息了。”说完便匆匆地回了自己的小屋。

“我的话你可好好掂量掂量,别当耳旁风。”一凡妈盯着儿子的背影再一次叮嘱。她木木地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思忖了半天,起身向村支书家走去。
7

一凡面前放着江颖的一张照片。这是江颖前不久给他的。照片上的江颖,容光焕发,浑身透着青春的活力。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透着聪颖,薄薄的嘴唇里象要喷发出无尽的情话。每当一凡捧着这张照片,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要吻起它来。可每当面对江颖这个活生生的人时,一凡却不敢照次。他不敢放肆地深情注视,深恐稍有不慎会让江颖误解。他在内心把江颖放到了十分圣洁的位置。此时他深情地看着江颖的照片,幸福地回忆着和江颖在一起的往事——

幽静的小河边,江颖和一凡席地而坐。江颖头发上有一根树叶,一凡为她拿下来。江颖怀着十二分的甜蜜笑着,一凡不由深情地看着她。江颖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忙跳开,转移了一凡的注意力:“我最近看了一本书,叫‘探寻爱情的灵根’,书上说两人如果相爱且能成功,就会产生一种光环,发光闪耀。若是一厢情愿或者有某种挫折就会一强一弱,一明一暗。”
“那你说咱们呢,谁强谁弱?谁明谁暗?还是只有那种光环?”
“说书上呢你也往自个儿身上扯。咱们吗看是你……”
未等江颖把话完,一凡马上接过来说:“我强你弱、我明你暗。”
“为什么你强我弱你明我暗?”
“因为……”见江颖在急切地注视着自己,一凡故意卖了个关子不往下说,江颖情急之中抓住了一凡的手,问:“因为什么?你快说呀。”
一凡还不曾与江颖有如此近的距离,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把江颖拉进自己胸前,说:“因为我好想吻你”。说着就要凑上去。
江颖一下子红了脸,推了一凡一把:“你真坏,你真坏。”
江颖一推,一凡觉得有点唐突,神情不由暗淡下来,忙自圆其说:“我是说我比你有力气,当然是我强你弱我明你暗。”
江颖也不揭穿他的小诡秘,只在心里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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