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挣出围城

1

一凡回到京城。自从和江颖分别后,他就因掉河患了感冒,发着高烧。一凡妈见儿子这样,心疼地没有询问与江颖谈得怎样,只是一会儿给一凡送水,一会儿送饭。
大京来看一凡,她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一凡躺在床上,头上敷着毛巾。他的嘴唇干裂,眼微闭,口里总在呼唤着“江颖。江颖。”
一凡妈听到儿子喊江颖的名字,又气又急,她笃定这次儿子去没有按自己的意愿办成事,便面有不悦地对待着重病中的儿子。脸拉得好长,没好气地训斥儿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江颖江颖的,不要命了?”
大京怯生生问:“大妈,江颖是谁?”
一凡妈吞吞吐吐:“是……是,嗨,也不是我们的什么人,只是在农村时认识的一个农村小伙子。”说完掩饰地去给一凡倒水。
大京乖巧地不再问,一凡妈若有所思地起身走出门。
一凡仍在昏迷中,大京在为他换毛巾时一凡拉住她的手说:“江颖,你听我解释,你别走。”
大京任由一凡攥着自己的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凡哥,我在这呢。我不走。你一定要好起来呀。”后半句几乎带着哭腔。
一凡被大京的哭泣惊醒了。他睁开眼,看到大京守在自己旁边,忙挣扎着坐起,不好意思地说:“瞧我这一觉睡得。”
大京要将一凡按下,又意识到不妥,只是焦急地说:“你在发高烧,快躺下吧。凡哥,你得注意休息。”
“不,男子汉怎能总在床上,头疼脑热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完就下了地。也许他下得猛了点,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好,只见他一个跟头就要栽下去。大京见状马上一把扶住了他。他倒在大京怀里,脸上冒着虚汗,大口喘着粗气。
大京禁不住哭了起来:“凡哥,你还没好,不能下床,你要爱惜自己呀。”
一凡一听这话,有所醒悟,但他浑身没半点力气,只是感激地看着大京。
大京似乎得到鼓励,走上前又扶一凡躺下,还给他放好枕头。然后默默地坐在床边。
一凡叹了口气,将头扭向一边。一凡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一凡妈从外屋早就看到这一幕,她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一凡妈来到邮政局,她在柜台匆匆写了几句什么,向营业员要了信封,写好交给营业员。
当那封信投入信筒的时候,一凡妈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笑容。

一凡还在熟睡。大京伏在桌上打着盹。一凡妈进来时拉着了灯,大京被惊醒。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她向大妈苦笑笑,说:“大妈,凡哥的烧退了,但还得喝药才是。药我拿出来了,水也晾好了。”就完就站起身向外走。
“大京,你等等。我和你说个事。”她边说边示意大京与她到外屋谈。
“有句话是我憋在心里很久了。这不咱们两家在一个院子住着,彼此有个了解。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家一凡哪刚从农村回来,也是单身一个,我看只要你不嫌他是农村回来的,你们就成一对吧。这样咱们谁有个什么事照顾着也方便。你说呢?”
大京的头垂得很低,一凡妈又说:“大妈知道这也是委屈你,我们一凡条件不如你,可是……”
还未等大妈说完,大京早已泪如泉涌,她哭着打断一凡妈的话:“别说了,大妈您快别说了。我都听您的。”说完便闪了出去。
一凡似乎听到了妈妈在外面和大京说得话,他有气无力地喊:“妈,我的拖鞋呢,你把我的拖鞋踢到哪去了。”
一凡妈闻声走进来。见儿子坐起来了,忙说:“这里,我给你拿,你不要起来。”
但一凡却不听妈的话,涨红着脸说:“妈,你和大京说什么呢?真是乱弹琴。”
妈妈不急不恼地说:“我怎么就乱弹琴了。难道你看不出大京对你是真心的?自从出了那事后,她象换了个人。究其根缘还不是和咱有关。咱害了她也要想法弥补,想法救她,不能让她象现在这样傻兮兮痴呆呆的不正常。你要不同意那你把人家失去的找回来。”
一凡:“妈说什么呢你,不讲理了?”
一凡妈:“不是不讲理,是事怕翻个儿理怕轮头,轮到自己头上说得过去才站得住脚。要不你将大京看作是江颖你会怎么办?你会不要她吗?”
不提江颖还可,一提江颖一凡跳了起来:“妈,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提江颖,也不能把江颖和大京扯在一起,她们不一样。”
一凡妈:“不一样?是不一样。江颖她只能是你的累赘,而大京却是为你作了最大牺牲的人,试想哪个女人能做到这点。她有苦不能诉,有冤不能伸,还不是为了你?古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呢,明知她喜欢你,依赖你,你却不冷不热。你也是个大男人,也是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不能赚人家这种便宜。伤天理呀,遭……”
还未等妈说完,一凡马上气愤地接上来说:“遭报应,遭天谴,天打五雷轰。行了吧,要真有这种惩罚,我宁愿受它一千次一万次也比这样苟活强。”
妈妈被儿子气得说不出话,但一想到刚才所采取的行动,便冷笑着说:“一凡,咱娘儿俩上辈子大概是冤家,这辈子聚到一处,说什么总是裤筒里放屁两叉儿。得,我不和你打这个嘴架,咱们犯不着被她一个不相干的人扰得鸡飞狗跳。往后你爱咋着就咋着。上天堂是你的福分,入地狱是你的造化。前世姻缘后世孽债,信天由命吧。”说完便赌气走了出去。
一凡无力地跌坐在床上。月光洒在他的床上,他诅丧地蒙上了头。

2

传达室的老大爷送来一封信。江颖接过来一看不是一凡的笔迹。同事们打趣她:“哎,江老师,你的颤音这么快就来信了,不是还没走几天呢。”
江颖:“你们胡说些什么,这不是他来的。不是。”
一个年轻的女教师说:“还不是呢,我从这儿就看出是北京的。别不好意思,我们只管喝喜酒,其它概不过问。”几个同事边说边走开了。
江颖急不可耐地拆开信。看着看着她的脸煞白,嘴唇打着哆嗦,把信揉成一团,然后向前跑去。几个女同事还没走多远,见江颖跑开的神态不对,也尾随而上。
一个同事眼急手快地从江颖手上接过信,念出了声:“江颖,你好。请原谅一个母亲的冒昧之举。无须多说,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请你放了一凡。因为他所需要的你没有,诸如工作户口。你一个农村户口的临时工,进京等于登梯子上天岂止是难?你们崇尚的伟大爱情之于当今这个时代这个体制这个现实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用明说你也很清楚。你也是个女性,将来势必也要做母亲,做母亲的谁不希望孩子好呢?我的儿子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我想你是聪明人,你会理解的。我不怕你现在不理解,或者会开骂,这无所谓,等你将来再明白再理解也尽够了。
对了,我还要告诉你,一凡已想通了,他不会再给你写信也不会再见你了。就以此信代劳吧。”
在同事们看信的当儿,江颖就意识发生了什么,她的脸色由白变红,又由红变白,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扭身走到一边,象是在观赏着什么。其实她的内心却是那样的如潮汹涌。
几个同事一交换了下眼色,其中一个说:“我看这是一个骗局。这全是母亲的意思。呶,你看,这,‘请你放了一凡’。这,‘一凡已想通了,他不会再给你写信也不会再见你了,就以此信代劳吧。’这不全是一凡他母亲一个人的话吗。”
另一个同事也赞同地说:“对,不是一凡的意思,全是妈妈的观点,仅一个‘放’字就足以证明一凡没这个意思,一凡没有就不要失去信心。”
江颖回过头,冷静地说:“知道吗。这是我‘农夫怜蛇被蛇咬’的沉痛教训。”说完便一把将纸团撕得粉碎。

3

一凡收到一个白色的包裹。从落款处得知是江颖寄来的。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却看见是自己曾给她的日记本。
一凡的脑子炸了,他急忙翻开,只见里面什么也未写,只有他曾写过的那句话。他又抖动了一下本子,这才从里面的夹页里掉下一个小纸片,上面写着:“昔日信誓旦旦,今朝世态炎凉。愿君妥为珍重,吾辈当会自强。”落款暑名是“后笑者”。一凡明白了一切。
他冷笑着喃喃:“后笑者,后笑者。你笑吧,让所有的人都笑,只有我笑不出,我为什么就不能笑。”
他又来到那个小饭馆。

一凡醉醺醺地回到家,妈妈正在等他,见他喝醉了酒,又是一顿埋怨:“你又喝酒了,喝得成了这样。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你这样糟践自己。一凡,你为什么就这么不争气呢。”
一凡不理妈妈的唠叨。他跑到院内呕吐了起来。大京听见了,忙从自已屋里走出来,关切地问:“凡哥,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我去给你买药。”
一凡妈边向外走边说:“喝酒喝的,没事。我还得上街呢。让你个龟儿子在家糟吧。”
一凡妈走了,大京关切地看着一凡。见到一凡又吐了,边给一凡收拾垢物,边说:“凡哥,以后可别喝这么多酒了,酒大伤身。再怎么说身子也是自个儿的,你要爱惜呀。”
一凡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我是先笑的,她是后笑者。先笑的哭,后笑的乐。好吗,这很好。”
大京叹了口气说:“什么先什么后,什么哭什么笑。凡哥,你说得我不懂。”
一凡:“你不懂。你不会懂的。我先笑,她后笑,你呢,你在什么时候笑?”
这句话戳到了大京的痛处,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还笑得出来吗?凡哥你这不是在奚落我吗?我为你下了地狱,你还这样对待我,一凡,你不是人。”说完就跑回了自己的屋。
一凡被大京这一哭,酒醒了大半。他忙赶上去,敲着大京的门说:“大京,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奚落你。你别生气。你开门呀。”
里面大京几乎是疯狂地哭喊着:“为什么我还活在世上。我做了些什么?我为什么不死去。我活着做什么?”只听见一阵摔东西的声音,一凡焦急地在外面喊:“大京,你不要这样,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你不要这样。你快开门。”
这时一凡妈回来了。她边训斥着儿子,边拍打着大京的门,说:“大京,好孩子,你别想不开,有大妈在,会给你做主的。你不要这样子。”
大京的哭声变小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大妈,保重。”里面有东西倒地的声音,一凡妈料到不好,忙吩咐一凡撞门。一凡使尽平身力气向门撞去。门开了,大京手上流着鲜血。她用刀割了自己的腕动脉。
一凡忙用毛巾把大京的手腕裹好,边裹边安慰大京:“好妹子,你说我不爱惜自己,你呢,为什么要毁灭自己?”
大京起先还任一凡为自己包扎,听到一凡对自己的称谓,就缓缓地抽回手,扭过头去。一凡妈给一凡使了个眼色,便走了出去。一凡有所明白大京的意思,他沉默了片刻,有几分伤感地说:“大京,我知你为我做的一切,这不是用恩字所能包容的。但你可知我内心深处也是伤痕累累。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的情感世界已是废墟。就象是被涂鸦了的废纸。而你是需要安慰,需要疗伤的,我能给予你什么呢?”
大京用手捂着脸,泪水从手掌缝里流了出来,她低低地喃喃:“残花败柳,尚有何求?凡哥,我不强人所难。”
一凡把大京拥入自己怀里,有感而发:“同是天涯沦落人。大京,我们结婚吧。”

大京闻言止住哭泣,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凡。一凡向她点点头。两个年轻人同时咧开嘴苦笑了。但他们都知道,这种笑里的苦涩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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