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云突变
1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太行腹地的一个深山沟里,有一个百十多户的小村叫兰村。这里群山环绕,风光秀丽。村街中间一条小溪穿村而过,潺潺东去,两旁有杨柳树给人们纳凉。女人们总是在这里边做针线活,边张家长李家短的议论着。
这天不到正午,五十多岁的一凡妈妈手中拿着一个大信封,急匆匆向女人堆里走来。这是个干练利索的城市女人。自从丈夫因那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被下放到这里使她受到株连,她的骨子里就流进了憎恶这块土地的成分。她做梦都在想离开这里,终于她等到了这一天。
三十多岁的江进嫂边纳着鞋垫向四周打量,当她看见一凡妈走过来时,讨好地说:“哟,大婶,这么着急的样子,到哪去呀?”
一凡妈举着那个大信封兴冲冲地说:“一凡他爸单位来信了,说是给我们了落实政策,我们一家子就要回北京了。我去找一凡。你们见着他了没?”
江进嫂说:“我从家里出来时他和江颖在一起说话呢。谁知还在不在。”
一凡妈的脸立刻拉得大长,有点气愤地说:“我就说这个孩子没个正形,成天不务正业,在这里都呆出毛病来了。幸好我们就要走了,不然可就糟了。”她的鞋里有了沙子,便停下来脱鞋倒土,那种摔摔打打的样子就好象是这里的人惹着了她似的。
女人们禁不住羡慕地说:“还是你们城里人好啊,说走就要走了,我们一辈子在这山沟里呆着吧。”
一凡妈的优越又溢上脸,她说:“可不是‘三十年河东三下年河西’。我就知道我们在这里不会太长。这下可好了,正好到了一凡成家的年令,回去找个城里姑娘结了婚,也了了我这块心病了。”
江进嫂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说:“哟,大婶,您还没走就让一凡当陈士美呀?”
一凡妈老实不客气地回敬:“什么陈士美不陈士美的。我家一凡这棵梧桐树呀,他的金凤凰在城里呢,这穷山沟里能有什么,只能是小毛鸡。”说着就向前迈动了双脚。
江进嫂撇撇嘴,将目光放在远处,似笑非笑地说了句:“那可不见得。”
2
一凡妈刚走出几步远,迎面走来了江颖和一凡。这是两个热恋中的年青人。江颖二十出头穿着合体,打扮入时,是那种条是条块是块的俊俏女子。一凡是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有当代青年的气宇轩昂,也多多少少有点书生气。他俩边走边小声地说着话。一凡的手里把玩着几块人们早已司空见惯了的石头,一付兴致勃勃的样子。
一凡妈见到两人成双成对地走来,脸上露出了些许不快。她径直向儿子走去,对一凡举着那个大信封说:“一凡,你爸爸的问题解决了,咱们家又有出头之日了。这不,是你爸单位来的函,让咱们赶紧办理返城手续。还说你爸刚平反就公派出国了,连家都顾不得回。快,回去咱们合计一下。”
一凡将手中的石头交给了江颖,接过妈妈递过来的信封,从里面抽出信看起来。他高兴地回转身对江颖笑着说:“江颖,这真是喜从天降。走,和我一块回去。”
还未等江颖做出反映,那一凡妈一把将信封从一凡手上夺过来说:“咱们家的事你让别人掺乎做什么?人家有田可耕有地可种忙得很呢。”她又转回身对江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用,可不用劳烦你,这是我们家的事。告诉你吧,我们就要落实政策回北京了。我们又是纯粹的北京人了。我们还恢复过去的北京户口,一凡还要在北京工作,这回我们是彻底要从这山沟里解放出来了。”说完还举着大信封在江颖面前晃了晃。脸上布满了优越感。
江颖也高兴地向前跨近一步说:“是吗,太好了,大妈,真是太好了。”说着一只手将石头又复交给一凡,一只手就要将大信封接过来看。
一凡妈将江颖的手一拨,将江颖手中的石头打掉,把嘴一撇说:“我们家的事你好什么。还用着你为我们高兴成这样?想想该怎么急流勇退吧。”说完不客气地拽着一凡向自家走去。
尽管一凡被母亲拽着,但他还是回过头来对江颖低喊着:“江颖,你等着我找你。回头把那几块石头给我拿来。”
一凡妈拽得更紧了,说:“快别说什么石头土坷垃啥的啦,那些不是咱城里人的事。从今往后呀,你少说那些与咱们没边的事。”
江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神情十分诅丧。但她还是把那几块扔了的石头捡了起来。

一直在旁边支楞耳朵听着的女人们小声议论开了。先是江进嫂说:“看见了不,江颖那个对象就要返回北京了。这门亲事要黄的劲大。”
一个年轻点的女人说:“看起来是‘龙找龙虾找虾,乌龟找王八’。咱这山里的妹子攀啥高枝。”
江进嫂说:“什么呀,他俩是一凡追江颖。一凡呢,我看不会有问题。就是他妈,死人也能说活的茬。有说讲的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吗。”
见到江颖双腿沉重地向这里走过来,她又问小姑:“江颖,刚才那个京油子是什么态度?是不是不愿带你走?”
江颖摇摇头,不置可否,沉默着没出声。嫂子婶子们把她围了起来,都在等着她的下文,江颖笑笑说:“管他呢,带我也不走,我才不离开咱们这里呢。”说着就抬起脚步走了。
这里嫂子有了话说:“瞧她说得多轻俏,带我也不走,只怕是想走走不了。其实一凡妈早就不赞成江颖和一凡处对象,只不过是管不了儿子,这下她可有了借口。那个北京女人可难惹呢。每回一凡来找江颖,她都踮踮的往回叫,生怕江颖把她家一凡勾了去。可管得了吗?一凡偷着来,她看那会哟。还北京人呢。”
“你看江颖走路都有打晃了,她心里一定不好受着呢。”
“可不是,谁摊上这事也不会好受,何况江颖一扑心地在一凡身上呢,一凡要是变了心,那她可就惨了。”说到这里,人称小东北的二楞媳妇诡秘地伏在江进嫂肩头,低声向江进媳妇耳语:“你要想让你小姑嫁到北京,就得想辙,我教你办法。”说着就在江进嫂的耳边嘀咕起来。
江进嫂听了,哈哈大笑起来,她打了小东北一拳说:“怪不得人说东北几大怪,亏你想得出,我可说不出口。我那个小姑,正经得像尼姑,我要向她说这些,非让她掮了耳瓜子不可,我才不讨那个嫌呢。你这个小东北呀,真是个活宝,八成你和二楞就是这样成的吧。是不是?是不是?”
几个女人也用同样的口吻说笑,小东北被围攻着,只好招供“是,是,是”,几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3
江颖坐在村东的大石头上,望着面前的溪水出神。清澈的水哗哗地流淌着,与一凡相识的前前后后如潮水般向她袭来。
那一次在山坡下的谷子地里锄地。已锄完一根的人们在地头歇息,一凡由于还不太熟练,人们早就歇了半个钟头了他才锄完,然后坐在一簇树丛前,将手枕在脑后,望着天空出神。
江颖早他一会锄到了地边,她拿出一本《金光大道》看起来。
这时队长在前面大嚷起来,“这是谁干的?谁锄的这根?草没锄下来倒把苗给锄掉了。这还行?谁干的扣工分。”
人们木然地坐着躺着,谁也不出声。江颖看着一凡,只见他脸色红红的,知是他锄的那根,忙站起身走到队长跟前边返工边说:“队长,您别嚷嚷了,是我干的,扣我的工分吧。我返工。”说着真的为一凡返起工来。
一凡脸一红,忙站起来说:“不是她的,那根是我锄的,扣我的工分。对不起,我刚学还不熟练。”边说禁不住多打量了这个自愿代人受过的姑娘一眼。
队长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你是城里人,不知咱老百姓的艰辛,我们一个汗珠摔八瓣不就是为了打粮吗?小苗都给锄掉了还吃什么?”
一凡连连说:“那是,那是。”
队长带着十二分的不满说了句:“以后你注意着点。下不为例啊。”说完又到其它的地方检查去了。虽说一凡是下来接受改造的“狗崽子”,但对这个城市人还是较为客气的。
这拉近了两个年青人之间的距离。江颖为使一凡从刚才的狼狈中解脱出来,边返工边说:“队长这个人也真是的,拿着棒槌当针纫。”
一凡忙说:“也不能这样说,他是一队之长,不这样严格要求还行,要都象我一样把小苗锄下来,还真成问题了呢,看来我还真的该好好接受这个改造呢。”
两人边说边干活,完工后一起到地边坐下来。江颖又拿起她的书看起来。
一凡走到江颖面前,用浓重的京腔问:“你看的是什么书?”
江颖抬起头,向一凡微微一笑,说:“是《金光大道》。”说完礼貌地将书递给一凡。
一凡接过书,随便翻了翻,大方地在江颖身边坐下来,说:“你爱看哪些书?”
江颖红着脸说;“其实我看书不多,主要是我们这里买书的人少,谁有那份闲钱呢。你呢,你一定有很多书吧,我想你们城市人读的书一定很多。”
一凡不无自豪地说:“那是,书中自有黄金屋吗。”
江颖笑了:“对,书中还有颜如玉呢。”两人都轻松地笑起来。也许是因两人坐的太近的缘故,江颖不自然的向后蹭了蹭,一凡也不好意思地四下里看了看。这不经意的动作,仿佛一块石子投进了这对年青人的心田。

地头那边,人们对江颖一凡的接触有所指指点点,江颖的表情很不自然。她欲起身,一凡却大大咧咧地又往她身边凑了凑,说:“你看过多少外国名著?”
见江颖在摇头,又问:“那你看了多少中国古典小说?比如说《红楼梦》、《三国演义》……”
不等一凡说完,江颖就打断了一凡的话题:“别问了,咱这儿这些书根本就不好找,人们都说看了《红楼梦》,爱得相思病,谁看那些书,要让人取笑的。还说看了《三国演义》办事独短。我们想看也不敢看。”
一凡轻叹口气,说:“看起来这里的人们还真有点愚昧呢。不过,城市也一样,有些好书也很难找。”他顿了顿,轻轻地笑起来,江颖感到纳闷,问:“你笑什么?”
一凡说:“我在笑你说的相思病。你们可真会形容,怎能会得相思病呢?相思病是病吗?”
江颖的脸红了,“我又不会得这种病,我咋会知道?”
“你不会知道?那赶明儿给你找一本《红楼梦》,让你细细品味一下,看能不能得这种病。”
江颖急了,从身边捡起一块石子向一凡打去,说:“哎呀,你真坏,你真坏。”
一凡一下子接住了江颖打过来的石头,他象端详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的认真地看了起来。
这时队长走到他俩面前说:“干活了,干活了。哎,江颖,一凡连你打他的石头都舍不得扔掉。我看你们还真像是很合适的一对呢。”
队长一席话说得江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还是一凡大方,他拍拍队长的肩膀,幽默地说:“那好,就请你当我的月下老儿?”
江颖又甜蜜又羞涩,佯装生气地说:“你们咋回事,没事编排我吧,就看我笨嘴拙舌不会说是吧。”
一凡笑而不答,把那个石块放在他的口袋里。队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就去招呼其他的人干活儿。江颖心不在焉地干着活,心里总在想着队长说的话。

夜色蒙蒙。江颖家的那所小房子里,江颖和一凡头抵头在看那几块石头。
一凡有几分卖弄地说:“我看你们这里的石头总有点特别。”
江颖笑了起来:“有什么特别的,是你们城里人没见过石头的缘故。”
江颖抬起头,见一凡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羞涩地问:“你这样看我干啥?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一凡醒过神来,忙说:“我在想……”
“想什么?”江颖盯问。
“想……没想到农村还有你这样的女孩子。”
这句话使江颖不高兴了,她涨红着脸道:“农村女孩子是什么样的?”
一凡被问住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回答,江颖替他回答:“你心目中的女孩子是村姑野妇?光脚丫、黄板牙,说话无礼貌,只会干喳喳的四六不懂的黄毛丫头?”
见一凡只笑不语,她目光犀利地又跟上一句:“我就知道你瞧不上俺农村人。”说完赌气转过身去。
一凡忙扳过江颖肩膀,连连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哎,江颖,我给你拿的《三国演义》你看完了吗?说说,你最喜欢哪个人物?”
江颖沉吟着说:“哪个人物?嗯,我喜欢诸葛亮。”
一凡惊喜地说:“是吗。看来咱俩真是志同道和呢。说说,你喜欢他什么?”
江颖沉呤片刻说:“我喜欢他足智多谋,喜欢他能言善辩。还有……”江颖突然打住,看着一凡不说话了。
一凡说:“说呀,说下去,我正在洗耳恭听呢。”
江颖说:“我理解的太浮浅,怕你笑话。该你说了。”
一凡说:“你真逗。这也要搞平均主义。好,我说。你应该记住里面的至理名言。比如诸葛亮的那句‘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这样的人生格言不仅使你得到一种艺术享受,还会使你得到很多人生启迪呢。”
江颖点点头,对一凡存满了敬佩。
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着,墙上的钟表有条不紊地走着。

田野里,收割的季节,江颖和一凡并驾齐驱。社员们对他俩赞同地议论。社员们有的割在前面,有的跟在后面,江颖和一凡就在中间,江颖比一凡割在前一些。江颖一看前后的人还差着一截,便停下自己垅里的谷子,“蹭蹭”几下就给一凡割出了一大截。然后又返回割自己的那垅。一凡感激地看着,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了江颖。江颖也会意地向一凡笑笑。
……
想到这些,江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但却没在脸上停留多久,她马上想起了一凡妈那句“想想你该怎么急流勇退”吧的话,她的神色暗淡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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