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已有了浓浓的暖意，花草树木都舒展开了它们的枝叶，郁郁葱葱的绿色枝条上托着一颗颗粉嘟嘟的花蕾。有的花瓣已提前绽放，散发出浓郁的馨香。小草早已给地面铺上了绿茵茵的地毯，人走上去不时会有淘气的草叶爬上脚面为你搔痒。晶莹剔透的露水珠儿，瞪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前来光顾它的生灵，一旦有谁踏上去，就会把他的裤腿湿透，以算做是对践踏者的惩罚。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在通往边区政府银炉台的路上，急匆匆走着一个年青人。他中高个头，长方脸形，浓眉下的两只大眼炯炯有神。一身合体的便装，一双布鞋，显得那样精神，一看便知他是从枪林弹雨里练出来的猛将。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多年的戎马生涯练就了一付铮铮铁骨，连走路都还保持着军人那雷厉风行的气质和风格，腰挺得直直的，两腿行走如飞。他叫茹古香，是满城县的敌工站长。当时军分区和地委为了粉碎敌人的“扫荡”配合主力作战，从部队团营级干部中抽调了一批军队干部到地方主抓敌工工作。现在是到飞狐县来赴任同一职务的。
他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觉得这里峰峦叠嶂，山壁峭拔，满目青山，郁郁葱葱，真是秀美壮丽。怪不得阿部规秀会葬身在这里，上苍也会对进犯者给予惩罚的。想想刚才三位领导对他意味深长的一番话，更让他脚下抹油，他越走越快了。
走着走着，看看前后没人，他禁不住解开衣襟，袒露出胸脯，然后张开嘴，大声地唱了起来：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爱国的同胞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
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
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
看准那敌人，
把他们消灭、消灭，
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在唱到冲、杀时他的胳膊有力的甩着，好像对面就是一伙日本鬼子，那有力的臂膀一挥敌人就会被冲杀的片甲不留；那浑厚的大嗓门直冲云霄，撞击在山峦的回音壁上，山峦也积极回旋着，音量显得更加粗犷、庄重、还多了许多豪爽。连山中的鸟类听了都扑闪着翅膀有了反应。
就在五个小时前，茹古香被叫到晋察冀军区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那里，政委罗元发和地委书记王国权三人与他庄重地谈了一次话。这是不同寻常的谈话。
杨成武深知茹古香有军人气质，遇事讲原则。所以与他谈话用不着旁敲侧击，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小茹，这次交给你一个重要的任务。”
一说重要任务，茹古香挺胸收腹坐直身子说：“那好啊。我去。”
杨成武笑着对罗元发和王国权说：“看见了吧。我就欣赏他这个脾气。小茹啊，情况是这样的。这次抽你就是要让你到飞狐县去做敌工工作。”
罗元发接过来说：“到那里的首要任务就是打入县城，做伪县长朱恩武的工作，他兼着伪蒙疆骑兵一团团长。是傅作义的部下，有争取的可能。”
茹古香精明的两眼忽闪着，“啪”，敬了个礼，向三位领导说：“请首长远放心，我一定会圆满地完成任务。你们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罗元发拿出一封密札交给茹古香说：“这是司令员写给朱恩武的密信。你到了边区政府，向梁玉中同志讲明情况。有关情况他会为你安排的。”
茹古香与三位领导握了握手就向边区政府进发了。
他刚才就是为这事高兴的。但他深知战争的残酷性，所以尽管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和决心，但他绝不轻敌。这个曾经在锦州师范毕业而后又上了南满医科大专的学生，虽不是身经百战，可也是经过战火洗礼的有志青年。他参加过暴动，对作战有点经验，但深入敌后是第一次。敌工工作就像在老虎嘴里拔牙，危险太大了，但越是这样的任务茹古香越乐于接受。想到就要用新战术对付敌人了，他不由得有点激动，还有点兴奋。内心涌动的全是消灭敌人，就像自己挥舞着大刀片，在割韭菜一样将来犯者都消灭尽。
已是飞狐县县委书记的梁玉中见到茹古香的到来，十分高兴。他马上吩咐人去岭北叫杨玉和，要把护送茹古香的任务交给他。
边区政府早在几个月前搬到银炉台。梁玉中住的这间小屋，经常是灯火通明，今晚又亮了一个整夜。他和茹古香一起研究着进城的一切事宜。新的战役又要打响了。
茹古香看看屋外，天上的星星已经显得暗淡了，东边的山顶晨曦微露，他担心的说：“你说的这位老杨怎么还不来呀？”
梁玉中笑笑说：“你以为有多少里路？整整八十里山路呢。这老杨哪，你大可不必担心，我敢保证，不出半个钟头，他准到。”
“噢？这么自信？”
梁玉中带着几分赞叹的口吻说：“他呀，你还不知道。一说有任务会飞似的来到你面前。那次黄土岭战役，他嫌牲畜走得慢，就把随身带的酒给骡子灌下去。骡子睡在半山腰，他只身将情报送来。信送到返回山里牲畜还没睡醒呢。”
茹古香听了赞叹地说：“那他一定是个足智多谋的人了？”
梁玉中手一挥说：“说曹操曹操就到，你听，骡铃声。他来了。”
杨玉和人还未到，就听见了梁玉中对他的赞美之词：“你放心吧，老杨可是咱们这里的功臣。黄土岭战役要不是他送信及时，我们打那样的大胜仗还真不容易。老杨那几天星夜兼程，两天三个来回。也多亏了他那双铁脚板呢。”
杨玉和听到这话，不好意思地接过话茬：“梁书记，哪里话。那个战役是首长们决策的好啊，也是小鬼子们劫数到了。我可没做多少。”
梁玉中吩咐警卫员把老杨的骡子牵走，然后向杨玉和介绍了茹古香和他的来意。一听说是到县城争取朱恩武的，杨玉和眉头展了开来：“要把他争取过来，对我们来说也不失又打了一个大胜仗。梁书记，老茹，我们啥时候走？”
梁玉中与茹古香相视一笑。茹古香说：“真不愧是杨家将，干啥都是雷厉风行。好，你先休息一下，我们上午就走。”
杨玉和说：“嗨，休息啥？现在就走。咱们边走边说。”
梁玉中心疼地说：“那不成，蛤蟆蹦三蹦还要歇三歇，何况人呢。老杨，你一定得听我的，我让厨房给你烫了壶上等的枣儿酒。那还是我到城南庄开会特意给你捎回来的。走，咱们先解决了它。”
一听说有上好的枣儿酒，杨玉和笑了说：“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喝了酒走得更快。”
枣儿酒果然浓烈醇香，三杯下肚，杨玉和的脸上已沁出汗珠。梁玉中是城里人，他对每家商家店铺的情况还有所了解，他决定让茹古香假装成店铺伙计，这样便于长期隐蔽。当他问杨玉和到那里比较恰当时，杨玉和将三个人的碗放在一起比划着，他一口敲定：“我看卖杂货的马家小铺行。你看他的位置在下沙河，离敌人的据点也近。这样就比较便于了解情况。后院是个大车店，出入方便。我也经常在那里歇脚，咱们接头就有保障了。最重要的是这家店铺掌柜的和我比较知心，很谈得来。他的货大多数是我供给的。我想他不会坏我们的事。”
梁玉中与茹古香再次交换了一下眼色，茹古香问：“老杨，那你说我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好呢？”
这是个关键，杨玉和也沉思起来。三个人不说话，也不喝酒了，杯子里的酒散发着浓浓的枣香。杨玉和一拍脑门说：“有了。”
梁玉中、茹古香看着杨玉和。杨玉和又端起杯子一饮而尽，说：“来，表弟，咱们干了这杯酒，上路。”
“表弟？”梁玉中和茹古香恍然大悟，知道老杨已胸有成竹，三个人高兴地将那壶枣儿酒喝了个底朝天。
梁玉中又给杨玉和倒上满满一杯酒，说：“那就听你的。老杨，我把茹古香同志交给你了，你还要和冀钢同志交待一下，尽快让他们接头。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本来杨玉和走山路就如履平地，加上茹古香也是个急性子人，他们俩回到黑石村时还不到下午两点。
杨玉和到家，与家人说是他的一个表弟，让杨亮他们管他叫表叔。杨亮深知父亲的路子广，结识人多，也不在意，叫了一声“表叔您好”就到院里干活去了。
贵子一听说二爷家又来了个“表爷”，很是惊喜，他不知这个“表爷”是啥级别？但确信他一定不简单。因为他一口纯正的东北口音，加上他那双精明的眼睛，一看便知是个很有作战经验的军人。他想上前套套“近乎”，以求得将来让自己跟他走，因为他实在想进县中队，跟着中队比割电线、刨公路这些小事过瘾，他想打大仗。雁宿崖那一仗至今想起来都叫他心动。所以每当二爷这里有人来，他总是细细打听，想从中得出个让他满足的结论来。但他不敢直接对二爷说，只得假装给二爷家劈柴，等着说话的机会。??????
常女对这个“表叔”也是半信半疑，她边做饭边问杨亮：“以前咋没听说你这个表叔呢。还是个外地人。”
杨亮不高兴女人家多话，没好气地说：“你人不大，事倒不少。”
常女长得矮，丈夫偏偏对着矬子说短话，自然是很不高兴，但又怕客人听见，只好叹着气说：“我也没说别的。只是觉着咱们家的亲戚就是多。今天来这个，明天来那个的。”
杨亮的眼睛一瞪：“咋的？你不想侍候了？要知道你可是咱杨家的媳妇儿。进了杨家门你就得这样。”
常女撇了撇嘴，小声的嘟哝着：“好像这活都是你干得似的？哪次来人我不侍候？我说过啥了？”
杨亮想想也是，无论家里来多少客人，常女毫无怨言，烧水做饭，推碾子磨面，一双三寸小脚就如陀螺尖，转哪转哪。别人不知，只有自己这个做丈夫的知道，夜间她在解开那裹脚布时是怎么哧牙咧嘴的喊疼。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愧疚地说：“你也真是辛苦了。爹领来的人多，也是实情。可咱爹就是爱结交朋友，你就担待着吧。”
见妻子的脸上有了笑容他才走了出去。
里间屋，杨玉和与茹古香坐在炕上，中间放着一个小方桌。杨玉和盘腿坐在里面，茹古香不会盘腿，就坐在杨玉和对面的炕沿边。杨玉和低声向茹古香介绍着马家的情况。
“这马家小铺的掌柜叫马世俊，是完县人。现住在城郊的水云乡。这个人善于经营理财，开始呢生意还算兴隆。可惜生不逢时。鬼子来了后，经常到他那里明抢暗夺，小铺眼看就要倒闭了。还是我总给他打气。他老婆就快生孩子了，正缺人手。我看你去得正是时候。”
茹古香说：“好，老杨大哥，你、我加上老冀，一定能把这个朱恩武给拿下来。我们一定会成功。”
杨玉和也高兴地说：“那当然。那当然。”
这时，兴子、清子和扎根进来了，扎根手里拿着一根高粱秫秸，边往里屋走边喊：“爷爷，爷爷，你给我买啥好吃的了？”
杨玉和笑着说：“就知道吃。你是小猪掉到面瓮里了。”接着向茹古香依次介绍着：“我的几个孙子，大的叫贵子，在院劈柴的那个，是村干部。二的叫云子，支前走几个月了。这个叫清子，那是兴子。这个是我的孙子扎根。就数他小。”
扎根抢过来说：“爷爷，我不小了，都长个了。这拔秫秸还真管用。”说着又扯起那幼稚的童音念起了他的“拔秫秸歌谣：
“拔，拔，拔秫秸。秫秸高，我比秫秸还高。拔……”
杨玉和爱抚地看着孙子，说：“好，去院里拔去。兴子，清子，你们也去。”
清子和兴子领着扎根出去了，茹古香笑笑说：“杨大哥，你这还真是大家族，杨家将。”
杨玉和最爱听人家称他的家族是杨家将，每逢这时，他就会捋着不长的胡子说：“我一定不愧杨姓家族。”可今天他却感慨地说：“唉，可惜我空顶杨家姓，不敌外来侵呢。要是我再年轻十岁，我一定和你一样，戎装铁马，征战沙场，那才叫个痛快。”
茹古香笑笑说：“大哥谦虚了。时势造英雄，我看你们杨家真的大有作为呢。您干得不也是征战沙场的抗日工作吗？”
杨玉和释然地说：“可也是。我杨家人在关键时刻还是拉得出顶上个的。老茹呀，别的不说，要说是抗日的事，我这个大家长说了算。你放心，以后这里就是你第二个家，啥时候你来我杨家都是热炕头。我家的这些人没说的。”
茹古香心里一热，点着头说：“好，到这里一切都听您的。”
杨玉和想起什么似的，高声叫着：“哎，我说，你给表弟找套亮子的衣服让他换上。”
灵芝应了声就去找常女，杨玉和没有注意到妻子的背是驼着的，脚步也有点踉跄，只顾跟茹古香说：“明天是集日。咱们就明天出发吧。这样，你趁今儿个有空，就到俺们村好生转转，熟悉些地形没坏处。”
难为老人想得这样周到，茹古香心里更是热乎乎的。
灵芝不一会就捂着心口走进来了，把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交给茹古香说：“这身还拿得出手，表弟，将就着穿吧。”
茹古香发现表嫂的脸色腊黄，汗珠从脸上淌了下来，急忙问：“表嫂，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灵芝呻吟着，无力地说：“唉，老毛病了。心口疼。”
“没吃什么药吗？”茹古香关切地问。
灵芝摇摇头说：“咱这农家女子，有病全是扛着。养疮镇病就是俺们的药方子。扛几天就过去了。表弟，你别见笑啊。”
杨玉和也急急地说：“兴许是累的吧。我就说有活让年青的干。你总是嫌年轻人干得不如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看，不是累病了吗？”
茹古香忙坐在表嫂身边说：“表嫂，来，我给你把把脉，看用哪种药合适？”
灵芝高兴地将袖子往上捋了捋说：“表弟真是全才，还会看病？”
茹古香轻描淡写地说：“嗨，学过几天。不成气候。”他的眉头越来越紧缩着。
杨玉和见状忙问：“是不是很严重啊？”
茹古香看了看灵芝的舌苔说：“表嫂是积劳成疾。平时总是扛着，病来如山倒啊。我看表嫂还是少累点，多休息吧。年岁大了，不比年青的。我给你开付中药，看城里可能会有。”说着就从衣袋里拿出纸笔写起来。
不料还没写几个字，杨玉和一把将他的纸笔抢过来，放在枕头底下。茹古香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一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杨家的后院里有一盘碾子，碾子闲的时候多。可是今天不一样，就是这个女孩子走到碾子边，把一个条帚放在上面，耳朵里却听着杨家院里的动静。女孩子是曹环环的大女儿叫片子，只有八岁。她是奉了母亲的授意来杨家探听情况的。曹环环虽然没对黑石村的人们使过坏，可在她的内心却总是与黑石村的人两个心眼儿。她在早晨就听说杨家来了个外地口音的人，便在心里打开了小九九，他杨家胆敢和皇军抗着，就说明杨家有问题。而这个问题必须是自己该掌握的。不为别的，就为时不时的用“红牛耕地”压着村里的人，谁还敢对我曹环环怎么样？我一句话就能让小小的黑石村鸡犬不宁。我就可以趾高气扬地走路，而别人只能看着我的脸色。那种快感别人是体会不到的。
她的大女儿片子听不到啥动静，只得向杨玉和家走去。杨玉和就是看到她才抢了茹古香手中的纸笔。到底是小孩子，不会撒谎，杨玉和三问两问，问出了曹环环让她来打听杨家来的什么人。杨玉和沉着脸，与茹古香交换了一下眼色，对女孩子说：“我家远方的表弟来了。告诉你娘，让她不要结记着，要是你舅舅那边的人我会领着他去认亲的。”片子一蹦一跳地走了，边走嘴里还嘟哝着：“是表弟，表弟。”
原来是这样，茹古香的脸色越来越严峻。他想着杨玉和在这个小村子里的处境，禁不住有感而发：“老杨，你可要千万注意啊。”
杨玉和却不以为然地说：“比起在城里的你们来说这里就安全多了。我这里不会有事。就那个女人，她只是仗势欺人，在咱这黑石村，她还掀不起大浪来。没事，表弟，你放心吧。”
看到老杨一脸的自信，茹古香也放心了。他又拿起纸笔给表嫂开起了方子。
吃了饭后，杨玉和让兴子带着茹古香在村子里走了走。本来贵子自报奋勇想去这项“美差”，可二爷说他是大人，大人要有大人的事。贵子知道二爷话中有话，也只好尊从。兴子陪着表叔转，高兴的不得了，一会儿领着“表爷”到东沟，一会儿到西坡，最后一站是莲花寺。
茹古香对这里很感兴趣，他问兴子说：“兴子，你们这莲花寺有和尚吗？”兴子摇摇头。
“有道士吗？”
兴子还是摇摇头，过了一会才说：“有一个和尚，但他不是真和尚，听人说他是要饭来的，老和尚可怜他才收留了的。人们都说他是假和尚。”
茹古香说：“苦孩子出身的人，为了混口饭吃。哎，兴子，鬼子来了你们怎么办？”
兴子一把拉起茹古香说：“表爷爷，你来，我领你去个地方。”说罢就向前跑去。
茹古香不知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想干什么，也只得相跟着向前跑。
他们来到一处土崖下，土崖是常年累月的雨水冲刷而形成，豁豁哑哑的，有白骨和碎棺材板露了出来，让人一看便知这里曾经埋过死人。兴子走到一处有烂柴草遮着的土崖前，拨开烂草，搬开一块土坷垃，一个土窑露了出来。
“这是我们玩打仗游戏时我挖的。都几年了，谁也不知道。表爷爷，要是藏在这里，能不能被人发现？”
茹古香看了看洞口，说：“行，就是小了点，藏你一个还行。要多一个人也够呛。我看你还是把它挖大一点，藏两个或三人就行。这种土崖只要不发大水还可以用。”
兴子兴致很高，一说要放两三个人，马上说：“表爷爷，你就和我一起，就咱们俩知道这个地方。不要告诉别人，行吗？”
茹古香看着那小大人似的神情，乐了，说：“好呀，咱们一言为定。”说着向兴子勾起了小指。兴子也勾出小指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他住了口，因为表爷爷不是小孩子，断然不能说出下句话。
桂林背着一捆柴草过来了，兴子与嫂子恶作剧，偷偷地从后面拽住了嫂子背上的绳头。桂林被拽得蹲了下来，柴草也蹲散了。桂林一看是兴子，不由的涨红着脸说：“死兴子，你捣啥乱？我还赶着回去做饭呢。你看看你……”
兴子知道自己闯了祸，马上给嫂子重新捆柴草，边捆边说：“你这是懒汉捆，连个底绳都不打，难怪会散。我试试你的手艺，果然经不住考验。”
“懒汉捆我不背还没有人给背呢。”桂林委屈地分辩着，但见到有个外人在场，便不好意思地冲茹古香笑笑说：“表爷好。兴子，看你这事闹的，让表爷不笑话咱们？”
茹古香也走上前帮着，说：“笑话啥？来，我也学学。”
兴子俨然一个小教师，他把柴草一扑扑重新码好，把两条绳子分两个层次摆开，然后依次将柴草铺在绳子上。先将底绳捆好，又将梢绳上的柴草捆起，边捆边口授技艺：“你知道吗，这样捆得又结实又好背，从山上滚下来也不会散。比你那懒汉捆强多了。你瞧瞧。”说着把捆好的柴草捆滚了几个滚。果然一根没散。
兴子自豪地说：“咋样？牛皮不是吹的吧？”
桂林边蹲下身子背背子，边说：“得了吧。我没工夫听你这闲人说闲话。我还要回去做饭，让表爷作你的听众吧。”说完背起柴草就向前走了。
兴子看着嫂子的背影说：“我这个嫂子真能干。”
茹古香有感而发：“你们杨家人都能干，都是大好人呐。”
第二天一大早，杨玉和就与茹古香上路了。
马家小铺就在县城沙河街的东面，这里是进城的主要交通路口。马家的生意要不是鬼子来了不会濒临倒闭，最近两年马世俊的生意每况愈下，总是入不敷出。鬼子与那些伪军又经常来滋事问罪，拿了货物不说还要摔东西打人，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急得这个生意人真想洗手不干了。还是他的老主顾杨玉和为他想得周到，劝他还是干下去。因为一家老小全仗着这个小铺生活呢。没有小铺就没有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加上眼下老婆又要做月子了，添了人丁会有更大的开销，所以小铺还得支撑下去。听了杨玉和的劝告，马世俊便让杨玉和给他找个伙计，正好茹古香来了。这真是天助人事，茹古香就这样进了马家铺子。
“马掌柜，这是我表弟叫王铭善。老家没人了来投靠我的，你不是缺人手吗，他正好闲着。我想就让他给你帮忙咋样？表弟，这是马掌柜。”
茹古香马上走上前向马世俊一鞠躬说：“马掌柜，我从外地到这落脚谋生，还望马掌柜赏口饭吃。”
见到老主顾果然言而有信，马世俊十二分感激，他上下打量着茹古香，见到小伙子精明、利索，谈吐不凡，自然更是高兴，他忙说：“好说，好说。以后你就给我当伙计。也就是卖货进货啥的。家里有啥活你就干啥活。有老杨这层关系，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杨掌柜，也请你放心，你表弟也就是我表弟。”
茹古香与杨玉和相视一笑说：“那是，那是。”
“帮工的来了？”随着一个无力的声音从里屋传出，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少妇就从门框处走出来。这是马世俊的妻子。她的面容浮肿得厉害，菜色皮肤让人一看便知是缺乏营养的缘故，两眼肿得眯成一道缝，脚背肿得穿不上鞋子，只好踢啦着一双丈夫的剪了后跟的大鞋子。尽管身子这样重了，少妇还得做家务，她手中拿着一个簸箕，样子很吃力。
茹古香见状，眼急手快地走上前，说：“表嫂，我来。”
马世俊见茹古香这样勤快，很高兴地对杨玉和说：“以后家里外头的就全靠咱表弟了。这兵荒马乱的年头，也就说不上吃亏占便宜的话了，家里有我吃的就有表弟的，有我一个钢蹦儿就有表弟一半。杨大哥，你就放心吧。看表弟这样懂事，我让他管帐，你看行吗？”
杨玉和更加欣喜，说：“难得马掌柜这样看重咱表弟，铭善，你可得好生干呀。”
茹古香一语双关地说：“放心吧表哥。告诉家里人，说我会给大家争气的，决不会让你们失望。”
茹古香在马家小铺里留了下来，马世俊让他管帐。外面有主顾来，茹古香热情的应酬着，得体而周到，马世俊也逢人就说：“这是我表弟，王铭善先生。”从此，马家小铺的“王先生”叫得越来越响。“王铭善”的帐头清晰、能说善道和手脚勤快给马世俊带来了极大的方便，进货、卖货他都不用插手，往来帐目也都由茹古香一手操办，连店里店外的卫生他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倒省去了他不少心。心想这个伙计雇得太值了。
杨玉和借送货的机会来到马家小铺，他要让冀钢和茹古香两个人接上头。正好马世俊的妻子生了孩子，马世俊在里间屋里侍候月子。屋门口挂上了红布条。前面店里的一切都由茹古香全权代表，这时冀钢来了，他要与党派来的敌工部长商量除奸大事。
用不着太长的介绍和寒喧，三人简短截说，互握手致意后，杨玉和机警地来到马家小铺的后院望风。这里是一个大车店，总是会有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住宿。而鬼子进城后，很少有人入住，只有零星的客商落脚，也经常有城外的伪军在这里路过、歇脚。
杨玉和为两人放哨。他装作给牲畜打点草料，把一口袋谷草倒在地上，又从袋子里倒入点黑豆，拌好，让牲畜慢慢吃着，而他却似乎悠闲地抽着烟。
冀钢一听说要除奸行动，马上想起最近“西北公论社”的几个特务，便把这几个人的行动规律告诉了茹古香。茹古香沉思着，两道浓眉拧在一起。
“有了。”茹古香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说：“我们何不利用敌人之间的矛盾施行反间计？”
冀钢也受到启发说：“对呀，‘以毒攻毒’，这样即预防了我们不致暴露，也狠狠打击了敌人。好，就用这招。老茹，你这里有啥进展？”
茹古香又说：“最近我从伪军里拉到几个东北老乡，他们一听我是东北口音，热乎着呢。我看争取朱恩武，得先从陈德胜下手。他是锦州市黑山县人，又是青帮的‘戎’字辈，而朱恩武是青帮的‘通’字辈。这样说起来朱恩武就是陈德胜的师傅了。我冒充‘通’字辈与陈德胜拉上了关系。这个人还叫我师叔呢。哈哈。他没料到有我这个八路军的师叔。我们呀，还无话不谈。他还说要约我到东大庙去逛逛咱山城的名胜古迹呢。下一步，我准备……”
这时外面杨玉和发来了信号，他们马上警觉起来……
杨玉和见迎面走进了“西北公论社”的两个特务和两个日本鬼子，他们向马家小铺这边走来。杨玉和急了一身冷汗，他急中生智，将手中的烟锅头向骡子的后屁股磕去。骡子正专心致志地吃草料，猛不防被炙烧，疼得“嗷嗷”直叫，恼怒地刨起了蹄子。
四个鬼子、特务正兴高采烈地往小铺里走，冷不丁听见牲畜的叫声，把注意力转向杨玉和。见杨玉和不动声色地给牲畜倒草料，边倒边嘟哝着：“吃东西也不老实。你这牲畜就是欠杀。那天宰了你，看你还敢不老实。”
特务听着不受听，拔出手枪指着杨玉和的脑门说：“老家伙，说什么呢你？啊？是不是八路军的探子？”
杨玉和还是不慌不忙地说：“长官，我是拉脚做小买卖的。你看，我有良民证。”说着慢腾腾地手伸向捎马子里面掏着。
特务不耐烦地说：“谅你也不敢在老虎嘴里耍什么花招。”
两个日本人不知杨玉和在说些什么，便不耐烦地说：“你的，良民证的有？不然，死了死了的。”说着还做了个杀头的动作。
杨玉和假装害怕地对两个日本人点头哈腰：“我大大的良民，良民证大大的有。太君，我拿给你。”说着手还在捎马子里掏着，故意磨蹭着时间。
两个日本人更加不耐烦了，用枪尖挑开了杨玉和的捎马子，里面的洋钱露了出来，特务们喜形于色，上前就抢。日本人用枪托打着杨玉和：“八格牙路。你的，大大的良民的不是。”
杨玉和故意喊着冤，大声说：“我的，真的大大的良民。这里，有的，有的。”说着就把良民证递到了两个日本人手边。日本人根本不看那个他们给炮制的良民证，径直向小铺里走。两个特务也跟了进去。
茹古香和冀钢早就听到了杨玉和这边的动静，他们急速地做出了兵分两路，一路由冀钢负责找“西北公论社”的碴，让他们起内讧。一路由茹古香争取陈德胜，进而争取朱恩武。
“那你，单枪独马的，可要小心啊。”冀钢担心地叮嘱着。
“放心吧老冀，我是他们的师叔。眼下不会有事。再说，还有老杨在，他那里可是我的大后方呢。”
听见敌人已经向这边走来，他俩忙采取对策，冀钢从店铺里拿起包日本产香烟，茹古香也从钱柜里拿出一把银票，两个日本人进来时，茹古香正在给冀钢找补“零钱”：“先生找给您的钱，您真是识货。我们这里的货全是正宗的。您走好，欢迎下次再来啊。”
冀钢沉着地对两个日本人点着头，说：“太君好，这里日本货大大的有。你看，是日本货。”
日本人看看冀钢的服装，对两个特务说：“他的，你们认识？”
这两个特务与冀钢见过面，点着头：“他的，自己人。”说着将冀钢手中的香烟抢了过去。
冀钢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边走边嘟哝着走出了马家小铺。
两个日本人又打量着茹古香说：“他的，新来的？”
茹古香忙说：“是的。太君，您需要什么？尽管拿。”
两个特务却虚张声势地说：“新来的？是不是八路军的探子？”
这时，马世俊从里间屋里走出来，他指着门头上挂着的红布条说：“我家里的在做月子，就是生小孩子的干活。他是我表弟，大大的良民。良民证大大的有。”
两个日本人半信半疑，茹古香马上拿出两条日本烟和两包红纸包的糖果交给马世俊，说：“表哥，您添了千金，太君给咱们贺喜来了。咱们理应有个回报。这点东西我做主给几位老总了。”
鬼子见有礼物送来，自然是眉开眼笑。两个特务上接过东西，两眼笑得眯成一道缝说：“添丁进口，好事。好事啊。”
日本人不解，两个特务边向出走边说：“太君，开路开路的。做月子的屋，进不得。丫头片子，冲您的好运呢。”
日本人疑惑地也向出走。茹古香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远去才返回身，将自己身上的几个铜板放在柜台内。
马世俊正在愁眉不展，看见茹古香的举动，不解地问：“表弟，你不是送给他们的吗？咋的，日头从西边出来了，他们肯给钱？”
茹古香说：“表哥，你这个店弄起来也真是不容易。敌人常来滋扰。我一个人吃饱了全家子不饥。这钱就先放在这留着进货用吧。”
马世俊感激涕零，他不知这个表弟到底是神仙还是菩萨。反正觉得他越来越不像小伙计了。想到此他心里禁不住有点担心，但回想到茹古香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随和、热情，令人深信不疑，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庸人自扰。唉，这个年头，过一天少一天吧，管它呢。
第二天下午，陈德胜果然约了茹古香来到东大庙。走上那四十七级台阶，一座古朴典雅的古建筑群呈现在眼前。这里一年四季，浓荫蔽日，千年古松郁郁葱葱。与钟楼、鼓楼的红墙黄瓦相映成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九层兴文塔巍然矗立在穿亭东侧。这塔为砖制结构，塔身五层，平面八角；斗拱檐出双翘，八角椽飞砖刻，木制窗纹雕刻精巧，八角风铃摇摇欲坠。风吹铃响，与苍松古柏的呼叫以及殿堂里那敲木鱼声构成独树一帜的寺院园林。由于年代久远，斑斑驳驳的城垣已经成了残渣碎石，风吹过时便有尘土从塔顶簌簌下落，给人以一种悲怆的萧瑟之感。千年古刹伴着时代的变迁走过来了，鸟类不知人间事，还是那样活跃地从塔里飞进飞出。
站在塔下，俯瞰塔底水池，碧波涟涟，池下泉眼突突冒泡，从池底串起的水花扶摇直上，形成圈圈涟漪。一座砖砌拱桥直通池中凉亭。池边垂柳环绕，池水清澈见底，四季不冻。真可谓“红楼古塔映碧波，朱雀黄鹂鸣翠柳”，这里真是别具一格的好风景啊。
陈德胜是个三十多岁的东北大汉，粗犷的脸上刻着战争的硝烟痕迹，大眼睛，四方脸，鼻尖略显红斑，那身军装穿在他肥胖的身上显得皱巴巴的，很不相称。他的肩上斜挎着盒子枪，衣领敞开，帽子也毫无规矩的戴着，一看便知这是个不受约束的人。
茹古香见陈德胜的目光总是凝视着塔尖，以本地通的口吻给他“白活”了东塔的来历：
“相传明代年间，姐弟俩打赌，姐姐要在一夜之间做好七七四十九双鞋子，而弟弟则在一夜之间矗立起一座高达五十八米的砖塔。姐弟俩互不相让，鸡叫三更，果然姐姐先期完成；雄鸡打鸣，弟弟却慌中出错，塔尖歪放。姐胜弟输，流传至此。”
见陈德胜不说话，茹古香又说下去：“还有的说此塔因纪念一位善良贤慧的好媳妇而修。”
“噢，说来听听。”
茹古香见陈德胜兴致很好，便详细地说下去：“相传很早以前，飞狐郡土地干旱，人烟稀薄。当时有一秦姓母、儿、媳，儿勤媳贤母刁钻，三人相依为命，虽说不富裕，但也过得去。不曾想皇上征兵，将儿捉去一走三年音信全无。日子一久，婆婆脾气见长，怨声载道，成天唠叨谩骂媳妇是个扫帚星，把儿子充军的事怨在媳妇身上。媳妇忍气吞声，终日以泪洗面。
日月如梭，一晃五年瞬息而过，有人捎信说儿死战场。媳妇悲痛万分，哭得死去活来，但婆婆却暴跳如雷，大骂儿媳搅家精，妨儿丧命，从此对儿媳妇非打既骂，百般折磨，极尽虐待。
时年干旱缺水，儿媳妇每天到六里之外挑水。婆婆一担水只要前桶，后桶说是踢了土、放了屁，不干净，要倒掉。儿媳妇累得筋疲力尽，骨瘦如柴。一天，赤日炎炎，媳妇挑水路遇一骑马白发老者，走至媳妇跟前施礼意欲索水饮马。媳妇爽快答应，不料马一头扎于前桶一饮而光，媳妇急拦未果，急得泪流满脸。老者见事蹊跷，深问原因方知原委。
老者深吟片刻，最后出一高招，给其马鞭并面授机宜：‘将马鞭泡于水缸沿边，鞭梢置于水中。水少则提马鞭，一提即满。这样就不用天天挑水了。’说完扶鞍上马，扬长而去。媳妇目送老者走远，复又挑水一担回家。
第二天，婆婆又嚷着叫儿媳妇再去挑水，媳妇想起老者所言，便如法试验，果然提鞭水溢，收鞭水停。
第三天，婆婆再骂儿媳偷懒，儿媳胸有成竹说水缸已漂溜满。婆婆不信，近水缸一看，水虽满，但黑乎乎的马鞭子让其火冒三丈。伸手一提，只听轰隆一声，马鞭子变成五彩斑澜一巨龙，腾空而起，紧跟着水柱一涌而出。顿时屋内屋外大水漫淹。婆婆未明白何以至此即刻被水冲走。
正在屋里做活的媳妇，跑出来一看，到处是水浪翻滚，缸里水柱冲天，她想，水若如此没完没了，更会造成灾害。急切之中，她拔锅扣于缸上，自己坐于缸上，紧压水柱。水不再冒，媳妇却昏死过去。这天是四月十八，从此无数泉眼突兀涌出，四时不封，长流不息。后人为纪念这位善良贤惠的媳妇，便修庙建塔，尊其为水母娘娘世代朝拜至今。此地也因水母娘娘庇护，从而池水遇涝不溢，遇旱不干。”
陈德胜听完，不由得感慨地说：“师叔果然神通，你也是咱东北人，怎么就知道了这些呢？”
茹古香说：“我总是接触那些本地人，我这人好奇。见到塔顶是歪歪的样子，就觉着奇怪，一来二去就弄清原由，也是对当地古文化的一种追溯吧。”
陈德胜看着碧霞娘娘那尊塑像，感慨地说：“我从小看过一些道教学术。对道家很感兴趣。‘长生不是形生死，留有元神万古春’，说是人生向往游乐和免灾除祸，成仙后可游于六合之外，是一种至真、至美的最能体现人生的真人境界。”
陈德胜沉浸在对道家的赞叹之中。茹古香看着这个内心空虚思想矛盾的军人，马上接过话茬：“我也对《道德经》略知一二，说‘道’能使一切有形在三请众神面前不论贵贱、贫富、聪愚一律平等。而事实呢，就以这小小的飞狐城来说，虽有众神矗立、香火燎绕，这道门静地却没能掩住腥风血雨，刀枪杀戮。你看那座座岗楼里的外国人可有庇护众生之举？恐怕是反其意而用之才最恰如其分吧。”
“是啊，你之所言，实为罪过。我身为军人，却不得不固守服从天职。深知罪有轮回报应，也只得信天由命了。”说到这里，陈德胜不说话了，神情很是沮丧。
茹古香趁机顺着这个话题说：“中华民族，泱泱大国，却要受区区东洋岛国凌辱，真可谓国之奇耻。陈连长，你对这个问题有何见教？”
陈德胜也很伤感地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何况我军先以抗日著称，仗打无数，近年却莫名其妙，枪口对内，前途未卜，世事难料，我等只可当混世魔王聊渡光阴而已。”
“如此说来，陈连长大有‘人在曹营心在汉’之感喽？”
陈德胜看着远处说：“曹之曹也，汉之汉乎，我辈岂可谈胜论败。不过，我此生仗打无数，倒也颇有教益。”
“噢？那请陈连长赐教。”
“败可败之残烈，万不可以俘虏苟活。我最怕的就是当俘虏。” 陈德胜无不卖弄。
“那要看当谁之俘虏。据我所知，八路军‘优待俘虏’深得人心”。
陈德胜看了茹古香一眼说：“何为优待？那是共党宣传溢美。我这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见真佛不烧香。不到万不得已我谁的话都不信，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茹古香开导着说：“信你自己的眼睛？那咱们的东三省首遭日本侵占，老百姓惨遭杀戮。东北联军抗战之英勇你岂不是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吗？”
陈德胜长叹一口气说：“唉，上了这条道，身不由已。别提了。”
茹古香趁热打铁，直截了当地说：“陈连长，我给你指条光明的道你可肯走？”
一听这话，陈德胜马上回过头来，两眼紧盯着茹古香，过了片刻才说：“你……，你是八路？”说着就要向后退。
茹古香微微一笑，索性把话挑开了说：“你猜对了。我是八路军的敌工部长。你看，这是我们杨司令员给朱恩武县长的亲笔信。”说完把信交给了陈德胜。
陈德胜迟疑着接过信，他的脸色白了变黄，黄了变白，手也哆嗦着。他打开信，一字一顿地看下去，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朱恩武先生阁下：
兹有我随身少校参谋王铭善前来面谈，望接洽。
晋察冀一分司令员杨成武
陈德胜战战兢兢看完信，他读信的声调都变了，浑身抖动着像筛糠。
茹古香将信又装入自己口袋，轻声但坚定地说：“陈连长，你手里有枪，何以害怕至此？为了争取你师父与我们同路，我决不惧怕牺牲。再说，我们已是朋友，你已经将你的思想完全暴露于我。我也深解你忧国忧民之心，只是明珠暗投，无可奈何而已。我希望你把信速交朱县长，这样对他对你都自有好处。”
陈德胜的面容有所缓和，他站在一尊神像前，双手合拢抱在胸前，嘴里嘟哝着：“神仙保佑，神仙保佑。”
茹古香见事情有了起色，拍了下陈德胜的肩说：“陈连长，亏你还是个军人，竟混得让这些泥佛来保佑你。看来你内心矛盾重重。我今天就给你上一堂课，开导开导你，保你觉着开心顺气。”
于是，茹古香把陈德胜拉到后殿的院子里。那里比较清静，除了有前院敲木鱼的声音偶尔传过来，几乎没有人在这里驻足。他们在这里整整谈了一个下午。茹古香对他讲了当前抗日战争的局势，讲到全国的抗日烽火愈烧愈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道理，讲到黄土岭消灭阿部规秀以及毛泽东同志的《论持久战》。最后茹古香动情地说：“陈连长，你也是个中国人。咱们中华民族历来就有抗击外倭之传统，谁会甘当亡国奴？你口口声声说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可你得看此等命令枪口对谁，如果对外来侵略者，那就不失大义之举，而要对准自己同胞，那岂不是千古罪人？孰轻孰重，我说老侄，难道你还惦量不出来吗？”
陈德胜的脸红到脖子根，酒糟鼻尖更加红得发光。他想到在每次战争是所死伤的老百姓，那桩桩惨案历历在目，他打了一个寒噤，觉得自己如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如果不悬崖勒马，势必会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他的眼睛潮湿了，眼光由迷茫变得清晰起来。两人越谈越投机，只到夜色降临了才离开了东大庙。
走下东大庙的台阶，陈德胜像换了个人似的，腿脚灵活的如一个兔子。通过与茹古香的谈话，罩在他心头的阴影淡化了，觉得自己活得实在是窝囊，竟会分不清敌我。想想那些在战争中惨死的百姓更加感到自己罪不可赦。茹古香向他说的八路军优待政策让他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那是指点他迷津的福音，要抓不住自己岂不是一具僵尸？不，比僵尸更糟。僵尸的双手不会打枪，而自己要再这样下去，手中沾满的鲜血会将自己推到万劫不复的境地。幸亏遇到这位“师叔”。最后他有点感激涕零了。而茹古香也如释重负，他知道自己的任务有眉目了。
杨玉和还在东大庙下的水榭厅前坐着，他续了一锅又一锅的烟，火石都快打完了，还没见茹古香两人走出的身影。他焦急地一直盯着东大庙的台阶，希望茹古香从那里出现，但又怕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他的心如水中的波纹，消失了又泛起，泛起了又消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