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子和桂林追上了队伍。贵子把桂林交给云子说:“她是石塘村的,叫桂林,你照看着点。我前面看看。”
云子见大哥领来个漂亮的女孩子,上下打量着桂林说:“噢,我知道了,你一定是……”
贵子打断他的话说:“瞎说啥?人家是来参加抗日的。你们快点走啊。跟上。”说完大踏步的向前走走去。
“哎,哎,你等着我啊?”桂林急了,向贵子追去,可已追不上,才又停下来说:“这人真够呛,让人家跟他走,自己倒先走了。”
云子不由得卖弄地说:“我哥咋就够呛了?他才是个大好人呢。你知道吗?前天他带人打死了二十名日本鬼子。可英雄了。”
桂林从担架上拿过一捆鞋子,背在身上,边走边问:“是吗?前天他……,他不是成亲吗?咋变成打鬼子了?”
云子说:“成亲?我是他兄弟我还不知道他没成亲。你是看错人了。那天他打鬼子了,不信你问他。”
前面走着的郑青山连连说:“是,是真的。”
桂林喜极而泣,她的心激烈的跳了几下,脸红的像一朵花。心想,自己大胆跑出来这该是多么明智啊,不然自己真的会后悔一辈子。
贵子又转回来了,他对云子说:“云子,你把担架给我,抬担架的到雁宿崖,那里正在打仗。云子你就负责把运粮队伍从这个山梁上穿过去。再走几个小村庄就到了。”说着就要往下解担架绳子。
云子一把拨拉开贵子的手说:“啥?打仗的地方你去,让我绕道走?我不干,好容易出来了我就是要到打仗的地方。你带着队伍走。”说着竟顾不得郑青山这个搭挡愿意不愿意,径直向前跑去。郑青山只好跟头咕噜地跑着。
贵子领着这支队伍绕过到一座山,向银坊的方向行走。这崎岖的山路全被树丛荆棘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松树的林荫为这里造就了天然屏障,从远处看上去还真的看不出这里行走着一支队伍。
贵子让队伍在前面走,自己断在后面跟着。桂林就走在他的身边。贵子不时拉她一把,因为这个陈家小姐毕竟没走过多少山路。
正在他们悄悄向前行走时,忽然后面有人向这里走动的声音,贵子警觉地与赵老五耳语了几句话,队伍急速地向前走了。贵子留下来到底看看出现了什么情况。
他蹲在一簇草丛后,向后面望着。桂林又折回来,也在他一边蹲下。贵子急忙向他摆手,示意她马上跟着队伍走。可桂林铁了心留下来,坚决地摇了摇头。
前面的声音近了,连人带牲畜喘气的声音都听得见。凭第六感觉贵子听出好像是二爷。他站起来,杨玉和也牵着骡子来到跟前。
见到贵子和桂林,杨玉和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又镇定下来说:“贵子。你们……?”他向前看看,并没有支前的队伍。他的脸拉了下来说:“你小子不是说要支前的吗?那人和马队呢?啊?”说话时手中的鞭子也抖动起来。
贵子知道他是怕自己当了逃兵,急忙说:“二爷,不是,我是断后的。队伍向前走了。”
杨玉和脸色缓和下来,他看看前面说:“前面的路不好走,这样吧,我也是去那边送货的。我领着他们再走个小道。那里更安全些。你等等再走,后面有几个跑反的老百姓,你让他们朝南边走。那边有好多豹窝可以藏身。你们也小心点。”
贵子看了看二爷驮上的货物,不满地说:“二爷,都啥时候了,您还送货?真是不要命了?”
“当然要送货了。那边还等着呢。这越是危险的时候才能挣大钱呢。你懂个啥?” 杨玉和说完急急忙忙地向前赶去。
原来早在贵子他们出村前,二爷早就赶到了城里。冀钢获取了敌人增援的情报,正在焦急地等着他。事不宜迟,要赶在敌人前面,马上将这一情报送上去,好让我们的人有所准备。
他来到街上,见到如走马灯似的巡逻的鬼子,还有那些当地警察,他们是那样不可一世,好像天下就成了他们的了。殊不知身后有那么多愤恨的眼睛在逼视着他们。终有一天这些人会被送上不归路。他们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啦。
为了确保密信的安全,杨玉和早在找冀钢时就买好了一捆不太新鲜的烂韭菜,将密信裹在韭菜里,又特意用了一绺谷桔拧了根草绳,把韭菜捆得结结实实的。临近岗哨,他若无其事地手提着韭菜向岗哨走。哨兵搜着他的全身,连褡裢都给解开了。看到了他手中韭菜,杨玉和故意把韭菜凑到哨兵眼前说:“太君,米西饺子的干活。”
那刺鼻的烂韭菜味呛得鬼子哨兵后退几步,把枪一挥:“开路,开路的。”
离开县城,杨玉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才打骡扬鞭向边区进发。
走到湖泊岭下,居高临下,他看到雁宿崖方向已是硝烟弥漫,枪声大作,他知道那里已经打起来了。为了及时把情报送上去,他将骡子的肚带又往紧里绷了绷。骡子经受不了这样的苦差,只好抬头扬蹄疾走如飞。所以很快赶上了贵子的队伍。
贵子冲着杨玉和的背影摇了摇头说:“真是个老财迷。为挣几个小钱值得吗?”
桂林问:“你刚才叫他啥?”
贵子不以为然地说:“二爷啊。”
“亲二爷?”
“堂叔伯的。”
还没等桂林再问下去,二爷说的那几个老百姓已走到跟前。见到这边有人,一个老大娘说:“看看,我就知道这里早有了人。走,咱们走这边。”
与老大娘同行的还有几个孩子和一个姑娘,姑娘的脸花里胡哨的。贵子她们向前面的山上走,便说:“大娘,这边有豹窝,你们从这边走吧。”
老大娘看了看贵子摇了摇头说:“我是本地人,还不知道那里有豹窝?你是外地人吧。小伙子,跟我们走吧。这么好的媳妇可别跑丢了。哎,你这孩子,啥时候了还这么大意,让鬼子见了可不得了啊。快,给脸上擦把泥。”说着从地下抓起一把土和着积雪掺合了一下,在桂林的脸上抹了抹。桂林的脸立刻成了灰涂涂的大花脸。
还没等桂林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边又涌上来一群人,他们边往山上跑边说:“鬼子来了,快往豹窝里钻啊。快点。”
贵子拉起桂林就要往马队的方向跑,但转念一想,不行,这要吸引敌人的。于是他们只得混在人群中,向山上跑去。
漫山遍野都是草丛,草丛里总是有豹子繁殖的地方,就拱成了窝。这样的窝并不大,只可容一两个人钻进去。贵子找到了一处。他让桂林钻进去,自己在窝口猫着。他看见前面不远的窝里就是那对母女,用眼睛向她们示意用树枝把窝口遮起来。他自己也从旁边抓了几根树枝和茅草遮在窝口。
桂林见贵子不肯往里钻,急忙拽了他一下,小声说:“你往里点啊。我又不是豹子,还能吃了你?”
她一拽,竟把贵子拽到了自己胸前。贵子觉得好像靠在棉花堆上,软绵绵的。但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他一下子弹了起来,马上离开了姑娘那柔软的前胸。他的脸红得像个关公。桂林也禁不住低下头去,心要跳出心口。两个人像是坐在火盆上,即让人觉着熨帖,又让人感到不安。小小的豹窝将两个人的心融合在一起,跳得那样激动,那样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
贵子再也不敢看桂林那张秀美的脸了,他好像地专注地盯着外面的动静,可心里却自责的很,后悔自己没有跟着队伍走,弄得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别人在前面支前打仗去了,而自己却蹲在豹窝里与一个姑娘耳鬓厮磨。想到这里,他又往出挪了挪,离开桂林一点距离。
桂林此时心里甜蜜着呢,见贵子往出挪,着急地小声说:“别呀,容易让鬼子发现的。”
这更让贵子心里窝火,不由得把怨气发在桂林身上:“都是你,闹得我也离开了队伍。你跟着他们走多好?”
满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桂林委屈的低声啜泣起来。
贵子也觉得自己很过分,在这种时候不该这样不近人情,才又回过头来,低声在桂林耳边说:“行了,别哭了。是我不好。啊?”说着手下意识地就给桂林擦脸上的泪水。桂林又一下子掉进了蜜罐里,不由自主的把自己的头抵在贵子的颏下。姑娘头发上淡淡的杏脂油香味扑进贵子鼻息,沁人肺腑,他心里一激动,把姑娘拥入自己的怀中。
山静悄悄的,风儿停了,人们都息声静气地蜗居在豹窝里,动也不敢动。此时的贵子、桂林依偎着,彼此听得见心跳,感受得到异性炙人的青春气息。但不合时宜的战争环境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黄符。它虽薄如蚕蛹,稍触即碎;但也坚如磐石,牢不可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桂林依在贵子的颏下合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儿,嘴唇微张着似有话要对贵子倾诉。靠在那健壮的胸前,静静地听着那男子汉的胸腔里激烈跳动着的声音,实在是一种莫大的享受。贵子出神的看着桂林,知道她就是自己将来的媳妇儿了,禁不住心安了许多。此刻他的心里想的不仅是保护身边的女孩子,还有山上这些百姓。
山下有了杂乱的脚步声,间或还听见有人叫着:“让他们出来,喊话,你他妈喊啊?”
接着就有个尖利的男孩儿在山下喊起来:“娘,妹子,你们出来吧。鬼子走了。”那声音是凄惨的。贵子知道不好,这是敌人在威逼着男孩子说的。
山上有人钻出豹窝,贵子拨开草丛一看,正是那个老大娘和她的女儿。那姑娘高兴地向山下喊着:“兄弟,我们在这呢。”
贵子急了,小声对那大娘说:“大娘,小心有诈。那是骗人的。”
大娘也明白了,她迟疑着。
“娘,你让他们都出来吧。没事了。”还是那个男孩儿带着的哭音。
贵子看了看四周,人们都悄悄的拨开豹窝口的遮掩物向山下张望,他急忙小声阻挠说:“乡亲们,千万不要下山。小心上当。”
老大娘想了想,她抿着嘴唇,使嘴角上的皱纹更深了。只见她捋了捋头发,咬了咬牙,拉着女儿向山下跑去。女儿也意识到不好,往后拽着娘不走,老人家训斥着说:“走,任旧咱们也是让人发现了。要不走这山上的人全得完。快走。”说着大声对山下说:“刚儿,娘来了。你等着娘啊。”
贵子用眼神制止住想钻出豹窝的乡亲们。人们都悄悄退了回去。
山下两声清脆的枪声传上来,“娘,娘啊……”姑娘那尖利的声音是那样剌耳地传进人们耳膜。这位可亲可敬的老妈妈,在关键时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了想要上山搜查的敌人,又将自己的女儿送入虎口。
搜山的鬼子们见到一个年青的姑娘,一个个像饿狼一样扑向了老大娘的女儿。那可怜的姑娘如进入虎口的羔羊,连咩咩的力气也没有了,就这样被拖入密林深处。
贵子两眼就要喷出火来,他从腰间拔出枪来,一起身就要冲出去,桂林死劲地拽住他说:“你不能走,要走咱们一起走。山上的人也会全走。那老大娘不是白白牺牲了一条性命吗?你这样做会连累大家的。”贵子只好又蹲下来,脑子里急速想着办法。
山下密林深处姑娘那凄惨的哭叫与鬼子狰狞的笑声再一次传上来,贵子再也蹲不住了。他一跃而起,其它豹窝里的男人们也钻了出来,他们都看着贵子和他手中的枪。贵子观看了一下地形说:“你们从这边下山,把敌人的枪拿到手,我把他们引开。快。”
还没等桂林反应过来,贵子和几个男人已猛虎下山般向敌人冲去。贵子边跑边喊着:“八路来了,八路来了。”说着向密林深处打了几枪。
正在疯狂地蹂躏着姑娘的鬼子听到喊叫和枪声,急急忙忙提起裤子。等他们来到放枪的地方,山上跑来的乡民已经先他们赶到。几只枪齐刷刷地对准着敌人。但这些人并不会放枪,只是用枪逼着他们往后退。当敌人意识到这只是土八路时,又一个个逼过来。口里叽里咕噜地说着:“开枪的不要。你们的八路的不行。”
多亏贵子及时赶到,他边朝敌人点射边说:“拉开枪栓,朝敌人放枪。”他的枪法很准,一枪撂倒一个。
几个胆子大的果然拉开枪栓,不管对准没对准,都向敌人扫去。“噼噼啪啪”的枪声响成一片,敌人不知到底有多少部队,此时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窜,这倒也给了贵子打击敌人的最有利时机,他每枪必中,弹无虚发。另外几个男人打了几枪就学会了,愤怒地对准敌人扫射着。
桂林早就跑下山来,她急急跑向密林深处,想救走那个被敌人糟蹋的姑娘。等她跑到姑娘跟前时,只见女孩子嘴角、耳边全是血,下身裸露,血从下体流了出来,上衣已经被刺刀挑开,白花花的棉花被血浸透,下面露出的小乳房一只还显着粉红色,而另一只却被削去了花蕾。鲜血已经将她整个包围了。身下的荒草也成了红色,罪恶的兽行将这里的一切变得惨不忍睹。
桂林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她无法再看下去,也不能再让别人看到这一惨象。她半闭着眼睛拖过一些树枝、揪了些茅草,盖在那苦命的姑娘身上。然后朝着贵子他们响枪的方向跑去。此刻的她不再是一个胆小的姑娘了,她也要有枪,要参加战斗。刚才那一幕已经深深刻在她脑海里,变成熊熊烈火,在她心头燃烧,她要带着这火焰冲向敌阵,将敌人葬身在火海之中,将他们化成灰烬。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贵子他们将这几个鬼子打得死的死,伤的伤。贵子恐怕再有敌人袭来,就马上指挥这几个男人跟着他向山上跑去。留下伤了的鬼子狼也似的嚎叫着,在山音的回旋下,声音十分恐怖。
贵子的胳膊负了点轻伤,那是在与最后一个敌人拼杀时被鬼子刺伤的。桂林跑到跟前时,已经结束了战斗。她看到贵子的胳膊上淌着血,毫不犹豫地从身穿的褂子上撕下一块花布给贵子包扎好。
看着桂林为自己包伤,表情是那样镇静、从容,完全像换了个人似的,贵子迷惑不解,他不知道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已经完全改变了桂林。但他来不及多想,就让几个带枪的乡亲随他一起向雁宿崖进发。因为那里激烈的枪声早由山音传递进他的耳鼓,他的心也飞了那里。他刚想对桂林说什么,桂林却不顾一切地走在他们前面,向着贵子心里所系的方向出发了。
冀钢和杨玉和的情报从梁玉中那里送到了一分区司令员杨成武手中。他马上向晋察冀军分区司令员聂荣臻报告了情报内容,并根据获得的情报和敌人在侦察白石口到银坊路线的举动判断,敌人很快就要向银坊进攻。他提出了以“钳制阻击、诱敌深入和截敌退路”打伏击战的想法,迅速得到了聂司令员的首肯,同时也得到了彭真、贺龙、关向应等领导的赞许。
雁宿崖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像一颗石子一样嵌在连绵险峻的太行山脉的缝隙里。在11月3日的清晨,太阳还没露头,这里的战斗就打响了。迁村大佐的率领一个大队、一个炮兵中队和一个机枪中队共600余人浩浩荡荡进入了我军的包围圈。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南北两面的山上全是一双双愤怒的眼睛,当他们走进我们设置的包围圈时,立刻从山顶喷来一道道火舌,激烈的枪响彻在整个山谷。
贵子他们是从另一个山沟里包抄上来的。一个连长模样的走过来,见贵子等人手里有枪,走上来说:“老乡,你们是哪村的?怎么到这来了?”
贵子向那个连长敬了个礼说:“我叫杨铁儒,是黑石村抗联会主任。到这支前来的。见这里仗打得激烈,所以就来了。”
“你们下去吧。这里危险。”
贵子不顾一切地爬到那个连长跟前说:“我不走。我要打敌人。”说着就将长枪伸向面前的堑壕上。
桂林也上来了,她的两眼盯着前方,见堑壕上放着手榴弹,也拿起一个。
连长见状将贵子拉到一边,指了指桂林说:“不行,你看她……还是个女同志。你们赶紧下去。”
贵子这才想起桂林是一直跟着他的。他一把抓下自己头上的帽子,说:“嗨,真是乱弹琴。桂林,你下去。到后边去。”
桂林眼也不眨一下,头也不回,坚决地说:“我不,我要在这里打敌人。”
连长见贵子说不动这个倔强的女孩子,想了想说:“你去那边吧,那里有我们的救护队,女同志全在那里救护伤员。去吧。这里不能要女同志。”说着不由分说就将桂林推出堑壕。
桂林这才不情愿地跑向后山。
原来这里是临时战地救护所,说是“所”,只不过是搭了个小窝棚,从前线下来的伤员暂时在这里包扎。桂林从山下跑下来,正好有一个高个子大嫂在搀扶着一个头部受伤的战士下来。见到桂林马上说:“哎,大妹子,快,你给这个同志包扎一下,上边还有同志受伤了,我去背下来。”说完就把那个同志交给了桂林。
桂林半搀半背地把那个受伤的同志弄进小窝棚里,里面早有军医在忙着给伤员包扎。桂林把那个同志扶在一块石头上,看到军医身边的绷带,就给这个同志包扎起来。她哥哥是学医的,家中有哥哥留下来的书籍,闲下来桂林免不了看上几页,一来二去也知道点外伤包扎知识。这下可派上了用场。那些刀子、镊子等物在她的手里还不是十分生疏。
那个军医见桂林还能帮个下手,不由得赞叹道:“小同志,你是哪个村的?”边说边把一卷绷带递给桂林。
桂林心里很高兴,能为这些负伤的战士包扎真是她最大的幸福,她不再为连长硬让她下来而遗憾了。听到军医问她,便说:“石塘村的。你呢?”
“等会有人来你跟着他们回去吧。我们的后方医院需要你这样的同志。”军医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却说了几句这样的话。桂林不敢再说话了,生怕又要被人撵了走。
高个子大嫂很快就把一个负了重伤的伤口背了下来。那个伤员浑身是血,全身有七八个弹洞。高个子大嫂急急地对军医说:“同志,快,是重伤员。他是不是晕过去了?”
军医马上把镊子拿在手中,向桂林抬了抬下颏,意思是让她给另一个伤员包扎。而他却要给这个重伤员施行手术了。
桂林手脚麻利地给伤员们处理着伤口,此时的她心里没有贵子,没有姑娘自己的心事,只有一团火,那团火在她的心中跳动着,越跳越烈。
云子和郑青山抬着担架,从山上往下走,郑青山在前,云子在后。云子总是想多抬几趟,这样就能多救护几个伤员。因他的鞋被贵子哥当军鞋的交了上去,只穿着一双开了鞋口的鞋,走着走着鞋就不跟脚了。云子索性把那只鞋扔到山上,只穿着棉袜子在山上跑。等他抬着一个伤员来到救护所的时候,见到了桂林。
此时桂林也看到了他,她知道那是贵子的兄弟,不由得多关注地看了看这个与贵子长得不太相像的男孩子。她注意到云子的袜子被血染红了。她马上拿来绷带给云子包好脚。云子看着她灵巧的双手,禁不住问:“哎,你是咋认识我哥的?是不是要做我嫂子的呀?”
这一问桂林红了脸,她多给云子缠了几道绷带说:“你赶快到山下老乡那里找只鞋换下吧。不然会感染的。”
她没有回答自己的问话,等于是默认。云子不再问,但他心里想,哥要是娶了这个嫂子那该多好。
贵子随着部队打得也很英勇,他在连长的身边。赵老四弟兄俩也参加了战斗。这些穷苦的乡民经历了战乱之苦,并耳闻目睹了日本鬼子的暴行,一个个都怒火冲天,狠不得把枪膛中的子弹都射出去,全部歼击敌人。
战斗打了一天一夜。敌人的一次次进攻都被我军一颗颗愤怒的子弹扫了下去。这一仗实在过瘾,迁村大佐率领的步炮联队六百余人除十三名日军被生俘外,全部葬身在大山沟中。山沟里到处是敌人的尸体,血流成河,他们的侵略行径得到了应有惩罚。不得不丢盔卸甲仓皇逃窜到上庄子,等待着援军到来。
杨玉和将最新情报送到梁玉中手上时,已是傍晚时分。情报上说雁宿崖歼灭战,使阿部规秀恼羞成怒,他要亲率1500余人,沿着迁村走过的旧路,进行报复性“扫荡”企图消灭我军主力,挽回“皇军的体面”,已经带着他的九百名兵力向这里进发了。因他们是从走马驿方向向这边进发的,现尚未到达。梁玉中看着情报,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他知道这是敌人与我抗日军分区、与人民做的殊死较量。虽然他们有精锐武器,但他坚信,在党和政府及人民面前,敌人就如拿着鸡蛋碰石头,逃脱不了粉身碎骨的下场。
情报很快就上报到军分区,聂荣臻司令员和杨成武司令员亲自主持会议,决策战略,决定用五个团的兵力迎击敌人。他们在银坊一带组成了一个口袋似的包围圈,炮兵也严阵以待,单等来犯敌人。
巍峨峻秀的太行山脉好像已经知道在它的怀中将要发生什么,它已准备了足够的热能佑护正直、善良的人们并支持他们所进行的正义战争,也准备了足够的烈火去惩治那侵略者的罪恶行径,并将以偌大的山梁沟壑做敌人的葬身之地。所以当那个不可一世的阿部规秀向这一带山脉进发的时候,他根本不会想到,这里将会是他的最后归宿。
阿部规秀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时用望远镜看着两边巍峨的高山,深长的沟谷,更觉得他的部队输得实在可怜。雁宿崖一战,竟使他的六百名兵力全军覆没,这实在是耻辱,是皇家大大的不幸。那自己呢?会不会有同样的下场?为了削减这个可怕的前奏,这老谋深算的日本中将报复性地对银坊一带疯狂地肆行着“杀光、烧光、抢光”的三光政策。每走一处他都指着民房嚎叫:“给我烧、烧、烧。” 以壮他皇军的胆量。熊熊的烈火却掩不住他行将失败的命运,殊不知自己已经率领他的部队进入了一个偌大的口袋当中,老区人民在张着网等着他,黑黝黝的大山也在嘲笑着他。
在雁宿崖打了胜仗的战士们,这回更有了信心。他们在位于黄土岭村南的白脸坡山尖上,架起了一门迫击炮。团长陈正湘举着望远镜向驻守在上庄子的敌占区望着,看到日军集结在山谷的河滩中,正组织兵力企图反扑。当他将视线移向黄土岭与上庄子之间的一道山梁时,发现该山梁上有三个突出的小山包,中间山包上有几个挎战刀的日军军官,他们也正举着望远镜向第一团的阵地张望。就在这个小山包下面有一座独立小院,有腰挎战刀的军官出出进进。陈团长判定,小院可能是日军指挥所,小山包则可能是日军的观察所。陈团长喜出望外。他的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里,一动不动。炮兵们也支愣耳朵听着团长命令。
一个穿黄色大氅的人从屋里走出来,正在向黄土岭方向张望,陈团长断定这是个大官,擒贼先擒王,他马上命令炮兵说:“对准那个小屋,开炮。”
炮兵早就等这一声呢,他说了声“好来。”话音没落马上就将三发炮弹推了出去。“嗖”的一声,那发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在上庄子的那个小院里炸响。立时那里销烟弥漫,团长从望远镜里透过烟雾看到那里乱成一团。小山包的日军拖着死尸和伤员,正狼狈地向山下滚,小院里的日军也跑进跑出,乱成一团。待烟消云散再看时,但见一个日军将他们的青天白日旗降了下来,院里的日军一个个低头垂泪在院里哀悼呢。
陈团长高兴地一拍炮兵战士小李的肩说:“好样的,咱们打死了一个大官。他们下旗哭丧呢,说明那个人来头不小。没有一定的级别不会有这个举动。”
整个山峰沸腾了,战士们拥抱着、跳笑着,都为这一炮击举枪叫好。黄土岭的山峰沉浸在打了胜仗的喜庆中。大山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佑护着他的子民惩治了来犯者。让人们扬眉吐气地大喊着:“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山音迅速以它的敦厚做了响亮的回声:“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喜讯传到军分区,杨司令员一听高兴的说:“我们不仅歼敌一千五百,还打死了他的中将。这下可好了,足以挫败敌人的嚣张气焰,大张我人民志气。我要给一团请功。”
政委接过来说:“毛主席说过,革命战争是人民的战争。这话是真理啊。没有人民的参与,我们的战争就是无本之木、无渊之水啊。这场战斗,如果没有准确及时的情报,敌人不会被消灭的这样彻底。这一点,我们还要感谢飞狐的冀钢同志和老交通员杨玉和同志啊。”
杨司令员沉思着说:“是啊,冀钢同志深入虎穴,巧取情报。杨玉和两只铁脚板,一颗赤诚心,出生入死,长途跋涉,不容易啊。记着,见到梁玉中,让他替我向冀钢同志和老杨同志问好。我代表党和人民感谢他们。”
我们打了大胜仗,梁玉中的眉头舒展了。可肩负着飞狐县对敌重任的他还在思考着下一步的战略。
银炉台的小村子不大,依山而坐落的小石屋错落有至地矗立在山崖里。这时村中的一家门前,门“吱呀”一声推开了,是杨玉和。他备好了货物,是向梁玉中告别的。见到老杨,梁玉中心里一热,他默默地走上前,仔细端详着杨玉和,半天不说话。老人花白的胡子更显白色,紫红的脸膛也有些苍白。两眼虽深陷下去,但还是那样机智,精神矍烁。斜挎青灰色“捎马子”,灰布褡裢紧系在腰间,手握长烟杆和小烟袋。白布紧裹着下小腿,三叉脸鞋踢得磨出了布毛毛。就是这双鞋,走出了几百里山路,而这几百里山路又是多么不寻常。战争中一份情报的及时获取是决定这场战役胜败的关键,而时间更是这关键之中的关键。梁玉中深情地看着,禁不住感慨万千,这是多么好的老人啊,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很难想象,他是怎样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行走的。仅黄土岭一战,老人三天两个来回,出入狼窝虎穴,跋涉沟壑峰岭,上百里山路,没有一颗正直赤诚的心是很难完成的。
梁玉中把杨玉和拉过来坐下,将一瓶上好的老白干装进杨玉和的“捎马子”。他握着杨玉和的手说:“杨大伯,你知道吗?我们在黄土岭打了胜仗,你和冀钢同志是有功的。这次回去,请你向冀钢同志转达政府和军分区首长的问候。我们都在感谢你们呢。”
杨玉和像个小孩子似的低下了头,他边给烟锅里装着烟叶边说:“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也谢谢政府和军分区首长。你们放心,只要敌人还在,我们就不会睡觉。啥时候有情报我都会及时取出,保证送到。我在,密信在。”
老人的话一如他那铁脚板,斩钉截铁,落地有声,这更让梁玉中对老人敬佩有加,有这样的老交通飞鸿传书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于是他向杨玉和交代了一些运送抗战需要的物质就打发老人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