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支前

贵子与几个村的村干部碰了头,他向他们口述了这次战斗的经过,最后他说:“是啊,革命就免不了流血的,我们不能让华平的血白流。这次敌人疯狂地要对边区进行大扫荡了。我们不仅要看好自己的家园,还要组织好支前。咱村这几个村要联合起来,由我带一部分人组成支前队,准备粮食、衣物、军鞋,瑞子你带头组织护村队,一方面保护好乡亲们,有情况及时撤离,就上咱们说好的南沟里,多挖几个地窝子,给里面藏些粮食。另一方面听上级指示,随时准备割敌人的电线,刨他们的公路。我们支前队可能参加区上的队伍。所以,村上的事就靠给你们了。”
梁瑞本点点头说:“对,就按贵子说的办吧。咱们分头行动。对了,贵子,得空你到陈中家,轿子的事给人家解释一下。问一下轿子值多少钱,咱们要学着八路军的样子,损坏东西得赔。”
贵子想了想,点点头说:“好,我们各自准备吧。支前的队伍明天早上就把各自准备的物品聚齐,就在我家后院集合吧。对了,多动员,多走几家。我想我们的行动大家会支持的。”
赵可说:“没问题,最近老百姓也明白了抗日是大家的事,有人出人,有力出力。谁家也不会怠慢的。”
贵子想了想说:“我看咱们还是隐秘点好。东边赵家那新媳妇的娘家听说是汉奸,咱们得提防着点。”
赵可却不以为然的说:“没事,他炸不了翅。咱们还怕他不成?”
贵子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娘还没睡,在微弱的灯光下缝补着儿子的一件衣物。战争给这里带来的灾难无处不在,春枝在一只烧瓷碗里倒了点杏脂油,将用棉花搓好的捻子放在小碗的一边,蘸着了油的捻子点着了,发出微弱的光。有的人家开始买鬼子运来的煤油,但大多数人家坚决抵制日本货,他们宁愿摸着黑也不点那些“鬼子油”。所以天黑了,小村子里还是漆黑一片,只有像春枝这样有活计的才从屋里发出点微弱的光亮来。
贵子进屋,径直翻箱倒柜地折腾着找东西,春枝从里屋走出来说:“贵子,你找啥?”
贵子手没停,说:“娘,我的鞋呢?那几双旧的,能穿上的全给我找出来。”
春枝在贵子不在家的这几天里,听到村上人说起打仗的事,这才明白儿子是在忙大事,但不知他到底在干些什么。这黑灯瞎火的,儿子回来肯定有事,所以她不再拦着儿子,孩子大了,有主心骨了。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贵子面前轻声问:“贵子,告诉娘,你找那么多鞋只干啥用?”
贵子抬起头说:“娘,我是……真的有用。”
娘看着儿子,他的脸削瘦了,下颏胡子拉碴的,颧骨突了出来,两眼窝也深陷了下去。春枝好一阵心疼,但她深知自己的儿子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大家。她由不得从心疼到敬佩,自豪。她马上从柜子里拿出两双崭新的千层底鞋递给贵子,说:“准备给你娶媳妇的,你要有用拿去吧。我再赶着做两双。”
贵子高兴的一下子将娘抱起来说:“娘,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看着儿子高兴的不知所措,春枝心里也是暖融融的。难得儿子回到家来,她真想说说他娶媳妇的事儿,可看到儿子脸色铁青,两只大眼深陷了下去,由于心疼儿子,也就咽下别的话头,转到刚才的话题上:“对了,你要这么多,光咱一家也不够啊。我去跟你几个婶婶家借几双。去年夏天我们全一块做的。”
这真是个好主意,贵子高兴极了,他明白娘已经知道儿子是为了抗日,心里宽慰了许多,他想起还要准备好多的粮食便向屋外跑去。他要对二爷说明一切,争取这个大家长的支持会省好多事的。
见儿子出去,春枝在后面追着说:“你等等我,我也去。”说着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门。

贵子来到杨玉和家,二爷已经睡下了。他送情报昼夜走了两个来回,委实是累了,回家吃了点饭就躺在炕头上,身子烙的暖烘烘的,心里想着自己终于没误事,心里也如火炕热乎乎的。他在被窝里一锅一锅的抽着烟,长长的烟杆从枕头上伸出来。他抽得这种旱烟是自家种的,烟梗子多,抽时不使劲还抽不出来,而抽出来的烟味又呛得不行,所以他抽烟全家人就得跟着咳嗽。
灵芝干完了家务,也在丈夫炕头边上坐着。他们屋里没点灯,只有杨玉和的烟锅头闪动着亮光……。
微弱的灯光从窗户缝钻了出来,照在窗下的一棵李子树上,斑驳的影子又从薄薄的窗户纸上返射回屋,使屋里也有了摇摇曳曳的影子晃动。杨亮与父母是三间屋两头住,在西头屋里与妻子商量着啥事。小扎根已经睡下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珠儿,这孩子显然是哭过。
贵子先走进二爷的房间,杨玉和见长孙进来,把烟锅里的烟灰在炕沿上磕了磕说:“这么晚了,有啥事儿?”
贵子迟疑着没有回答,灵芝把素油灯碗点着,屋里有了灯亮,照在屋子黑黝黝的墙壁上,墙上有一副山水壁画,上面沾满了灰尘。二爷一生简朴,从不给家里置买东西,只有这张壁画是他的心爱之物。那还是他从蔚州城里买来的。他说他喜爱的就是山山水水的。老俩口的炕上除了火盆外,就是两床被褥,两个枕头。那枕头是花头平顶的,平顶上针绣的喜鹊登梅图案显示了女主人的巧手作工。火盆里的火渐渐消融了,屋里还留着足够的热乎气儿。
贵子在二爷的炕头坐下,炕席是用高梁秫秸编的,角上破了个豁口,贵子没注意,秫秸扎了他一下,他连忙得又站起,说:“二爷,我跟您商量个事儿。”
杨玉和又点着了一烟锅头烟,从火盆底下抽出垫子给贵子,等他坐好后问:“这孩子,有啥事你就说呗。”
贵子坐在火盆垫子上,屁股底下热乎乎的,他鼓了鼓勇气说:“二爷,是这样,那边就要打仗了。我们……,我们得准备点粮食鞋只啥的支援前线。您是明白人,对吧。咱们中国人……”
二爷停止了吸烟,打断他的话说:“有啥话你直说,别跟我讲大道理,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还不知这个理儿?”他光等着说“那信就是我送去的”,但他还不能说。
二爷的话让贵子心热,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把咱家的粮食拿出来些,给前线送去。还有想请您出面让几个婶子把她们做好的鞋拿出来,可以吗?”
二爷一骨碌坐起来说:“这有啥难?粮食你用多少拿多少。鞋只啥的,也好办。亮家的,你们睡下了?”
西屋里杨亮踢啦着鞋走过来说:“没,啥事儿爹?”
杨玉和边穿衣服边说:“你去把你西院的、里院的全叫来,咱们商量点事。”
贵子不知二爷要干啥把全家都要叫来,只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二爷。但见二爷脸上无任何表情,你根本看不出他心里在想啥。只好等着全家人到来,他想,也好,就借此机会向大家亮明了,自己家的没行动怎么能动员别人?想到这里,他对二爷更加感激。
一说二爷叫全家商量事,又是在夜里,这是何等大事。一家人大大小小二十多口人全来齐了。二爷的屋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人。长辈们进了里屋,小辈们和几个女人在外屋和杨亮他们那间屋里。
二爷在昏暗的灯光下用眼睛清点了一下人数,从耳朵里也听出那个屋里谁来谁没来。
贵子看了看大家,因为还有好多事要做,他的心最急,顾不上尊重长辈这个古训了,他对二爷急切地说:“二爷……”
他的话还没说完,杨玉和一摆手止住了他,说:“别急。”
此时杨玉和俨然一付大家长的派头,他磕了磕烟灰,扬着长烟杆说:“大家到齐了,咱们开个家庭会议。我当你们的家长也有十多年了,咱们杨家到啥时候也是抱着团绑着捆的。现在处在战乱时期,更要这样。贵子长大了,我的意思是家里的事就由他安排了。贵子,我今儿个把人都交给你,你要人我给,要物我也给。我老了,外头的事就由你来安排吧。”
贵子这才明白二爷的真正用意。他感激地向二爷点着头,说:“叔叔婶婶们,南边就要打仗了,上级要咱们支前。有人出人,有力出力,全是自愿。我想从咱们家筹集军鞋、粮食还有担架啥的。看大家能不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里的人就开了锅似的说开了。杨亮首先表态说:“那还不容易。家里的粮食你可着劲地拿去,要米面咱们碾去。担架吗,我那里有几根木棍子,不知行不行?”
贵子摇摇头说:“这恐怕不行。得结实耐用。”
杨玉和插话说:“那好办,咱们不是有一架木头织布机吗?拆了它,我估摸拆对着做三五付不成问题。杨海,你是木匠,你说呢?”
杨海点点头:“行是行,就是有点可惜了。那木料可是上等的。”
杨玉和自得地说:“那当然,全是杏木的。当年花二十块大洋买的呢。我看,这样吧,杨海,你做担架,让杨河给你搭下手。杨亮,你带上清子、兴子套牲口磨面,面要细箩的。米呢就……”
灵芝截过话头说:“米不用推了,我们早碾好了。”
杨玉和对妻子的表态很满意,他继续说:“我看就套上我那匹黑子,它走得快。军鞋就你们这些女人们的事了,手头快点,能做多少就做多少,越多越好。”
女人们不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灵芝笑笑说:“这可是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了。平时你们做针线吊儿浪当的,那是没人追着,现在可就要出活了。谁手巧谁手笨可就看出来了。”说得女人们低下了头,好像怕让人看出自己手笨似的不好意思了。
春枝这时插话说:“我那还有打下的褙子,足足能做十双二十双的。咱们女人们连夜赶也能多做几双。加上谁家再拿几双旧的、存下的,也差不多该有二十大几双了。”
贵子看着娘,又盯着婶子们,说:“当然是多多益善了。娘,婶婶们,我谢谢你们了。”
云子、兴子等几个小弟兄着急了,他们挤到贵子跟前说:“大哥,这回你去可一定带上俺们。俺们跟你支前、打仗去。”
贵子高兴的应着,原来他一直瞒着家里,生怕他们不支持自己,还怕他们拉自己的后腿。可是只要二爷这关过了,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其实他真的不知道二爷的真实身份。
贵子想趁热打铁,说:“二爷,我看这几天您就别去拉脚了。咱不缺这钱花。您的骡子我要使它送粮,行吗?”
大事都应了,这事更会应允的,可是谁也没想到杨玉和会一口回绝:“那不行,我必须进城。”那脸上的表情是那样决绝。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屋里的人全都鸦雀无声了。他们弄不明白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开明家长怎么一下子就成了老顽固了呢?
见大家都在看着自己,杨玉和的声调降了下来,他吧哒着烟嘴说:“不是不让你们用,我实在是得进城拉脚。你们想想,那边要这边的货,这边要那边的货。来来回回都能赚点钱。咱们这个家我得用骡子帮衬着呀。就这么定了,你用牲口你想别的辙去,别打我那骡子的主意,今天晚上除外。你们赶紧去把粮食磨成面。杨亮,那牲口还不习惯拉碾子,你可防着它撂蹶子。”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贵子也只好作罢。
安排妥后,各自按着分工准备去了。云子、兴子还缠着贵子要让他答应去支前的事。贵子想了想说:“就云子跟我走吧。兴子、清子你们在家帮着干家里的事。再说,以后村里要成立儿童团,你们的事也多着呢。”
兴子和清子齐声问:“哥,啥叫儿童团?”
“就是给村里站岗、放哨。敌人来了你们第一个知道。”
“我们也拿枪不?”
贵子边走边说:“你们就拿红樱枪。尖尖的头,红樱飘着,更带劲。云子,咱们走。”

杨家这一夜像是办喜事似的,女人们赶着做军鞋。因为三伏天纳的鞋底耐穿,所以谁家都备有十大几双鞋底子。这下可都派上了用场,堆起来有半人高。媳妇们有春枝带头,莲花、常女、燕子、花子妯娌五个,闺女们有容儿、池儿、改儿、香儿姐妹四个。女人们说干就干,就着素油灯碗,把针线笸箩放在炕中间,褙子、鞋口儿、鞋里、鞋面针线等摆了一炕头。她们围在一起,头抵着头缝制起来。二爷怕这些女人们费眼神,专门捻了个大灯芯,这样可就费油了。常女看见二爷倒了大半碗油咧了咧嘴没说啥,就着灯光绞开了鞋样。
几个闺女之中,容儿最大,她的手也巧。数改儿和池儿小,她俩搓上鞋的绳子。莲花的眼不大好使,她只得上鞋,这活儿不怕针脚大。燕子、花子、容儿做工细腻,灵芝就让她们沿鞋口儿。这活全是细腻活,得用手指死劲掐着褙子和沿布,即不能脱口还得要针脚一般大,做鞋的细工夫全在这上面。
灵芝此时就俨然一个“佘太君“,她一会支使人干这个,一会儿又支使人干那个。三间屋子两头,分了两摊,哪双鞋她都要看做得结实不结实,针脚好不好。
莲花平时做女工活就粗拉,这下由于着急用,自然做得比平时还要粗些。这让灵芝心里有点不高兴,免不了叮嘱一句:“这是打仗穿的,得做结实点。不然让人家笑话咱老杨家的女人们连针线都做不地道。那可就丢人了。老二家的,你拆了重做。”
莲花看看灵芝,由不得嘟哝一句:“又不是下地穿?还这么叫真啊?”
这话让二爷听见了,他走进屋大声咳嗽一声说:“就得叫真。你们想想,那些打仗的战士,他们穿着破帮子烂底子的咋上山打仗?他们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咱们?你们别光想着这是做鞋,这也是打鬼子。我是老了,要年轻十岁,你看我上山不?”
池儿先是见二奶让她娘返工重做,后是二爷讲了一通大道理,全是冲着她娘的,由不得为娘打抱不平了,她边搓着绳子边说:“哟,二爷,您真会说话。那您刚才咋不让大哥用您的宝贝骡子呢?”
杨玉语塞了,他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给他这话头听。但转念一想,随她说吧。反正就是说出大天来也不能让她们知道自己还要送情报的事。
莲花知道女儿闯祸了,连忙说:“二叔,您别在意,这丫头说话口无遮拦,您别生气啊。我这就返工。”说着瞪了女儿一眼,意思是让她赶紧给二爷道歉。
池儿才不管那些,这家里女孩子之中就数她小,也从小就疯惯了的,二爷高兴时就叫她“杨排风”,不高兴时也顶多说句“没规矩”。可这时“杨排风”又疯上了,跟上一句:“娘,你瞪我做啥?咱们家就数你老好儿,总是让人派不是。我看不惯。”说着绳子也不搓了,噘着嘴生起气来。
灵芝看了看杨玉和,他还在不住嘴的抽烟,池儿说了些啥好像根本没在意,才知道他没真生气。这是小孩子家,要大人说这样几句话,他又要摔盆打碗砸锅了。那年冬天就因为炕没烧热,气得他下地拿起锤子砸了锅。家里老老少少都知二爷的脾气,谁也不敢顶撞他。
女人们唯恐二爷的脾气一触即发,谁也是屏声敛气地不敢出声,飞针走线紧忙活。只有灵芝看出端倪,丈夫没生气,她也就放了心,但总要有人收场。她走到池儿跟前,故意揪了揪她头上的小辫子说:“说你是杨排风啊,你还不爱听。你看这家里谁敢跟二爷这样说话?也就是你,我看呀,等你二爷哪天进城,给你找个厉害婆家看你还敢不敢疯?敢不敢跟大人顶嘴?咱杨家出了个打死公骂死婆的主,长大了谁还敢要你?去,赶紧的,搓绳子。我看你是想偷懒了。”
二奶的话让池子气也消了,嘴也不噘着了,她冲着二爷做了顽皮的鬼脸,又拿起了麻坯。
女人们长舒一口气,才又恢复起活泼热烈的气氛。容儿吮着手指说:“哎哟,又扎了我一下。也不知谁会穿我做的鞋,这上面可是沾着我的血呢。”
“等你知道了是谁,那就嫁给他。因为他肯定是个知冷知热的好男人。”花子是婶婶们中最年青的,比这些侄女们大不了多少,所以也不时与她们开个玩笑,好容易从刚才的担忧中走出来,听容儿说她扎了手,便这样说。
改子觉得很有趣,便问:“为啥呀?二婶,这有啥讲究吗?”
花子笑了说:“可不呗,要不出血呀,那就是个白眼狼。咱就不嫁。”
改子若有所思,花子知道她和村里的赵可来往密切,故意打趣她说:“哎,想心事也别‘住锛凿’啊?再说,你这村里守着,是白眼狼还是红心汉还不好弄清楚啊。弄清楚再嫁。”
说得改子脸腾的一下红到脖子根。几个婶子也一齐笑起来。

女人们这边嘻嘻哈哈的进展很快。可男人们那边就出了问题。
磨房里,油灯挂在房柱子上,豆大的灯苗儿微弱地闪动着……,骡子被套在碾棍上“咚哧、咚哧”地在磨道里走着,它的眼上蒙着一块黑布,这是主人防它偷吃磨盘上的粮食而设置的障碍,它的使命就是跟着磨道走。主人叫停它才能停下来。杨亮从来没干过这活,今晚是第一次跟着骡子转圈。叔侄俩一个跟着转圈用条帚扫面,一个蹲在一旁用箩子筛面。不习惯的杨亮转着转着就头昏眼花的,最后一个不小心就倒在磨道里。骡子没有感觉,只管扬蹄疾走等走到杨亮身边也没停下来。结果骡子走着走着就蹬在杨亮的身上。杨亮直到骡子蹬在他身上才苏醒了,大叫着:“哎呀,哎呀。快呀。”
在一边筛面的清子因为大哥说只带云子走,所以一脑门官司,想等磨完面向二爷诉说。听到杨亮叔的喊叫才停住手,慢腾腾地说:“咋啦?”
此时骡子不得不停下来,杨亮却被踩得起不来了。他摸着腰说:“这骡子真难用,自古来都是在磨道里找驴蹬子印,没听说用骡子推碾子的。我看你二爷真是瞎指挥。你给他们粮食还不够,还要磨成面,那咋不做成饭送去?”
清子边往起拉杨亮,边说:“那是远,要是近,你看二爷准得做成熟饭送了去。二爷是谁?我看,蹬着哪啦?”
这话不料正好被杨玉和听见了,他也是刚才被孙女戗白了几句心里窝着火,这下找到了出处,见儿孙们这样说自己,心里的火苗腾的一下子就窜了出来:“咋?我瞎指挥?你说我那点不对?我指挥不好这个家你来。” 见儿子对骡子伸嘴够着吃碾盘上的粮食都不动弹,气更不打一处来。他拿起笤帚就给了杨亮一下子。本来杨亮哧牙咧嘴就疼着呢,又让爹这样怒打,也一下子窜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爹迎上去说:“爹,我说啥了?你看看这骡子是拉磨的吗?走得飞似的。人能跟得上吗?再说了,全村子谁家不能凑点,为啥非得咱家出?”
杨玉和气愤地摔下笤帚说:“为啥?我告诉你,因为……因为你姓杨。你是杨家人。就这么简单。”说完甩手而去。
杨亮知道老爹是又把自己与宋朝杨家联在一起,不禁好笑。他小声嘟哝着:“哪跟哪啊这是?简直是生拉硬扯。爹你这是精忠报国啊。好啊,那我算谁?”
清子打了骡子一下,磨道里又有了骡蹄声响。清子见二爷走远,胆也大了,笑着说:“你是谁?我看是杨六郎啊?那我大哥就是杨宗保了。不对,我们呢?哎,叔,杨宗保底下的全叫啥?”
杨亮不耐烦地说:“得了,得了,别是你二爷呵喽你也喘起来。咱们家呀,离‘杨家将’还差远着呢。”
清子这个十四岁的孩子只是从二奶那里听过杨家将故事,听杨亮这么一说,竟不知二爷和叔叔谁对谁错。但他却深知,二爷准对,因为他是家长啊。

山村的夜是那样静悄悄的,而贵子的工作也是在秘密地进行着。他乘着夜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家串户,进行了秘密安排,因为支前队大部分要跟着部队转战,还不知那年那月回到黑石村。大有可能支前队就成了正规军。所以一切都是按着参军的程序走的。
贵子让娘和婶婶们连夜烙了玉米面饼,让他们吃饱了好上路。这些青年们一说支前打仗,个个兴奋异常。有父母的显然吃不下去,嗓子里像噎着棉花。他们的儿子从小就没离开过家不免心事重重。只有赵家的老四老五两弟兄从小没有父母,是跟着两个哥哥要饭来到黑石村的。这时赵老五吃着香香的玉米面饼子,顾不得想那些伤感的事,大口大口的咬着饼子,边吃边劝别人:“管他呢,吃吧,吃得饱饱的,咱好打鬼子呀。”
老四接过来说:“咱们有八路军共产党,怕啥?咱既要当兵就不是孬种。”其它的几个青年不好意思了,也大口大口地吃着,那饼子一口就被咬下个月牙儿。
春枝她们看在眼里,心里也酸酸的不是滋味。云子也要跟着去支前,莲花不哭眼也是红红的,这下两眼更是肿得像桃子。她小声嘱咐着儿子:“那子弹不长眼睛,咱可看着点啊。唉,这年头,啥时候有个太平啊。”
云子只好安慰着娘说:“娘,我们是抬担架,又不是打仗,没事的。你放心吧。咱杨家人不是那么好死的。”娘急忙去捂他的嘴巴。

第二天天不亮,贵子就悄悄带着云子等二十余人组成的支前队出发了,怕被人听见,他们特意在牲畜的脚上绑上了破布烂棉花等软乎东西。这是在几家干部家中筹集的,八匹牲畜驮着玉米面、小米等粮食。担架就由云子等几个年轻小伙子抬着,上面也放上了军鞋。为了赶时间,他们走得是湖泊岭。因为那条道虽然陡峭难走,但能避免与敌人遭遇。
到底是马帮,浩浩荡荡的,贵子在前面走,后面的紧跟着,在蜿蜒的山路上摆成了长蛇阵。
云子与另一个叫郑青山的青年抬了一付担架。上山两人走得还算默契,可下山就跟不上趟了。郑青山在后面走得快,总是往前怂云子,云子一着急就会蹬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这样就出现了一连串的“蹬脚后跟”。到底是年青人,他们不吵不恼,还不时开着玩笑说:“哎,没吃饱饭呀。咋总把我的脚后跟当咸菜啃啊?”
另一个便会反驳说:“啥?我那是当大闺女追的,追上了好上花轿啊。”
这话不期然让贵子听到了,他马上想起了华平,华平在轿子里和华平牺牲时的情景。他的心悸动了一下,目光向远山望去,好像华平就在远方微笑着看着他,那眼睛还是那样水汪汪的,青春的脸还是那么迷人。贵子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脚,他的眼睛潮湿了。
后面的人们不知贵子为何突然停下来,都以为有情况,不由得也停下了脚步,一个挨一个地传着“小心点”。大山里突然静了下来。
贵子后面走着的是赵老五,他悄悄地走到贵子面前,小声说:“贵子,是不是发现了啥?”
贵子这才醒过神来,他看看身后,一队人马都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说:“没事,走吧。”
好像犯人突然得到了特赦令,马队又喧哗起来。
赵太开玩笑说:“我说呢,他妈鬼子会从天上掉下来?刚才还真吓得我出了一身汗。”
张夫子说得更露骨:“没吓得你尿在裤子里?要真尿了裤子可就把你那宝贝冻成了死鸟,以后连鸟窝也钻不成了,那可是影响后代的大事。哎,我告诉你,不管出现啥情况,你都不能尿了裤子。”
赵太脸红了,捡起一个石子扔向奚落他的张夫子说:“去你的,你才那么没出息呢。”人群中又是一阵笑声。
赵太不笑了,他突然伤感地说:“咱们这真叫望乡台上打莲花落,全是不知死的鬼。”
郑青山呵斥他说:“你长着嘴不说人话。臭嘴一个。”赵太吐了一下舌头。
这一静一闹倒使队伍走得快了起来。不一会他们就走下了湖泊岭。
前面就到石塘村了,贵子又想起了那顶扔在山上的花轿,心顿时沉重起来。临来时他筹集了点款子准备赔偿陈中家的花轿和箱子。本来说是借的,可临了还是得买了它们。他不担心陈中会责怪他不讲信用,而是无法面对桂林那艾怨的眼神。那天在马上桂林那声“嗨”,曾让他心跳了一阵,他心里有深深的歉意。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绪当初他并不明白,也根本无瑕去想这些。虽说在战乱时期不该谈论婚嫁,可战争并没有把男人和女人的本能剥夺掉,人的七情六欲在任何时候都会不可避免的要出现。贵子是个血性青年,在经历了华平牺牲前那带血的爱情表白后,贵子一下子从一个不谙男女之事的毛头小伙变成了城府很深的大男人了。所以临近石塘村一步他的沉重就加深一层。
前面的路平坦了一些,马队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也许是马队进村的声音惊动了这个村上的孩子们,纷纷跑出来看热闹。因为这里处在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地方,而且通往外村的路要经过村子中间。所以一有动静全村皆知。
贵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他真希望能碰上陈中家的人,那样他就可以把钱交给他们。最好是碰见桂林,因为她毕竟是年青人,而年青人之间是最容易沟通的。可是,没有,没有陈中家的任何人,他只好对后面的小伙子说:“你们先头里走,我去办点事。”说完大步向陈中家走去。
还没到陈中家门口,就听见陈中家里的吵架声传出来。贵子停下脚步,静静地听着。只听见桂林的老奶奶在骂着:“一个黄毛丫头,想出去跟男人们打仗?你不怕死不要紧,可我怕让人笑话。咱陈家可是世代的书香门第。陈中,你还不赶紧把她拉回来?”
桂林的声音传出来:“不让走我也得走。你不看年青的全都支前打仗了,我就不在家呆着。我要走。你怕丢人我大不了不回来就是。我就跟着队伍走。他们当中也有女的。”
老奶奶拿着什么东西追了出来,气恼地说:“你走?我宁让你圈家死,不让你满天飞。你给我回来。”
这时大门“哐”的一声被拉开了,桂林跑了出来,她边跑边忿忿地说:“圈家死?没门。我再也不回来了。”
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的老奶奶那里了,竟没有注意到门口台阶下还站着个人,一出门整个身子撞到了贵子身上。贵子不好意思地后退了一步。桂林这才惊奇地停下脚步,刚想说“对不起”,却看到面前站着的是贵子。那个已经与别人成了亲的男人。他怎么会到这里?她的脸色由惊奇到愠怒,变得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说不上是希望见到他还是憎恨他的出现,她怔怔的站在那里,嘴张着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好看的大眼睛瞪着贵子。
贵子此时却想的是要不要跟她说花轿与箱子的事。提,会不会让她更反感,或许那更是火上浇油。不说,时间紧急,他还得赶队伍。他迟疑着不说话也是想让桂林提个话头,那怕是骂他也行。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僵持着……
桂林的老奶奶真的提着烧火棍追了出来,见到贵子,气愤地说:“怪不得小丫头不听话啊,原来是有勾命鬼勾着呢,还……还勾到家里来了。要不是你借走我家的花轿,我明天就让人把她抬到婆家去,省得让她给家里丢人现眼。”说到这里,她朝贵子的身后看着说:“哎,小伙子,该不是还我家花轿和箱子来了?那东西呢?”
贵子这才不好意思的说:“老奶奶,是这样,你们的花轿和箱子我们买了。给,这是钱。”说着拿出一个纸包就递给了老奶奶。
老奶奶不知所措,张着手没接。这时桂林趁机向胡同口跑去。
老奶奶急了说:“给我拽住她。给我拽住她。别让她跑喽。”
贵子下意识地一伸手,轻轻拽住了桂林的胳膊,桂林返回头狠狠踹了贵子一脚,贵子松了手。老奶奶气愤地跌在地上,大喘着粗气。贵子也趁机把手中的小包往老奶奶怀里一放,然后大踏步的向胡同外跑去。留下了老奶奶坐在地上嘟哝着不知是在骂孙女还是怨恨贵子。
贵子跑出胡同,桂林还不知所措地站在十字路口徘徊。她不知自己该走那条路,一条是通向边区政府的,可那里没有熟人,她不知贸然跑向那里人家会不会接收?因为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另一个重要的就是身后的那个人到底要干啥?他不是已经娶亲了吗?怎么会来到这里?内心隐隐的牵念使她停下脚步,她在等他。
贵子跑出来,见到桂林站在前面,他对这个女孩子很有好感,从她答应借花轿那刻起,不,也许是从她打听“杨贵子”那刻起。刚才听到她对老奶奶说的那些话,知道这个女孩子同样有一颗正直而高尚的心。见她站在那里有点茫然,由不得动了恻隐之心。他几步走上前去,对桂林的后影说:“桂……桂林,你要到那里去?”
桂林见贵子叫自己的名字都有点口吃了,她“扑哧”笑出了声。然后转过身来说:“我……,我还没想好。你呢,你到这里是干啥来了?你不是已经成亲了吗?是回门子?可‘婆八娘九’,你们还没到时候啊?”
贵子没直接回答她一连串的问话。只是向前走着说:“你刚才不是说想参加抗日吗?走吧,我就是支前去的。”
桂林喜出望外,她高兴地跟上说:“那太好了。我跟你走。我早就想……”见贵子蓦然回首望着自己,她的脸红到脖子跟,马上改口说:“我是说早就想参加抗日了。”

贵子何不知桂林的心思?他点点头,拉起桂林向前走去。两个年青人的心此刻都激烈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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