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玉和接送情报的时候,贵子接到区委开紧急会议的通知。他马上回家换衣服准备出发。
春枝还惦记着儿子的婚事说:“贵子,你别总是往外跑了。眼看就要娶媳妇了,咋着也得张罗张罗啊。你二爷进城找人给你看良辰定吉日去了。咱们也商量商量吧。”
贵子的心思没在这上面,娘说了些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只管翻箱倒柜找着。他一下子看见柜子里娘给他缝的新衣,马上拿出穿上,然后转身就要走。
娘一看急了,扯着衣服说:“哎,你可别穿这件。得在结婚那天穿。等不及了?我就说吗……”
没等她说完下半句,杨贵子就把衣服一放说:“结婚?我不结。”见娘睁大了眼睛像不认识似的看着他,贵子索性站起身来,没好气地又说:“我大事还忙不完呢,那有工夫管那闲事?”说着跑了出去。
气得春枝更是冲着贵子的背影嚷嚷:“你说这是咋说的?娶媳妇不是大事还有啥是大事?啊?你给我回来,回来。”
贵子走到门口,一看自己光顾得跟娘呕气了,新衣服没穿成,旧衣服也丢在炕上。可回去吧又怕娘再烦他。正在这时,云子有事找他。他灵机一动说:“云子,把你的衣服借我穿穿。你看我穿着这件褂子咋出门?”
云子对贵子是言听计从的,他边往下脱衣边说:“你又惹伯母生气了?”
贵子穿上衣服说了句:“兄弟,我走了啊。”
云子望着他的背影说:“大哥,我还没跟你说事儿呢。你看你又要走了。”
贵子说了句话也让风给吹走了,云子只好向屋里走。
见到春枝他关切地问:“伯母,大哥又惹您生气了?”
春枝这下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一古脑儿把心里乱七八糟 的事全抖落着,从贵子说媳妇到不着家,又说到拉扯他的不容易,还说到自己年轻守寡。说着说着就掉了泪。云子是个老实厚道的小伙,家里无论是谁说话,他都是最热心的听众,无论说些什么他也是最忠实的同情者。但此时却不知怎样去劝解,只得憨憨地说:“伯母,哥他实在是有事。是大事。”
春枝没想到这个憨实的侄儿也说他忙得是大事,她警觉起来问:“云子,婶知道你不说假话,你说你哥他到底在忙些啥事?连我也不告诉?”
云子只得敷衍着:“不,我也是瞎猜的。他们的事我真的不知道。”说完逃也似的走了出去。
春枝呆呆地站在那里,越发坠入雾水中……
梁玉中将情报交到到军分区后,军分区马上进行战斗部署。梁玉中又连夜召开地方干部会议,部署支前工作。战争年代干部都是身兼数职的,梁玉中现在即是县委书记又兼任曾雍雅支队政委。此刻的他,双眉紧锁,两眼血红,战争使这个年青人显得更加成熟也更加刚毅了。
他看到地方干部已陆续来到边区政府,马上集合到一间大屋子里,宣布开会。
贵子就坐在离他只有几步的前面,这些人中,数他路远,也数他来的最早。梁政委向他们下达了支前的工作指令。最后说:“敌人对我们施行扫荡,我们就来个以牙还牙。同志们,这是对付武装齐备的日本人,我们地方武装要全力配合打好这一仗。各村都回去准备准备,以割电线、刨公路为突破口,延缓敌人进我边区政府的时间。还要动员青年组成民夫队运送粮食、衣物。各村还要动员妇女多做些军鞋,军区那边的战士们都是从平原来的,鞋子大多破旧,上山打仗还是咱老百姓做的布鞋最好。”
支队长刘兵接着说:“对这次反扫荡,军区主力已长驱直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我们军民下定决心要消灭来犯之敌。我们就要落实‘敌人在哪里出现,我们就在哪里消灭它’这个口号了。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有!”
贵子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梁玉中,他的嘴张了张没说什么,但梁玉中却看见了问:“小伙子,你想说点啥?”
贵子只得站起来说:“政委,能不能给我们增加点武器?”
他的建议得到几个村干部的一致赞同,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着:“就是,就是。政委,发给我们武器吧。我们也要不时地给敌人打击。”
梁玉中看着这些摩拳擦掌的年青干部,心里一阵宽慰。
支队长说:“你们回去还要组织群众坚壁清野。顾得上吗?”
梁玉中沉思了一下说:“我看行。我们的战争是人民的战争,要动员全体民众都参加到抗日中来。不过你们得想想这武器怎么运到村里,这才是大家要慎重考虑的。”
干部们都不言声了,低头思考着……
贵子一眼看见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使他想起与娘的争执。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不由得露出了笑脸。
“小伙子,你有啥良策?”梁玉中问。
贵子站起身说:“我想借接亲的办法。组成接亲队伍,在轿子里藏一些,再给陪嫁的箱子里放一些。有一支这样的队伍就解决了大问题。”
华平笑着说:“啥呀?你从哪找现成的媳妇儿?”
一个村干部打趣的说:“你呀,你不就是现成的吗?”
华平脸红了:“说正事呢。你咋总是扯上我?”
贵子不听他们的,只管顺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这好办。媳妇由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组织接亲的人。让送亲的也多去人。两家合起来就会有十多个。再多准备几个嫁妆箱,大的放长枪,小得放短枪、手榴弹。”
还是那个爱开玩笑的人说:“你就不怕炸着新娘?”
贵子说:“我不要真新娘,我要假的。假的行不行?”
梁玉中与支队长交换了一下眼色说:“我看这个办法可以。不过走山路不行,山太高,时间不允许,抬轿的人也太累,疲劳战更会适得其反。你们还得走平路,这样容易与敌人遭遇。”
贵子胸有成竹的说:“我们不走山路,也不走大路,就走插箭岭,那的路较好走。敌人在那设的据点听说也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就是与敌人遭遇也好对付。”
“那路程呢?能走几个小时?”梁玉中又问。
贵子回答:“我估摸着有五个小时最多七个小时也能到。听我二爷讲他赶着牲口过岭,每次都走近七个小时的。”
梁玉中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好,就这样定了。你们几个村组织一下,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因为咱们的武器弹药还处在紧张时期,要把有限的武器用在刀刃上。贵子你来当这个临时小组长,你们这几个村先研究一下行动计划,一定要打有准备之仗。”
梁玉中和队长出去了,屋子里只留下几个年青人,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讨着。
华平的心怦怦直跳,贵子这个计划像只小鹿一直撞击着她的心房。她多希望贵子对她说一声“华平,你来做新娘吧。……”想到这里,她脸红了,禁不住偷偷地看了贵子一眼,但贵子却在与东雪商议着什么,她不禁有点委屈。但那个计划对她来说毕竟是新颖的,有吸引力的。“新郎呢?新郎是谁?”她又想。
她是这样想的,谁知不由自主的说出了声。大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搞糊涂了,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大家这才发现,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出落的真像是一朵花,那么娇艳、秀美。由于战争因素,又似乎多了些豪爽和女侠义气。她圆圆的脸上嵌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珠子很像是一对滴溜溜的黑葡萄。细而长的眉毛高挑着,鼻梁与嘴巴的组合也十分和谐得体。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甩在脑后,发根部分用通红的红头绳缠着。带襟的小花棉袄是用粗布染成的。那花样很别致,是染布时用线缠住小部分不让其着色,留下的空白布就呈现出新花型。爱美在任何时候都有,华平本来就俊俏,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就越发显得妩媚了。
贵子也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端详过一个女性。那天在湖泊岭与华平走了几十里路,他也没有扭过头来正眼看过华平。但今天在这种场合又是这样的议题,让他也禁不住心里有点乱。但他又是一个理智的青年人,容不得多想就说:“新郎?哎,你们谁想当新郎?这可不是小时候过家家玩的啊,谁当可想想清楚。”
一个稳重点的干部说:“我看解铃还得系铃人,你出的主意,那新郎还得你来当。因为新郎得骑马,做指挥呀。”
另一个人说:“对,没人来当这个冤大头。又不是真的给娶媳妇儿。”人们哄的一声笑起来。
贵子脸红了:“我当就我当。”
贵子当新郎,大家一致认为合适,就这样定了。可是新娘却又没了人选。华平接受教训,这次不言声了,女孩子的矜持让她现在保持沉默。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正事谁也不再开玩笑,都做沉思状。
说老实话,贵子还真的希望华平此时站起来说“我当。”不为别的,就为工作,为抗日。但见华平只是瞅着她的辫梢出神,以为她是害怕了,胆怯了,毕竟这是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婚姻大事”,如果将来传出去她坐过花轿那她以后还怎么嫁人?想到这里,贵子释然地说:“别争了,我说过,新娘的事我想办法。大家只有做好战斗的准备就行了。”还说自家的兄弟清子,长得有几分女相,让他来当新娘,应该不会有破绽。
华平听到的是这样的结果,她气呼呼地站起身将辫子一甩,正好辫梢打在她后面的东雪身上,小伙子好没气地说:“有啥话你说呀?拿辫子撒的哪门子气?”
华平不理他,依然忿忿地说:“我看这个计划就不地道。胆小鬼的战术。”
贵子急了:“啥?胆小鬼?那你拿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华平把头一扭说:“别以为你是小队长了就了不起。我见过。哼。这样的战斗我不参加。”
贵子回敬道:“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参加的。我们这是战斗,战斗。”
那加重了语气的“战斗”二字激发了华平的斗志,她猛的回过头来,瞪着两只大眼睛,挑战似的对贵子说:“我当然知道这是战斗。要这样说的话,这个战斗我还非参加不可。而且这个新娘非我莫属。咋的?你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华平不是胆小鬼。”
倔强的华平话一说出口,连自己也吓了一跳,她禁不住吐了一下舌头,脸腾的红到脖子根。这等于把自己的内心赤裸裸地展示给了大家。但话如泼出去的水,收是不可能的了,解释更是欲盖弥彰。她只好红着脸等待贵子的下文。
大家却被华平的话语逗乐了:“看看,早说吗?想当新娘就直说呗,拐弯做啥?”
谁知贵子却又改变了主意,他权衡利弊,觉得真不忍心让华平去冒这样大的险,于是连连摇摇头说:“不行,我说过我用假新娘的。打仗还是我们男同志的事儿。华平你只消把军鞋准备好就行了。”
华平这下窘透了,她真得恨不得上前打贵子几拳,这个死贵子咋就不懂自己的心呢?即使是打仗,只要是和他在一起,自己也是一百个愿意的啊?战争有啥可怕的?她既然当了这个抗联会干部就不打算退缩,再说这是抗日工作。想到这里,她不再从女人这个角度去争取了。贵子的心思她永远也猜不透,也不想去猜了,是抗日干部就应有这个觉悟。她想到这里,淡淡一笑,十分冷静地说:“我看我行。贵子,你不要小看我们女同志。我这也完全是从实战出发。我们的计划是以接亲为掩护运送武器的,不是玩火。我当新娘并没有别的企图,你不要把我看得走了样子。”
一番话说得大家没了主意,都把目光放在贵子身上。贵子不得不佩服华平的勇敢和胆识,不由得对自己曾有过的小心眼汗颜。他对华平注视着,华平也瞪着大眼看着他。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却倏的一下离开了,“战争”二字的涵义阻隔了他们行将喷薄欲出的情感交融,“杀敌”的责任又将他们的情感默默地压在心底。两个优秀的年青人就这样经受着战火中的爱情历练。
战争年代,凡事容不得踟蹰,容不得优柔寡断。贵子等人最后决定兵分两路,由东雪回家找几个打过游击的、身强力壮的队员做轿夫,因为他们村就在山脚下,要翻山越岭回岭北时间不允许。由贵子等人从附近的村庄里租几套放嫁妆的箱子、还有陪奁等物。轿子不好找,这一带只有大户人家才有。可贵子权衡来惦量去,还是得去石塘村找陈中比较合适。想想与他有过一面之交的陈家姑娘,他真的不好意思上门了,可实在没有第二家有轿子。他咬咬牙,硬着头皮向石塘村走去。
陈家大院还是那样清静,空旷的院落里只有陈中坐在太阳底下看着一本线装老书。贵子走进来的时候,他兴许是沉浸在书的故事中,架在鼻梁上眼镜快要掉下来了也顾不得扶一扶。贵子走近在他的耳边叫了声:“陈大叔。”
陈中回过头来,一看是“伯父”让来的年青人,热情地站起身说:“噢,是你啊,来坐。”说着把自己屁股底下的小马札给了贵子。
贵子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见到陈中,人还没说正事,脸先就红了一半:“大叔,我来是向您求借一件东西的。”
陈中说:“噢?到这儿来借东西?是啥?只要我有的你尽管开口。”
这时,桂林早从窗子里看到了贵子,忙从屋里出来,见到贵子,她的脸像绽开的花,但在父亲面前她不好上前打招呼,只假装不认识似的在一旁看着。
贵子见桂林出来,他的脸更红了。但为了那个计划,还是把来意说了一遍。
陈中一听要借花轿,他心里一愣,想多问几句,但他还是压下了心里的疑窦。他知道这些组织上的事还真说不准是真娶亲还是假娶亲,甭管他们干啥,自己的责任就是照给就行。于是他淡淡地一笑说:“好啊,我家的花轿有几年没用过了。这八人抬的大轿还不好找,也就是我这有。就在东屋放着呢。走,我带你看看用得用不得。有一阵子没用过了。”
陈中在前面走,贵子在后面跟着。在他们的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等两人进了屋子,桂林也来到窗下。
陈中开了东门,指着放在墙角的轿子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你看,能用吗?”
贵子进屋一眼就睨见了花轿旁边的那两个大箱子,那是只有大户人家才会有的嫁妆箱。看来陈中是给他的女儿桂林预备的。贵子喜出望外,他仔细的上前看着,对陈中的话没作回答却直接说:“正好我还需要这两只箱子。大叔,能行吗?”
陈中忙说:“这是给我女儿预备的,她也很快就要嫁人了。恐怕我不能应允了。”
“你女儿不会很快嫁人的。我先用用误不了您的事儿。” 贵子急不择言,说完脸都红了
陈中不高兴地说:“小伙子,此言差矣。我女儿的亲事早定下了,单等着男方来下聘礼挑吉日了。再说这新新的箱子让别人先用了去我女儿也不乐意啊是不是?对不起了,这个你不能借。”
这时,桂林走了进来对陈中说:“爹,你一件是借,两件还是借吗?人家是借,又不是不还了。你就借给他吗。”
陈中对女儿的突然闯入很不满意。在他们的家规上还没有这个先例,何况这是对着外人。所以他有些愠怒地说:“你知道啥?新旧有别。新人新人,就得全用新的。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
贵子只好说:“那,既然大叔为难,我就不借这箱子了。”
桂林想给贵子留下好印象,竟不顾父亲反对说:“没关系,箱子是给我预备的,我说了算。这位大哥,你用吧。我做主了。”说这话时桂林已来到贵子面前。她的目光是那样清澈,好似一汪纯净的泉水。红润的嘴唇翕动着,更如两瓣绽开的玫瑰片。她的神色是那样纯朴、率真,话语是那般恳切,让人不由生出无尽的感慨。贵子不由的向姑娘频频点头,以示对她的感激和赞佩之情。
陈中见女儿这样说了,也不再说什么,主要是当着外人,他只好悻悻地说:“这可是你答应了的,桂林,你可别以后再派我的不是。”贵子这才记住了这个姑娘的名字。
桂林灿然一笑说:“不会的,爹。你会做好人难道我就做不得?”
这话给了陈中好大的台阶,他看着女儿说:“好,我女儿还真会说话,打了人还不会让人说疼。不愧是我陈中的女儿。”
“爹……。”桂林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贵子,低下了头。
贵子比在场的两个人都高兴、惬意,他看着这对父女俩,感激的话说一句也觉得多余,只是“嘿嘿”的笑着。
桂林机灵地转动着眼珠子问:“你这是给谁借的啊?不会是你吧?”说完她的两颊绯红了。
贵子心里也怦怦乱跳,这让他怎么说呢?真实原因是绝对不能说的,他虽然不忍心隐瞒面前这对真诚帮助他的父女,但纪律还是让他咽下了将要说出的真情。
由于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话来搪塞,所以他支支吾吾地不做回答,桂林却执意想听下文,两眼恨不能变成两手从他肚里把实情挖出来。这一切陈中看在眼里,他拉了一下女儿,给贵子解了围:“嗨,桂林,别问人家这个。你借给就是了,别不懂事。”
桂林这才不情愿地停止了追问。
这一夜,桂林一宿未眠。对贵子的借轿子她开始是那样热心,以致于没费多大口舌就说服了父亲。但此刻她却后悔出肠子,她不是后悔借给了他轿子,而是他借那轿子到底是要载何人?这才是关键。从那天贵子与她在小树林分别后,她在心里鼓励了自己无数遍,那就是和他走,和他一样开会,和他一样出入于岭南岭北。听爹说,从北边来的人个个都是好样的,是人中豪杰。当贵子带着满足离开陈家大院时,自己就应该勇敢地跟上去问问他们村的贵子。其实贵子只是个由头,她只在乎他。可是,这一切都晚了,那个人走了,她没能说出想说的话,想跟他走的意愿成了压在自己心底的一块石头。
天还没亮,桂林就听见街上吹吹打打的过来了送亲的队伍。她下意识地一翻身坐了起来,心也“咚咚”跳个不停。她来不及多想就穿好了衣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街上。她要看看那个人,他是迎亲的还是送亲的?反正就要见到他的,桂林的心简直就要跳出胸口了。
近了,近了,前面是几个吹着唢呐的年青人,中间是四个人抬着的一顶猩红色绸缎包着的花轿,再后面是两人一抬
的嫁妆箱。看起来那箱子好重,两个人抬着竟是有点吃力。他们的后面有四五个像是送亲的人。这些人是娘家人,用不着当苦力,只是相跟着。当然桂林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些人身上,她所关注的是骑马的人。与花轿并排着的是一匹红色的高头大马,长长的鬃毛上挂着两条红穗子,额头上挂着一朵大红花。骑马的后生十字披红,一朵大红花挂在胸前,头戴一顶黑礼帽,身穿对襟小褂,干练利索,飘逸英俊,他的脸上没有多少喜悦,只用那双大眼睛严峻的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正是桂林那个魂牵梦萦的人。
桂林不看则可,一看差点没叫出声来:这怎么会是他?为什么是他?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明明看见是他,可还宁愿不是他,还瞪着大眼细看,当确信的的确确是他时,她的身子晃了一下,差点就要倒下去。正当她咬着下嘴唇转身的当儿,远在马背上的贵子看到了桂林,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向她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这让桂林更加委屈,她不知从那里来的力量,冲着贵子大声喊了声:“嗨……。”
贵子听到喊声回过头来,看到了桂林那艾怨的目光和气恼的表情,他的表情也极为复杂地盯着桂林,贵子知道二爷给他说的媳妇就是桂林,他想他也许会接纳她,可现在是为了抗日而做假,会不会假戏真做他无瑕去想。他只有一门心思完成这次运送武器任务。
马在原地走了几步。轿子这时撩起一角,有人在里面轻声问:“贵子,有情况吗?”
贵子瓮声瓮气说了声:“走吧。”说着两腿磕了磕马肚子,马扬蹄向前跑去。
桂林冲着这支队伍啐了一口,气急败坏的回了陈家大院。
贵子一队人马中午就赶到了插箭岭。这里的山谷不大,峡谷深长,使得路也较为平缓些。贵子他们选择这条路,主要是抬箱子、抬轿的比较好走。湖泊岭陡峭的山路根本不适合他们这特殊的马队行走。
到了岭下,就看到了那座敌人新修的岗楼了。这里虽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境地,但有了这个岗楼,也绝不会是坦途。贵子他们停下来,稍事修整。
华平过了石塘村就下了轿子,她可不忍心让同志们抬着她走山路,估计这段路不会出现敌情,她一直跟在队伍后面。她穿着一身合体的绸缎衣,上衣是斜襟红绸花棉袄,下衣是绿色镶边绿棉裤。脚上穿得是一双葱绿色的绣花鞋。头发盘成了一个大大的发髻儿,上面斜插着一朵红花。脖下三道长长的扣子并排托着华平那红嘟嘟的脸,由于女人们上轿前给她擦了点胭脂,更使她的肤色犹如绽开的鲜花般艳丽、娇媚。刚才她被边区的几个女同志拥出来,贵子不由得心跳了一阵,弄得他再也不敢回头看第二眼。他知道这是做戏的,是给敌人看的,战争的残酷容不得他有任何浪漫情愫,责任在此时比感情更重要。
看着贵子的背影,华平心里一阵甜蜜,由不得思潮翻滚。姑娘想自己的心事往往是不看时间地点的,当初也没想到自己是那样大胆,那样执著地要扮这个新娘,危险不危险倒在其次,她所想的是今天自己是他的新娘,日后成为“准新娘”才是她心底的希望所在。贵子最终拗不过自己而让步会不会是一种心灵的巧合呢?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推断,贵子绝不是那种随波逐流的人。他不经过深思熟虑也绝不会轻易定夺这样的大事。可战争年代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华平,我们就要过岗楼了,你可要沉住气啊。别让我们前功尽弃。”贵子回过头来,恳切地叮嘱着。那双眼睛盯着华平,像是要挖出她心底秘密似的。
华平的脸绯红了,在阳光的照耀及红衣、红花的映衬下,更显的妩媚动人了。在她的眼中,贵子的话不是对战斗的关心,而是对她的关切,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关切,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叮咛……。她冲着贵子点了点头,好像心里有无数的话要说。真想向他表白此时她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一点也不紧张,因为有他,他是新郎,她是新娘。尽管这是战斗,不是儿戏,也不是演习,可她一想到与他这无与伦比的经历,就让她心里又甜蜜,又激动。但此时的她并不是作为一个女性坐到这轿子里的,她是个队员,是个战士,她要进行的是战斗,而不是去当新娘。当她意识到即将投入战斗,才停止了自己的遐想。
华平依着大家说好了的,坐进轿子,一手拿起轿子里放着的用红头绳绑着的大葱和筷子。两只脚蹬在一个脸盆里。在她的座位旁边,用嫁妆和被褥包着两捆手榴弹。嫁妆是新的,可被褥却实在找不到全新的,只好拿八成新的来充数。后面的四只大箱子放得全是步枪。上面盖着红红绿绿的绸缎衣物和布料,也是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抬箱子的是几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走路装出轻松的样子,他们故意颠着,使那红色的轿子如跳动的舞狮在山路上盘旋。
他们走近敌人的炮楼,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与“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了起来。岗楼上的哨兵向下张望。门口的几个哨兵向花轿拥过来,用枪拦着他们喝问:“干什么的?”
贵子打马扬鞭,跑到哨兵跟前说:“老总,我们是娶亲的。我今天大喜,给,弟兄们也喝几杯乐哈乐哈。”说着给后面提包的使了个眼色,几瓶“老白干”和几包糖果送到哨兵面前。
那几个哨兵高兴地抢着酒和糖果,看也没看其它的就放行了。
贵子等人舒了口气。他们向前走去。
正当他们快马加鞭往前赶的时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一队日本兵迎着他们走过来,离他们仅有不到二百米,足有二十多人。贵子一看不好,低声说:“大家沉住气,不到万不得已不与他们交锋。咱们绕过去。”
华平从轿子里往外看了看,急切地说:“不行,绕过去更会露出马脚。咱们假装不理他们。见机行事。”
贵子想了想也只好这样,他两眼紧盯着敌人 。近了,近了,离敌人只有一百米了……,八十米……。贵子急速地思索着如何脱身,用刚才对付岗楼哨兵的办法显然不行,短兵相接应该是先下手为强。可是,武器都在箱子里,这怎么办?他沉着地对“轿夫”和“吹鼓手”低声说:“你们听我的口令。记住,不管发生啥事,都不要让武器落在敌人手里。”
华平在轿子里更是心急如焚。她撩开轿帘一角,偷偷地看着周边的地形。前面过了斜坡,就是一块岩石,岩石旁边是一条小溪,小溪表面已经结冰,在冰底有少量的溪水哗哗地流着。溪水从冰层跳下山涧,“叮咚、叮咚”地叫着,在山的回音里,显的那样沉闷。她做好了一个大胆的准备。
敌人离他们只有二十米了,华平在轿子里已听到了敌人拉枪栓的声音。贵子此时低声说:“我把敌人引开,你们快跑。”说着就要向敌群里冲。他的身上只有一柄手枪,等于自投罗网,只听见华平在轿子里厉声说:“不行。听我的。”
贵子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华平撩起轿前的帘布说了声“停轿”,就跳了下来。一手提着那个包裹,一手拿着粉红色的小圆镜子。她径直向小溪走去,边走边大声说:“快到家了,我洗把脸啊。你们也歇歇吧。”那声音是那样镇定、沉着,完全是一付喜不自禁的样子,边说还晃动着圆镜。阳光照在冰河上,照在透过冰碴的溪水里,一闪一闪的……。
贵子马上明白了华平的用意,他低声地向几个“轿夫”说:“你们马上到坡后,拿出武器准备战斗。”接着又大声嚷嚷着:“大家闪开,让皇军先过。咱们歇歇脚啊。来来,把东西放下。”
几个“抬箱子的”故意高声说:“好来,歇脚了。哎,大哥,拿出酒来让我们喝呀。”
那些日本人正走得口干舌燥,见了美酒和女人,早就走不动了,一窝蜂拥了上来。边往前拥边嚷叫着:“花姑娘的……,花姑娘的干活。”
在他们往华平这里簇拥的时候,贵子用眼睛向他的队员们下达了命令。
几位“轿夫”乘敌人不备钻进轿子拿出手榴弹,把拉弦套在手指上……
四名队员乘机抬走了放长枪的两只箱子……
几名吹鼓手向另两只箱子跟前靠拢……
贵子在马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华平……
那些日本兵也停了下来,看着这位新娘,他们狞笑着,放下手中的枪,高声喊着:“花姑娘,漂亮大大的。”说着就要向前冲,一个小胡子用枪止住了他们,嘴里呜噜着别人听不懂的日本话,命令他们把枪拾起来。鬼子们见到女人早已兽性大发,只有几个听话的鬼子拾起枪,但目光还是贪婪地没离开华平。
此时的华平,早已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她蹲在小溪旁,一只手拿着小镜子照着,另一只手搬开一块冰凌,蘸着水捋着头发,面容是那样镇静、从容,一如在家里的梳妆台前。她把头上的花儿摘下来又戴上,对着镜子照照再摘下来,以此来拖延时间。她抬头看看,抬箱的队员还没走多远,贵子距离自己太近,他的两眼就要喷出火来。此时动手不合时宜,势必会适得其反。想到这里,她对贵子说:“哎,给我从箱子里拿出梳子来,我要梳头。”
这是让他们开箱子的信号。说时迟,那时快,队员们迅速打开箱子拿武器。贵子马上掏出手枪向小胡子队长打了一枪,小胡子应声倒下。鬼子们回过神来拿起枪,几个队员早他们一步,迅速拿出枪对准敌人的后背狠狠地扫射。
华平蹲身的地方恰好是敌人的前面,而距离却不是很长。她挎着的包里有几颗手榴弹,但在此时还派不上用场,急得她直嚷嚷:“贵子,你带同志们快走。快走啊。”
贵子边向敌人扫射,边说:“你快往这边靠。往这边来。”可是,枪声大作,硝烟弥漫,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贵子等人,只是凭着感觉知道贵子还在战场上拼命。这使她急中生智,没有向贵子这边靠拢,却向山上跑去,边跑边大声喊着:“贵子,你快跑,快跑呀。”
敌人一听“花姑娘”的喊叫声,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华平这边,几个一心想着女人的鬼子忙向华平这边包抄。
华平边往山上跑,边解开手中的包裹,将里面的手榴弹一个个拉出弦。她想跑远些,再远些,好让贵子他们脱身。因为她想到这些队员之中大多枪法还不是十分准,要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此时她顾不得自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牺牲自己,保全大家,保全武器。这就是我们的姐妹,这就是我们的华平。一个坚强的女战士,要以她的血肉之躯换取同志们的安全、武器的安全。这是多么伟大的壮举啊!
大山看到了这一切,静默地低下了头……,溪水看到了这一切,放慢了前行的速度,沉闷的跳跃成了低吟浅唱……
贵子和队员们红了眼,他们顾不得许多,只有杀敌,杀敌。
枪声渐渐小了下来,他定睛一看,原来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去追华平了。他急了,打马就要向华平跑的方向冲。他的念头也只有一个:一定要救出华平,救出华平。
但是,还是晚了,就在贵子冲上山的那一瞬间,华平拉响了手榴弹的弦,她返身向敌人堆里跳下去。只听“轰隆隆”一阵爆炸声响,华平——这个人民的好女儿,贵子的好战友,好同志,好姐妹,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贵子一翻身跳下马来,他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华平……”,疯狂地向敌人一阵扫射。
硝烟散去,贵子找到了华平。她已血肉模糊,绛红色的血液将她的全身浸透了,她整个成了血人,胸部的洞口还在汩汩的流血。那血液流在冰床上,冰床塌陷了,血随即流入小溪,溪水也变成红的了,它们急切地向前流动着,好似要告诉人们,这里发生过激战,有一个好姐妹们倒在这里,她是英雄,真正的英雄。
贵子将她抱起,嘶声喊着:“华平,你看看,我们把敌人消灭光了,我们打胜仗了,华平,你看看呀。”他的泪水掉在华平的脸上,与血水合在一起,贵子用手给她抹了去。
队员们也围拢过来,他们一个个喊着:“华平姐,华平姐……”
也许是贵子的深情呼唤,也许是世间万物的强力挽留,还有半口气的华平眼睛慢慢睁开了一道缝,嘴唇翕动着……。贵子把耳朵放在她的嘴边,只听见华平用极微弱的声音,吃力的挤出一句:“贵子……,我好高兴,因为……做了……你的……新娘。”
贵子把头贴在华平的脸上说:“华平,你不要说话,我们马上回去,找大夫……”
华平的呼吸更加微弱了,但她的嘴还在翕动着:“我愿意……下辈子……再做……”话还没说完,头一歪,她牺牲了。
贵子和他的队员一齐声嘶力竭的大喊着:“华平……”
山峦也像是要帮助贵子呼唤回华平似的,迅速得到了感应,山谷里回旋起一连串的回音:“华平……”,那声音更是绵长戚宛……
贵子的马死劲地刨着蹄子,使脚下成了一个大土坑,它也在长嘶致哀……
风儿停了,溪水哑了,山林也静寂而肃穆,它们都为这位湖泊岭下的好闺女送行……。
贵子含着眼泪缓缓地把华平的尸体用那些衣物包好,平放在箱子里。队员们收拾着战场。这场战斗要不是华平的牺牲,还算是蛮漂亮的,不仅打死了二十多个鬼子,还获取了二十多支枪。
贵子与几个队员抬着装有华平的箱子,步履沉重地向山下走去。那顶轿子已被子弹打得千疮百孔,孤零零地扔在山涧,但那红色的火焰却如一缕轻风在山涧飘扬、弥漫……
一个高高的土丘旁,几个队员已挖好了一个坑,贵子他们把箱子缓缓地放进去。因为华平从小就没了爹娘,她和一个远房叔叔过在一起。叔叔是个木匠,长年在外干活,婶子也对华平不管不问的。所以当贵子让一个队员向婶子撒谎说她去了姨家没回来时,婶子没过问。贵子和几个村干部合计了一下,只好暂时把华平安顿在这里。
贵子拿起铁锨给箱子上扬土,每扬一下就说一句:
“华平,你安息吧。”
“华平,我们一定要为你报仇”。
漆黑的夜空里,星星也隐进云层,乌鸦好似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也来为华平送行,在夜空中响起了“哇哇”的叫声,是那样悲怆凄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