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间飞鹰

贵子因多半天不着家,春枝急了,她颠着小脚跑去问云子,云子摇摇头,二叔火了:“就快娶媳妇成家的人了,还总是当是甩手掌柜的。嫂子,你得好生管着他,不能让他由着性子来。”
春枝只得“是是是”的应着又向杨玉和这边跑。
春枝到东院时,刚好杨玉和到家,正准备明天进城的货。见到春枝,他直截了当地说:“贵子他娘,我正想和你说个事。来,屋里说。”
两人走进屋,春枝正想说贵子的事,二爷先开了口:“我给贵子从南边找了个媳妇。家是大家主,闺女也不错。和咱们家也算门当户对。我想贵子大了,也到成家的年龄了。你看呢?”
春枝高兴的一笑说:“好啊,二叔,找个媳妇栓住他,省得总是往外边跑。这不,我找您就是为这。他多半天都不着家了,问谁谁不知他去哪了。我真快急死了。”
杨玉和沉思着,他断定在红石村见到的那个小伙子就是贵子,但他相信贵子做事有分寸,再说那边是边区政府,贵子干得一定是大事好事。想到这里,杨玉和不慌不忙劝慰说:“没事儿,孩子大了,你让他干他想干的事,这有利于他顶立门口嘛。总让他围着家转能有啥出息?”
“是这个理儿。可我不是担心他嘛。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儿……” 春枝声辩着。
杨玉和理解地看着春枝说:“当娘的有这担心也对。要不我说要给她娶个媳妇呢。这事就这样定了,我找个人选取个吉日。你就操办着家里的,让你二奶奶帮着。”说着就向外走。
春枝又喜又忧,心里七上八下的,只得怅怅着心走出二爷家。

贵子回了村,但并没回家。他来到莲花山山林里,杨旭、文敬、赵可等人早等在这里。他们的会大半又转移到这里开。茂密的山林像一张硕大的雨伞,严严实实在扣在山上,不知底细的人还真的不敢贸然进入。这里既安全又便于撤退。
贵子拿出陈中交给他的包裹。杨旭掂了掂说:“这个陈中啊,真是个开明士绅。本来区里收他的捐赠不少了,可他还是倾全力又为咱们区筹集了这么多款子。是个好人呢,贵子,你没跟人家说声谢谢?”
贵子挠着头皮,笑了笑说:“嗨,我忘了。”
杨旭点着贵子的脑门:“还没长大。好了,你把这次开会的内容说一下。咱们马上研究。”
贵子也学着梁政委的样,简明扼要的把会议内容向大家做了个汇报。然后他们就如何进行破坏敌人线路、公路的事进行了商量。
贵子说:“上级强调建立地方武装不光是小游击,还要有打大仗的准备。梁政委说‘县不离县,区不离区’。而咱们也要村不离村。我看咱们村能攻能守。这山林、沟壑就是最好的屏障。”
杨旭接过来说:“对,在南沟和东南沟这两条大沟里挖一些可藏身的山洞,给村里的百姓应急。一有情况,全村老少跑反就到这里来。”
贵子想了想,说:“这个山林,也挖几个洞子,不能让百姓们知道。免得走露风声。同时做好莲花寺里和尚的工作,必要时在寺里避难,那里敌人不可能进去。”
几个人说到做到,他们又在山沟里转悠着定方位,测洞址。
此时正是太阳下山时分,一抹夕阳透进树林,墨绿的松枝蒙上了一层绿膜,树干上的琥珀更像是瞪着金黄色的眼睛,泪水从它们的眼角汩汩沁出,而树下的那一层层落下来的松针也油浸浸的发光、发亮……
时间从这几个年青人身边悄悄溜走了。直到回到各自的家时,贵子才记起自己早晨是偷着溜出去的。娘一定急坏了,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果然不出他所料,进屋春枝在烧火。通红的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将她的脸照得通红。娘岁数不大,才不到四十岁,鱼尾纹就上了脸,老式的发鬈盘在脑后,一绺散乱的头发在耳后掖着,两只翠绿的耳环挂在耳垂。她虽然穿得与妯娌们别无二致,但却是合体大方。在几个妯娌中她是最漂亮的,也是最利索的。人们都说老杨家找媳妇,就数大的难找,不是人品出众的不要,不知书达理的不要,没有三把子两把剪子的还不要。所以她在杨家的地位还是数一数二的。
春枝机械地拉着风箱,脑子里却在想着儿子……。想他到这时还不回来,怨他不该到哪也不跟娘说一声。想到二爷说的那个媳妇,她的脸上有了笑纹。她相信二爷给杨家的长孙找的媳妇一定不会错,更相信自己的儿子在外是干正事,所以担心归担心,她的心还是宽慰的,一想到自己就要当婆婆,她惬意的笑了。与其说是火烤红了她的脸,不如说是心里想的事让她脸红。
贵子没想到娘会是这种情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蹲在娘身后,叫了声“娘,我回来了。”
春枝被吓了一跳,当她回头看到真是儿子时,嗔怪地打了贵子一烧火棍:“你这个……臭小子,你这个……臭小子啊。”
本来这里的女人骂孩子总是“狼吃的”、“狗啃的”,不是咒语而是亲昵。春枝正要这样骂,突然意识到儿子就要娶媳妇了,马上改成了“臭小子”。这让贵子心里又是一阵愧悔。他推开娘说:“娘,你歇会,我来烧火。”
娘没推辞,顺从地给儿子让了位,然后揭开锅拿勺子在锅里绞了绞说:“贵子,我给你说个事儿。是好事。”
贵子给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漫不经心的说:“啥好事?”
春枝兴奋地说:“是南岭石塘村的陈家闺女。你二爷说那闺女可好呢。人是人貌是貌,针线波活样样拿得起。她要进了咱们家,又是杨家第三代的大旗杆。娘是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我也快有媳妇喽。”她笑得两眼眯成一道缝,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贵子这才想起怪不得陈家女那样死乞百赖地缠着他。想到这里,他也觉得好笑,不由的笑出了声。
娘又亲昵的拍了儿子肩膀一下说:“这小子,赶情早就想媳妇了,刚提了个头就笑成这样。可别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娘的话贵子只听了一半,思绪就飞走了。他想到了自己的工作、任务和责任,这个时候谈婚事让他无法和上级交代。总不能向他们说,你们抗日吧,我要娶妻生子了?说以后我是有老婆的人了,有啥事你们去吧?那自己还是个男人吗?还是个抗联主任吗?不能,决不能。想到这里,他停住了拉风箱的手说:“娘,我不想娶媳妇。我还小。”
“小?你爹在你这个年龄早有你大姐了。你不想娶也得娶。二爷都去看吉日了。” 春枝急了。
这时云子走进来,听到了他们娘俩的话说:“大哥有媳妇了?好事啊?哥你赶快娶了嫂子,二爷就该给我张罗了。我才比你小一岁。也快了。”
贵子不耐烦地:“去,去。你捣啥乱。”说完一下子站起来,放下烧火棍,说了声“我找二爷说去”就跑向东院。春枝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

幽幽的灯光下,杨玉和斜靠在炕头抽烟。烟锅头由抽动而发出忽明忽暗的光亮,照得他颏下的胡子也闪烁不定。他想起明天进城就要执行那项神圣使命了,心里即紧张又兴奋。他是个做事有底的人,凡事要做就要做好。所以他一直在思考着怎样去完成这项任务。他在心底设想了无数个始料不及,也在心里想好了无数个金蝉脱壳。但毕竟那是和日本人较量。这不同于拉脚做生意,这是民族之战、国度之争,他是中华民族的一员,与敌交战,你死我活,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他感到肩上沉甸甸的份量。这使他想起妻子每每向孩子们讲述的杨家将故事,越发感到历史与现实原来是相似的。
灵芝看到男人总在抽闷烟,以为是为贵子的婚事发愁,便劝说道:“你呀,给别人当媒人的事也干过不少,咋对自家的事就没了经验了呢,值得这样劳心费神?来,烫脚吧。”贤惠的妻子多年来养成了习惯,无论多晚也得给男人烧水烫脚。难怪有人戏说杨玉和的铁脚板是靠老婆的热水泡出来的。
杨玉和的思绪被打断,他很恼火,没好气地冲了妻子一句:“你懂啥?别管我。”
灵芝冷不丁受到男人的一通呛白,不知所措,只好将脸盆放到杨玉和脚下,然后拿起杨玉和的一件破棉袄缝起来。
杨玉和也感到自己这顿火发的好没来由,由不得用抱歉的目光向妻子望去。这一望倒看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他磕了磕烟锅头,说:“哎,你先别缝。让我想想。”
灵芝不知男人今天是怎么了,风一阵火一阵的,住了手仰脸望着他。
杨玉和忽然又想起梁玉中的嘱咐:“对任何人也要保密,包括家人。”想到这里,他扭过身去,说:“没事。没事。你缝吧。缝吧。”
灵芝瞪着茫然的两眼看着自己的男人,如掉进雾水里。

杨玉和两只脚泡在热水里,从脚心直到全身烫得舒服极了。最让他感到惬意的是刚才的那个想法,让他兴奋。洗完脚他又打着一锅烟,还没抽上几口,贵子就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进屋二话不说,直接对二爷说:“二爷,听我娘说你要给我娶媳妇儿?”
杨玉和往里挪了挪,给贵子让了个地方。
贵子正要开口,杨玉和向他摆了摆手,对灵芝说:“哎,我说你到外面去一下,我和孩子说点事。”
灵芝不情愿地边站起身往外走边说:“有啥事还得昧着人?昧人没好事。”
等灵芝走出,杨玉和压低了声音说:“今儿你去那边了?”
贵子看着二爷不知说“去”还是说“没去”合适,嘴张了张没言声。
“我知道你去过。可你有啥事得跟二爷说。二爷又不是外人。明白吗?”
贵子又挠了挠头皮,笑着说:“知道了,二爷。”
杨玉和又问:“那个女孩子是谁?”
贵子这下子矢口否认:“哪个女孩子?二爷,我不知您在说啥。”
杨玉和也不说穿,笑笑又吸一口烟说:“不知就不知。你呢,岁数也不小了,我给你说个媳妇,也对得起你死去的爹了。明天,我去城里赶集,就给你找人看吉日。你心里有个底,家里的事也替你娘张罗着。”
贵子急了说:“二爷,这兵荒马乱的,我不急娶媳妇。真的不急。我还有大事呢。”后半句是脱口而说的,贵子说罢有点后悔,说完他吐了吐舌头。
不知二爷是没听清还是不计较,他没有顺着贵子的话头说,只是说了句:“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就按我说的办。你回去吧。”说着就要灵芝铺炕展被,他要休息了。
贵子只得回了西院。

等贵子走后,灵芝还没回来。没有男人的召唤她是不敢回来的。杨玉和趁这无人的当儿,悄悄的下地拿起刚才灵芝缝的衣服看,那个补钉还有几针就缝好了。他脸上泛上了笑容,心想:这正好可以放密信。于是他把未补完的衣服放在枕下,向外叫着:“亮他娘,亮他娘,你回来吧。”
灵芝看见贵子悻悻不乐的样子出来了,心想这爷俩不知搞的啥鬼名堂。自个的男人自个最清楚,如果他有啥不顺心的事,你可别烦他。所以贵子走出门她没有男人的招呼也不敢回家,只好蹲在大门墩上等。
听见男人叫她,她马上起身颠着小脚向屋里走。院里的一根木棍绊了她一下,“哎哟”,她摔了一跤。
杨玉和听见妻子的叫喊,急忙踢拉着鞋走出,边走边问:“咋的啦?这黑灯瞎火的,你也不慢点。摔着哪了?”
灵芝心里一热,这个老东西还惦着自己哩,由不得嗔怪地假装生气:“你管呢?横竖老婆都是外娶的。”
杨玉和心疼地拉起灵芝说:“谁家的老婆不是外娶的?别想得太多。快回屋去,着了凉你心口疼的病又要犯了。”
灵芝揉着摔痛了的腿一瘸一拐的向屋里走。可她还惦记着那未补完的补钉。谁知竟找不着放在哪了。杨玉和知她在找什么,也不说穿,只是说:“睡觉吧。我明天还得进城哩。”
“真怪气,这死记性。”灵芝只好作罢。
杨玉和躺在被窝里偷着乐。

这飞狐城,杨玉和不知一年要进多少次,但从今天开始,却是非比寻常。城里的铺子他大多都光顾过,偶尔有相识旧好与他打个招呼也都是来去匆匆,沉重的面容上带着恐怖和惊慌。敌人封锁了县城后,隔不远就有敌人的岗哨,不时有三五一排的日本兵巡逻。那些日本佬端着枪、冷着脸,其狰狞面孔可怖可狠。被白色恐怖笼罩的飞狐城处于极度灾难之中。
由于使命在身,杨玉和早有思想准备,他已抱定了决心,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走下去。他狠不得后脑勺再长出一双眼睛,再长一对耳朵,好让自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时时告诫自己:这是在狼窝里行走,自己必须小心从事,他决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按照梁玉中给他的新地址,在写有“郭记皮货”店找到了冀钢。这里是他们秘密接头的联络点。冀钢见到杨玉和,二话没说,就把一张纸条交给他说:“杨大伯,这是敌方情报处的人员名单。他们的活动规律都在上面写着呢。告诉老梁,一定要尽快的解决他们。”
杨玉和接过情报铁青着脸说:“他们的日子长不了。冀老弟,你多加保重。”
战争年代,他们的会面虽然短暂,但足以概括各自的千言万语。杨玉和将情报装进上衣的补钉里。从店里要来针线胡乱地缝了几针,虽扭七裂八不中看,但足以保证密信的安全。看看不会有破绽,杨玉和才走出“郭记皮货店”。
街上的形势依然紧张。杨玉和赶着骡子镇定自若地向岗哨走去。
敌岗哨前的小胡子,端着长杆枪走到他跟前,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你的?什么的干活。”
杨玉和也学着前面的几个人回答:“我的拉脚做生意的干活。”
小胡子把枪把在骡驮上捅了捅,把他所有的口袋掏了掏,又上下打量了杨玉和几眼,然后挥了挥枪头说:“开路开路的。”
杨玉和在哨兵搜身的时候,敌人没搜到补钉处,杨玉和一块石头落了地,心想:这关过去了。只要不再碰到鬼子,密信如期送到就不成问题了。
谁知事情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简单。杨玉和走到泉坊村河边时,忽然见前面来了一队清剿的伪警察和几个日本人。老远杨玉和就看见他们,这让杨玉和出了一身冷汗,身上的信怎么办?他的眼睛急速地转动着,还好,他看见了新搭成的桥,这是昨天才搭成的。桥面上的土还是新垫的。他看了看桥墩下足可容身。可是骡子呢?
这时一个年青的后生与他擦身而过。他认出那是前边村上的,急中生智,他马上拉住了那后生说:“小老弟,求你件事。你帮我把骡子赶过去。他们问起你就说是你的货。你是拉脚的。”
这个年青人也认识杨玉和,只是没说过话。每当杨玉和赶着骡子从他们村路过时,大人们都说这杨家人真能干,又进货了。所以当杨玉和要把骡子和货一并交由他时,不免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
事不迟疑,杨玉和把鞭子交给年青人,转身跳到河里,褡裢也没顾得上摘。年青人也只得赶着骡子迎着敌人走去。
正如杨玉和所料,敌人将年青人身上搜了搜,问他是干什么的,那年青人也照着杨玉和的吩咐回答说是拉脚的。还好,没出现遗漏,他们放行了。
杨玉和蹲在水里,刺骨的河水激得他打战,他咬牙坚持着不让自己出声。那伙人一个个从他头顶踩过,一个、两个,足足过了二十个。日本兵穿着的皮鞋是那样沉重,踩得新桥颤动着,桥面上的土从桥缝中抖下来掉在杨玉和头上、身上。杨玉和只好眯缝起眼睛等着这伙畜生走过。
等听不到铁蹄的声音了,杨玉和才从河里钻出来。当他一直腰,罐进“捎马子”里的水“哗……”全流了下来。这时他的嘴唇成了青紫色,两排牙齿打得不可开交。裤子贴在身上,鞋子却冲走了一只。褂子片片断断的湿了不多点。原来他钻进水里时,唯恐湿了密信,把上衣掀到脖子上,是光着膀子在水里泡着的,那点儿湿完全是背上留下的水珠儿弄的。出了水,他首先看了看放密信处,还好,湿得并不多,足可看出字迹。这时他心里一块石头才落了地。然后拿出小酒壶猛吸了一阵,身体才缓和下来,牙也停止了打架。
没了一只鞋,他走不快。前面的那个小伙子停下来等着他。看到他颠着脚走近,发现了脚上的情况。这小伙子笑笑说:“大叔,还真巧了。我刚才从姐姐家拿回双鞋来,只好送给您了。快,穿上吧。”
杨玉和感激地接地鞋说:“谢谢你小伙子。这鞋我买了。”说着就从口袋里掏钱。
那小伙子推辞着:“大叔,不要,咱们上下邻村的,谁不用谁呀。赶明儿我到了你家大叔保不成不让我喝口水或是吃顿饭?还值得让您这样见外?”
杨玉和见小伙子一脸诚恳,也不好再坚持,只好把小伙子的鞋穿在自己脚上。
小伙子个子矮,脚自然就比杨玉和的脚小了一码。等杨玉和回到家,脚后跟已磨出了血泡。春枝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忙上前帮丈夫换鞋子脱衣服。她将裤子和褂子拿在手,正要拿出去晒,杨玉和一把扯过褂子说:“得得,你别管了。褂子又没湿多少。你去给牲口倒点草料。”说着不由分说就将褂子拿到另一间屋。春枝望着他的背影叹息着:“这个老东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心。”
杨玉和小心翼翼的把密信取出来,在火盆上烤着。盆火映在他脸上,使那张红缸脸更成了紫铜色。想想第一次的历险,他心里一阵激动,觉得自己再也不是那个旧式农民了,他决心与这个时代、与这个民族生死与共,至死不渝。
杨玉和的唯一的小孙子扎根拿着一根长长的高粱酥秸进来了,看到爷爷,高兴的说:“爷爷,你今天给我买得煎饼呢?我看看。”说着上前翻爷爷的褡裢。以往这个褡裢里总会掖着麻花、冰糖之类的吃食。可今天却空空如也。望着小孙子失望的眼神,杨玉和忙说:“扎根,城里驻上了鬼子。买东西的地方关了门,等以后咱再买好吧?”
“爷爷,啥叫鬼子?”扎根瞪着圆圆的小眼睛问。
“鬼子是日本人。他们都是坏人,到咱中国来是侵害咱们的。”
“爷爷,我去赶跑他们。”说着挥着长酥秸。
杨玉和边躲闪着孙子,看着小大人的可爱,禁不住心里一热:就为他们这一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想着下一次的进城会是怎样呢?
结果只有两个字——完成。

杨玉和走山路一如走平地,几十路的山路只消几个时辰就到了边区政府。梁玉中见了杨玉和,二话不说,就把他带进正屋,一个高个子年青人正在里面看着一张地图。杨玉和把密信拿出来交给梁玉中。梁玉中给杨玉和倒了一杯水,让他喝着,自己仔细地看着密信的内容。
他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严峻起来,两道浓眉拧在一起。信上说敌人为了对边区进行疯狂的“大扫荡”大屠杀,要从张家口调来千余兵力向我根据地进发,让梁玉中有所准备。
梁玉中看了看杨玉和,嘴张了张,还没等话出口,杨玉和就猜出了他的心思,说:“城里一定还会有新的情况,我得马上回去。梁书记,我走了啊。”
梁玉中看着大汗淋漓的老人,知道他还没歇息片刻,可容不得他多想,就点了点头说:“好,大伯。这块干粮您路上吃。”
杨玉和摆摆手,牵着骡子往出走,梁玉中送到他门口说:“大伯,敌人一定增加了岗哨。形势会更严峻,你一定要小心啊。”
杨玉和一拍胸脯:“没问题。”说完一转身消失在夜幕中。
天色暗下来,压的大地万物灰糊糊的。杨玉和凭他的经验,知道要下雪,急急地赶着骡子跑着……
天果然下起雪来,雪花从天幕中飘扬而下,给大地上均匀地撒上了一层冰苔。漫天的飞雪一如风吹的杨絮忽忽悠悠的飘移不定……。它像要竭力掩盖什么,使地面的本色变得模糊,又像是要埋蔽这依山的万物,使它们原来的轮廓越发变得含糊、臃肿起来。空气越来越冷了,杨玉和的眼睛被风雪吹得睁不开,只得眯着。从嘴里呼出的热气与飘来的飞雪结成同盟,变成了一层霜固执地留在他的苫帽沿上、眉毛和胡子上,使他成了一个地道的白胡子老人。可这个景观只有静寂的大山有缘观瞻,它们看到这白胡子老人是怎样在打马扬鞭疾走如飞,此时他面前就是有一座金山也不能迫使他停下来。

白色恐怖笼罩下的飞狐县城,这年冬天特别冷。漫天的飞雪像是要把这里的罪恶全部覆盖似的总是下个不停。
一大早,冀钢走在街上,他突然发现街上的气氛变了样,岗哨林立,全城戒严,日军的巡逻队和情报部的特务们在严查着出入人员,尤其是对飞狐籍的特务和警察也要经过许可才能出入城门。“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个发现使冀钢惊出一身冷汗。他不敢迟疑,马上想法找到了当警察小队长崔富问:“这街上是咋回事?”
崔富也是打入敌人内部的我地下工作者。由于他精明,机灵,不久就当上了小队长。他正要去找冀钢,没想到冀钢先来了。两人悄悄地来到僻静地方,崔富说:“听说从张家口来了个大官。敌人的情报控制得很严,我还没侦察出什么。”
冀钢沉思着说:“我看敌人来头不小。我们一定要想法取得最可靠情报。咱们分头行动。”
两人分了手,冀钢的眼睛急速地转动着。他一下子看到了一个鬼子手中提着的酒瓶子,灵机一动,有了。他来到一家杂货铺,可铺子关了门。他只得使劲敲开门,买了两瓶酒来到特务宿舍。
这几天飞狐城兵临城下,给沙河街连同各个巷子也罩上了血腥的阴霾。特务们折腾够了,回到宿舍歇息。特务宿舍设在宪兵队,平时这些人仗着日本人狐假虎威,无恶不作。冀钢虽然对他们恨之入骨,但为了从这些人嘴里获取情报,表面上不得不对他们称兄道弟拉近乎。今天也不例外。他提着两瓶“老白干”,对屋里的特务们大声招呼着:“老兄们没事了,来,咱们喝上几口。这天气真他妈的冷。咱们也聊聊天。”
这些人见冀钢带来了酒,嗓子早就发痒了,见了酒就像见了大烟一样使他们兴奋。
冀钢不时劝着,边让他们喝酒边促使他们酒后吐真言。果然不出冀钢所料,几个特务酩酊大醉,冀钢拐弯抹角地套出了这几天增兵的情报。原来是坐镇张家口的日军第二混成旅团长兼蒙疆驻屯军最高司令长官阿部规秀中将,倾张家口之精锐一千五百人的兵力,向飞狐抗日根据地实施大扫荡,企图一举歼灭我主力部队,继而进犯边区首府阜平。阿布规秀将亲自到飞狐督战,企图踏平飞狐根据地。敌人还兵分两路,一路南犯至银坊根据地,由迁村宪吉大佐率众六百余兵力,从白石口直趋银坊;第二路由提赳大佐率领经插箭岭南犯至走马驿,然后两路会合找我主力决战。
三瓶酒下肚,特务们横七竖八的躺在床上。“二十五日开始抢粮抓夫,三天后出发”的消息像重磅炸弹压在冀钢心头。他马上回到自己住所,就着煤油灯给梁玉中拟好了情报。他看看天气已经是三星西斜,不能出城了,只好等着天明再说。
清晨,雪虽然小了点儿,可还是没能减少天空的阴暗。冀钢早就等着天亮,他好找机会出城。正在这时,“嘣嘣”有人叫门,他听出那是敌人那边的情报队长,是来通知他集合民夫与他们出发的。
“敌人的行动要提前?”这个断定在冀钢脑子里一闪,他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这怎么办?冀钢急速地想着。他一下子看到了床上的行李。有了,他马上将被子撕了个大口子,又伸手把破棉絮揪露出来,然后找到情报队队长说:“队长,我的被子太破了,我得回家备套行李。”
队长也是个当地人,他看看冀钢,信任地说:“好吧,你快去快回。别误事就行。”
冀钢故作感激的向队长鞠了下躬就走了出去。
他走在街上,敌人询问他:“干什么的?”
他理直气壮地说:“我要随民夫出发,回家换套新被子。”
日本兵看了看他穿得警察服,枪托一挥说:“开路。”
冀钢来到“郭记皮货”店,可这里铁将军把着门,门口有粮食撒落,他估计是被拉去当夫运粮了。这可怎么办?无论如何也要把情报送出去。
正在他心急火燎的时候,背后有人在轻声叫着“冀钢、冀钢。”
他喜出望外,“是老杨。”
原来杨玉和星夜兼程,顶风冒雪,于天亮时分赶到了城里。他进城时敌人正在换岗,没有严查,他是混进来的。走到郭记皮货店时,敌人正在强行拉着郭掌柜往外走,杨玉和只好在一边,不然也得被抓了去。知道冀钢肯定会来这里,他就一直蹲在墙头外的柴禾垛子边上等。
见到杨玉和,冀钢心头一热,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紧拉着杨玉和的手说:“谢天谢地,这下可好了。这是一份重要情报,十万火急。请你立刻把它交给上级。”
杨玉和把情报装好,正要转身,可是一想,不行。各个路口都有敌人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大街小巷巡逻队川流不息,怎么混得出去?
这时冀钢一眼看见了前面有一处磨坊,他马上拉着杨玉和走进去。这里也如郭记皮货店一样狼籍,两口袋玉米散着口扔在地上,一看就知是匆忙之中丢下来的。冀钢、杨玉和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一同将两口袋玉米放在骡子驮上,情报就塞在粮食里。然后大摇大摆地向路口走去。
果然不出所料,敌人这次搜查的格外仔细,连鞋和袜子都不放过,还得脱下来抖落一下才肯放行。冀钢他俩赶着骡子来到岗哨前,敌人照样搜了他们全身。然后才问:“什么的干活?”
冀钢一指骡子驮上的口袋镇定的说:“太君让磨面的干活。”
敌人半信半疑,举起枪托在口袋上捅了几下,断定真的是粮食才挥挥枪托说开路。过了岗哨,他俩都松了口气。
直到泉坊村,他们才停下来。冀钢对杨玉和说:“杨大伯,我不能往前走了。你也看见这城里的形势了,情报紧急,你千万别耽搁喽。”
杨玉和甩一下鞭子说:“放心吧。我会尽快。”说着向前跑去。
冀钢看着杨玉和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他心里有了底。因为这老杨是个靠得住的人,他说会就一定会完成的。他相信老人那稳健刚毅的铁脚板。

冀钢想的没错,杨玉和的铁脚板是出了名的,但他的意志才是最可贵的。出了城他不敢歇息片刻,紧着赶路。他从街上的小铺子里买了张煎饼边走边吃。过了河,他没走大路,抄小路向南岭急行。骡子也是走了几个来回,脚步也有点慢了,他只得不时用鞭子抽打着它们。
这一条山路,真是崎岖难走。人和牲畜都走得十分艰险,但这路毕竟是安全些。杨玉和在前面拉着头一匹骡子,不时吆喝着另一匹,他的另一只手腾出来,拨拉着挡在面前的树丛杂草等障碍物。刚下过雪的路结成了薄冰,“哧溜”一下不时让人滑个跟头,骡子也每每滑得卧了驮。杨玉和只得边抽打边吆喝着、还得往起抬驮子。他就这样与骡子搏斗着、与山路搏斗着,更多的是与自己心里的敌人搏斗着。他虽然不是面对面地跟敌人真枪实弹的拼杀,但此刻的他,比对付面对面的敌人还要凶狠……。想想街上那些横行霸道凶残暴虐的鬼子,他的心就如上紧的了发条,急速地转动着,要让它们停下来,除非这块土地上没有了恶魔的踪影,否则他心头的怒火不会停息下来。他在心里时刻想着冀钢那急切的眼神,那种就要喷出火来的眼神,那是烈火,是岩浆,它已变成中国人巨大的力量,势必要将来犯的敌人烧成齑粉化为炭末。
激昂的情绪使杨玉和眼中没有了困难,也没有了畏惧。尽管他现在腹中空空,饥肠辘辘,但心中的那团火已填满胸腔。他飞快的走着,像是穿行于高山峻岭中的蟒蛇,如履平地,一往无前……;又如驰骋于沙场的疆马不用扬鞭也自会奋蹄飞奔……。凛咧的风吹打在脸上,枝桠也不时从岩石边伸出来给他来个“抚摸”,划得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只有阳光始终陪伴着他,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将他的脸也照得红通通的。他知道自己是在与时间赛跑,与敌人赛跑,谁赢得了时间谁就是胜者,这份情报是关系到整个战役的关键之关键。
上山了,“哒哒”的骡蹄声响,由原先的节奏明快而成了时断时续。由于地面被冰雪遮盖得混浊不清,杨玉和只得不时停下来识别路径。每当他低头用棍子拨拉着冰雪时,那风雪就会毫不客气地往他脖子里灌,使他全身的热汗顿时消失,一股刺入骨髓的寒意使他倒吸冷气。连他平时最恋的小酒壶此刻也遭到了冷遇,竟无瑕去喝上几口暖暖身子。
上山的路走得费劲,可下山更是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会“哧溜”一下跌倒下去。有时连人带驮子都会摔个跟头。他不时训斥着牲畜,咒骂着天气,把一股脑儿的忿恨发泄在手中的鞭子上。在静寂的大山中那清脆悦耳的鞭响与时断时续的骡铃声合在一起,和谐而无奈,竟打破了深山的阴郁气氛,越发使得山的回音更加凝重,更加沉闷。那回音也与他一道响彻着,接踵而至,绵绵不断……
杨玉和看看下山的路还很长,看看已累得筋疲力尽的牲畜,心急如焚。虽然是寒冬腊月,可身上已汗浸浸的了。无意中,他的手碰到了怀中的“捎马子”,那个小酒壶的感觉传到心上,酒瘾也勾了上来,是那样强烈。他禁不住拿出小酒壶,就要往嘴边送。鼻息一吸到酒味,他骤然停了下来,大喜过望,他想起一个办法,他为自己的急中生智高兴。
他马上收好酒壶,把骡子赶到草丛处,用棍子把雪拨拉了一番,然后打着它们卧下来。取出草料,把小酒壶里的酒全倒了上去。然后将草料放到骡子嘴边。骡子也是又累又饿,见到草料自然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杨玉和脸上露出笑容,他自言自语地说:“吃了你们好好睡上一觉啊。这里一半时不会有人来。”边说从粮食驮子里取出情报,紧了紧腰上的褡裢,快步向山下跑去。
等梁玉中望眼欲穿的时候,杨玉和如一尊塑像出现在他的面前。只见他一身疲惫,腿脚踉踉跄跄。全身已被汗湿透,腾腾的热气从衣领淌出来,由哈气结成的霜雪挂在在胡子上,白茫茫的,像外国书籍上画着的圣诞老人。只有那双眼睛还闪动着,证明他是的的确确的中国老汉。梁玉中眼角潮湿了,他迎上去,向这位可敬的老人伸了出手说:“大伯,您可回来了。我们真的担心你呀,正盼着你呢。”?
杨玉和将情报交给梁玉中,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这是……一份十……十万火急的……情报。我没……没误事。”说完转身就要走,梁玉中拉住了他说:“大伯,您歇会再走。”
杨玉和边往出跑边大口喘着粗气说:“我还得回去赶那骡子。它们还在山上呢。”还没等梁玉中明白是怎么回事,杨玉和早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梁玉中迅疾将情报上交军分区,一个划时代的、决胜千里的战役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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