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孝的亲戚一拨一拨的来到杨家院子。里屋喝茶的那伙人喝得差不多了,还没发现他们的要找的目标。一个个不耐烦地来到院子。看着杨家人一个个哭的泪人似的,这伙没人性的家伙竟张着嘴乐起来。
桂林见状气的大声哭着数落:
“哭一声我那苦命的叔啊你死得可怜呐,
进了城让他们给捉去进了木笼啊。
可怜你心眼实诚的老好人呐,
连惊带气你就得了这个病啊。
谁有个病他都有个好啊,
可怜你一去就没个返回程啊。
啊哈呀,老天爷你咋就不长眼呐,
你不让老百姓好好过日子呐。
让那些没人性的东西总是糟践人呐。
我的叔你进了阴曹可得长记性呢,
叫那些害人精天打五雷轰呐。
啊哈嘞,哭不应叫不应的杨家苦命人呐……”
敌人原先还边听边乐,听着小媳妇一板一眼得“哭”得蛮好听,后来越听越不是个滋味,便一齐向棺材这边涌过来,想要细听听杨家的女人到底在念叨什么。
杨家的女人们为了掩盖桂林那有意的责骂,一齐哭着:“我的叔啊……”、“我的哥啊……”、“我的奶奶啊”的大声哭着,这女人们的哭都是拿着腔调念颂着语句的,谁也听不出她们到底是哭亲人还是在骂敌人。
杨玉和把扎根抱回屋,趁敌人的注意力全在哭灵的女人们身上,他拿出一小瓶酒兑了点水,加进两勺白糖,说是白糖水哄着让扎根喝。扎根起初还很高兴,因为奶奶平时不让他吃糖,说是甜东西坏牙。今天爷爷破例让他喝,所以他抢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却是甜中有辣的不是滋味,咧着嘴说了声:“不好喝”,就推开碗,不一会就昏昏沉沉的了。
杨玉和见孙子已进半昏迷状态,抱着他边嚷着边拍打他的小脸蛋:“哎,扎根,你别睡觉啊。给你爹和奶奶守灵去。这孩子,真不懂事。”说嚷着边往外走。
走到棺材边上,他乘别人不注意,故意打了个趔趄,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松手将扎根甩了出去。“吭哧”一声,扎根的后脑勺磕在支着棺材的凳子角上,孩子头上的血如注似的流了出来。杨玉和忙哭着嚷着:“扎根,扎根……”
院里大乱,人们纷纷围过来,杨玉和抱起扎根,捂着他的头喊:“快烧棉花灰,先止住血。快……”
冀钢与梁玉和马上明白了杨玉和的用意,梁玉中向冀钢低声说了句:“马上行动。”
冀钢赶紧走到杨玉和面前,对正在捂着扎根头的杨玉和说:“杨大叔,我看快进城吧。孩子得了破伤风可了不得。”
常女见儿子成了这样,发疯一样从杨玉和怀里抱起孩子,见他头上的血流进脖子,但还是紧闭着眼,吓得脸如死灰,声嘶力竭地哭着嚷着:“扎根,我的孩子……”
冀钢拉出了骡子,他对日军小队长说:“队长,救人要紧,咱们还是赶快回城将王所长叫来吧?”
小队长见惯了死人伤人,他可不管你这些,只是漠不关心地冷笑一声说:“请王开心?你跟着去请。我可请不动。那可是……”他不往下说了。
冀钢着急地说:“这样吧。我怕口说无凭,太君相信你这个大红人。再说王开心归你管着。你给写个纸条,我去请。”
人们也纷纷围着小队长说:“是啊,你还是写个纸条吧。救人是积德的事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发发善心吧。不然将来做鬼都没个好。”
小队长动了恻隐之心,想了想,对他身边的心腹、一个塌鼻梁警察说:“去,你跟着去。就说是我让请的。我在这等着呢。”
“塌鼻梁”说了声“是”,就随着杨玉和与冀钢跳上骡子、马,向县城急驰而去。
这边场面还是那样混乱,梁玉中假装出来看热闹,急速地观察着院里的动静,发现小队长的眼睛还是那样狡猾的在那伙男孝子的脸上盯着,便走到茹古香面前,低声说:“准备接应老杨。”
茹古香明白了梁书记的用意,装作十分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哎呀,可累死人了。我得找个地方眯瞪一觉。”说着就走出了院子,赵可跟上去,说:“表叔,到俺家去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出杨家院子。
梁玉中向孙文敬使了个眼色,两人向小队长这边跟过来。决不能让他认出贵子。
可他们还是迟了一步,小队长正在一个一个的盯着跪在地上的孝子们看。就要走到高个孝子的身旁了,桂林的心跳出了胸口,她急中生智,一下子跳起来大声说:“婶子们,这腿都跪麻了,咱们也该歇着啦。”说着一跃而起,向那个小队长故意打了个媚眼说:“哟,小队长呀,等急了吧。这发送人可不比办喜事,你得等客人上全了纸烧完了才能上饭,我估摸着你也饿了,走啊,上俺家去,我给你做炸糕吃。”
一说吃炸糕,小队长嘴边的哈拉子流了出来。炸糕是飞狐城有名的土特产,小队长早就吃馋了嘴,每次出来扫荡都让本地伪军翻箱倒柜找糕面。这下一听说漂亮的小媳妇要给做炸糕,先就动了心,他看看跪在地上的孝子们,心想:煮熟的鸭子飞不了。丧事没办完,即使那人是杨铁儒,他也难逃我掌心。所以他把几个伪军叫过来,悄声向他们布置了一下,便嘻皮笑脸地跟着桂林回到里院。梁玉和暗地派了两个队员跟了过去。
院子里的亲戚、吹鼓手,大多都是支队的战士和附近几个村的民兵装扮的,他们见小队长已被桂林拉走,在梁玉中的秘密指挥下,慢慢地控制起场院中的敌军。他们悄悄地包围了敌军。
吹鼓手中,一个年长的正在吹着唢呐。他不是用嘴巴,而是用鼻孔、用眼睛,那声音宏亮的唢呐使敌军的神经麻痹了,围观的人高声叫着“好,好”。吹鼓手更加卖力的吹着,把在江湖上闯荡的全部手艺毫不保留的献了出来。
梁玉中见场面全然被我们控制住了,便快步走到正屋看扎根的伤势。
常女抱着扎根还在声声呼唤着,扎根头上已经包扎好,莲花给他擦着脸上的血迹。
梁玉中满怀歉意地走上前,轻声说:“嫂子,别哭了。孩子会没事的。”
他看了看孩子的伤,只是擦了点皮,不碍事。虽说总闭着眼,但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正在纳闷,不知老杨是使用了什么办法让孩子成了这样。光是摔了一下不至于此,可是孩子还是昏昏迷迷的样子。他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他在常女面前坐下,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瞳孔正常,也没看出有啥异样。突然从孩子口腔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味,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对常女低声说:“嫂子,孩子没事,绝对没事。你别着急啊。他一会就能醒过来。”
常女目光呆滞,喃喃着:“孩子要有个好歹,我也活不下去了。扎根啊,你醒醒啊。娘在叫你呢。”
梁玉中想向她说明真相,但随即一想,还不是时候,便起身走出屋门。
杨玉和、冀钢和“塌鼻梁”三人来到飞狐城,只见城里已经是壁垒森严,敌岗哨增加了兵力。
在岗楼跟前站的日本兵见冀钢三人飞驰而来,将枪一指,说了声:“你们什么的干活?”
冀钢拿出身上的证件,向哨兵亮了一下说:“伪警署的干活。”
哨兵将他们放了过去,他们急冲冲来到诊疗所,王开心身穿白大褂,正忧心忡忡的站在屋子发愣。他的面前放着做手术器械,一双胶皮手套还沾着血迹。听到有人急冲冲走来,他脸上掠过一丝惊喜,忙走出门外。见是冀钢和杨玉和,他满面笑容地走出来,边向出伸手边说:“冀队长,你这大忙人怎么会来我这里啊?”
冀钢还没说话,“塌鼻梁”蛮横地说:“我们是来请你的。跟我们走一趟。”
这时,诊疗所新来的所长拦住了他们,不高兴地说:“你们随随便便就能调我的人出城。你们以为能行吗?”
冀钢亮出证件,说:“我们是请王所长给这位杨掌柜的孙子瞧病的。去去就回来。怎么?不行吗?”
那个所长并不买冀钢的帐,他们是隶属于宪兵队的。
杨玉和急忙从口袋里拿出几块大洋交给所长说:“所长,你行行好,我孙子的确摔得很严重。去晚了就……”
“塌鼻梁”想在冀钢这个同事面前露一手,便蛮横地瞪着眼睛,说:“你让不让他走?”
所长也毫不示弱:“没有上峰的命令谁也不能放他出城。”
“塌鼻梁”碰了一鼻子灰,感到很没面子,便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上峰的命令?你要上峰的命令是不是?那你,你看这是什么?”
他拿出一张特别通行证给那个所长看。所长不看则可,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今天的行动是滨口特许了几个心腹特务的。这些人都得到了滨口的秘密指令,说是无论他们干什么,想抓谁,都一律大开绿灯。谁要阻拦,格杀勿论。
冀钢和杨玉和对视一眼,原来滨口一直对没有抓着杨铁儒而耿耿于怀,有密报说杨铁儒很可能回黑石村吊孝,便秘密派人前往捉拿。这个指令完全是对几个特务下的,并给他特发了通行证。
冀钢看到“塌鼻梁”急于回黑石村心切,正好借此机会煽动着说:“兄弟,现官不如现管。我看这新来的所长说话可比你硬气多了。要不,咱们算了?”
“塌鼻梁”一听,火冒三丈:“你敢驳我的面子?老子要还回黑石村有重要任务,你耽搁了吃不了兜着走。”说着推着王开心向外走。
王开心假意托延着说:“你等等,我换上衣服啊。”
“嗨,换啥衣服?我孙子的命就在你手上了,快快走吧。”杨玉和提醒着。
冀钢将那个所长拉到一边小声说:“算了,所长,干咱们这行的,你知道哪头轻那头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顺水人情得了。”见所长迟疑着,忙提高声音说:“那我代杨掌柜的谢谢你了。”
所长老谋深算,他唯恐让滨口知道了怪罪,又怕真的耽搁了“塌鼻梁”的事,脑子一转,想出了个两全齐美的办法。他从自己的手下又抽了两个人跟上王开心,表面上好像是王开心的助手,实际上是跟踪着他。
王开心拿起桌上的器具,收拾了点紧缺药品就随冀钢三人飞速出城,走上了他一直向往的光明的路。
桂林将小队长领回家,她神情自若,仪态大方,完全不像一个农家小媳妇,战争环境的磨练使她变得坚强、果敢和泼辣,当然也从丈夫那里学会了智取。
小队长是个嗜酒、好色之徒,漂亮的小媳妇主动约他先就淫念大发,心动神迷了。但这个身负特殊使命的家伙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表面上他虽然是随着桂林来到后院,但他的后脑勺像是长了眼睛一样,注意到身后有人。
他恐怕中了埋伏,人还未到院子,就折了回来。
两名队员假装成一对帮忙的人站在墙角,头抵着头数他们手上的小纸币。“一毛,两毛……”那是他们抬拾箩落下的小钱。
“队长,快走啊?”桂林在前娇声地叫着。小队长看了看后边没有可疑的动向,便大着胆子来到桂林家的院子。
桂林进屋,趁小队长瞻前顾后的时机,从炕上的针线筐里拿起剪子揣进自己怀里。然后从面瓮里取出糕面。她真的要给敌人做“炸糕”了。
锅里已放好了水,灶膛里的火苗往外窜着。小队长的欲火也腾腾地往外窜。他将手枪放在桌上,急不可待地走到桂林跟前,说了声:“好漂亮的娘们”,就要动手动脚。
桂林推开那个伸过来的手,不慌不忙地给灶火膛里添了把柴火,捋了捋两额的头发,说:“队长,不忙,吃饱了饭你啥事干不得。来,我和面,你看着烧水。这风箱不拉火烧不旺。”
小队长果然蹲下身子,“呼哧呼哧”地拉起风箱。边拉边用那淫邪的目光盯着桂林。
桂林也假意对小队长笑笑,说:“你们这些外地人啊,抛家舍业的,也真是不容易呢。俺们这山沟里,也没啥好招待的。这炸糕是咱农村的最上等饭呢。”
小队长吃过飞狐的炸糕,深知那黏黏的味道。此时流着哈拉子,调戏着桂林说:“还很黏是吧。一会你别黏得我迈不动脚了。”
桂林故意嫣然一笑:“队长真会说笑话。那能呢,只要你队长高抬贵手,俺黑石村的黏糕可着嘴的让你吃,就怕你没那么大的胃口。这东西可是好吃难消化呢。”
小队长听出点什么,他把眼一横:“你说什么?难消化?我倒要看看你这黏糕它咋就让人消化不了。”说着就要站起身,向桂林发起进攻。
桂林早已胸有成竹,她还是不慌不忙地从锅里女舀起一瓢开水,趁小队长还没起身的机会,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一瓢水不偏不倚正好浇在小队长头上、身上。
小队长一下子被烫得狼嚎般叫了起来,眯着眼向桌上的枪摸去。
桂林一个箭步冲上前拿起手枪,厉声说:“走狗,还想占老娘的便宜。瞎了你的狗眼。”
小队长摸着脸上的大燎泡,抱头满地乱窜,像只无头的苍蝇,只得呻吟着哀求:“好大嫂,好大娘,大奶奶,你行行好,快给我用冷水敷敷吧。疼得我受不了了。啊,大奶奶……”
桂林十分解气,她舀了一瓢冷水哗的一下子浇到小队长脸上。小队长的脸刹那间不疼了,他便哀求着再浇。桂林每浇一瓢,就咬牙切齿地说:“这瓢是为二奶奶给你的”。
“这瓢是为二叔给你的。”
“这瓢是替被你们害死的苦百姓给你的。再叫你当汉奸,再叫你祸害人。”
小队长被浇了个落汤鸡,他的头也涨成了水葫芦。他知道自己上了当,声嘶力竭地喊着:“来人啊,快来人……王开心,王开心到了没有,快让他来……”
前院又响起了吹鼓手的唢呐声。他的哀嚎是无济于事的。
王开心此时比任何时候都开心。阳光照在他兴奋的身上,轻风吹拂着他激动的脸。他感到了无比伦比的欣喜,如一只脱离了牢笼的鸟儿飞啊飞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新生的快乐使他忘掉了一切。
出了城,来到拒马河边,奔腾的河水唱着欢快的歌儿向前流淌。杨玉和、冀钢将一行六人来到河边。冀钢从老远就看出了前面树林里走着的是茹古香和几个化装成百姓的人。他们悄悄向这边包抄过来。
冀钢向后面的杨玉和使了个眼色。杨玉和马上赶上王开心,对他说:“王所长,怎么样?走得累不累?要不要歇会儿?”
王开心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的几个伪军,心领神会地说:“我想解个手。”说着就向小树林那边走去。
冀钢故作不满地说:“老牛上坡,屎尿添多。你可得快点。”
杨玉和怕王开心有什么意外,便跟上去说:“这人老了,也没出息了。见你要解手,我也要方便一下。走,那边。”
剩下的几个警察,也跳下马来,蹲在河边。“塌鼻梁”眼睛嘀溜溜地向周边转着。
冀钢掏出一根烟,走到“塌鼻梁”跟前,给他点着,以此来转移他的注意力。“塌鼻梁”看看冀钢,没话找话地说:“你们警察队的人怎么就那么松呢。打仗溜边,吃请抢先,这死人的丧事也抢着来吊唁。真没劲。”
冀钢故作神秘状,深深地吸了口烟,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说:“什么抢先溜边的。我们这也是奉了太君之命前来吊唁的。”
“怎么?你也是?”塌鼻梁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冀钢说:“那可不吗?这杨掌柜的跟滨口先生是‘莫逆之交’呢。他家一连死了两个人还不得表示一下啊。要不,你我都能来这里?”
“塌鼻梁”被冀钢的一番话说得云天雾罩,他正要深问其里,只听“怦怦”两声枪响,随即是“抓活的,别让敌人跑了”的嚷叫声。
冀钢知道是茹古香接应来了,忙对“塌鼻梁”说:“快,保护好王所长。”说着就向杨玉和与王开心去的地方跑去。
其实王开心和杨玉和进了树林,就被茹古香的人接走了。茹古香等“塌鼻梁”和冀钢走近,“啪啪”向天上放了两枪,大声喊着:“一排长,你先把那个医生带走。二排长跟我来,消灭了这几个人咱们回南边。”
几个伪医生不敢再向前走,返回身往城里跑。但他们还没跑远,就让茹古香带来的另外几个支队队员从路西截住了他们。“怦怦”两声枪响,敌人倒地毙命。几个队员神速的赶着马和骡子离开了河边。
冀钢假意与“塌鼻梁”做着抵抗,但他手中的枪却是毫无目标的放着。“塌鼻梁”举着枪还想负隅顽抗,可是他总找不到目标。茹古香与他“捉迷藏”,明明看见前面有人影一闪,不等他瞄准,人就没影了。冀钢假装胆怯地说:“我们人少在明处,他们人多在暗处,我看得赶紧撤离。”
“塌鼻梁”气急败坏,他四下打量着,声嘶力竭地喊:“王开心,王开心,你个王八蛋,你跑哪去了?”
王开心此时早已在我们的队员掩护下与杨玉和一道跑过了杜村村边了。
“塌鼻梁”不见了杨玉和与王开心,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他向冀钢走去,边走边冷笑着:“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早就预谋好了的?”
冀钢也冷冷地看着“塌鼻梁”,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两人四只眼相互怒望着。
“塌鼻梁”心虚地开始后退了,他战战兢兢地边退边说:“冀队长,算了,咱们都是自己人。回去了咱们谁也别说就是了。咱们一块回去吧啊?”
冀钢打开了机头,抵着“塌鼻梁”的脑门,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死心塌地为日本卖命的铁杆汉奸,我让你死个明白。你说对了,这一切都是我们安排的。你的死期到了。”说着就要扣动扳机。
“塌鼻梁”吓得面如死灰,“噗嗵”一声向冀钢跪下来,连连磕着响头说:“冀队长,不,冀大爷,你饶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冀钢轻蔑地冷笑着说:“对你这样的敌人手软就是对人民的犯罪。我这就代表飞狐县人民惩办你这个汉奸。”说完连连两声枪响,结果了这个铁杆汉奸的狗命。
这时,茹古香也完成了任务,走了过来,两个战友相互拍了拍对方的手。冀钢看看城里的方向,说:“敌人很可能要来报复。我们得马上回黑石村。这里布置的咋样了?”
茹古香点点头说:“都弄好了。只要敌人敢来,我们的地雷就能让他们来个遍地开花。”
杨家院子里的吹鼓手一声比一声高的吹着,敌军们听的看的入了迷。这难得的悠闲使他们也放松了警惕,一个个围在灵前的吹鼓手身后。
梁玉中向孙文敬使了个眼色,孙文敬与赵可等几个支队队员一齐向将手枪指向敌人的后脑勺上。
吹鼓手的乐器嘎然而止。
灵前的孝子们纷纷站了起来,围向敌人。
刚才还饶有兴致地听吹丧的伪军们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呆了,他们不知何时早有天兵天将混在人群中。这才明白杨家本来就是个八路出入的堡垒户。他们晓其厉害,一个个吓得如筛糠般哆嗦起来,只有那几个受了指令的特务抽出枪来色厉内荏地咋呼着:“散开,散开,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赵可等人早就等得眼红了,一看有的敌人还想在太岁头上动土,便一个脑后开花,将那说话的特务按了个嘴啃地,赵可把枪夺过来,又一个反剪手将他的双臂拧到身后。
梁玉中走过来,他怒目瞪着这个特务。这个特务看着梁玉中,吓得几乎要瘫下去。这不是他们花五万元大洋要捉拿的梁玉中吗?原来他就在眼皮子底下,那个杨铁儒也正在他的身边。他这才明白他的的确确进了八路的口袋之中,自己的末日来到了。
梁玉中让人将他们押进东院,对其进行了训话,讲明了当前斗争形势,最后用坚决、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小日本鬼子很快就要完蛋了。敌人无论走到哪里,我们就将他们消灭到哪里。最终斗争的胜利只有人民。”这番话使那些敌军低下了头,他们不得不敬佩共产党在优势地位,自知与敌为友的日子不好过,当场就有几名伪军表示愿意弃暗投明。几个死心踏地跟着日本人的特务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还瞪着眼不服气地怒斥另几个说:“胆小鬼,不成功便成仁。你们这些……”话还没说完,早有几个队员“啪啪”几枪将他们送回老家。
这时桂林押着头大如水桶的小队长走了出来,贵子上前激动地拉着妻子的手说:“我还担心你……”
桂林小声嗔怪道:“去你的,就你会消灭敌人?”
梁玉中看看手表,急忙指挥着队员掩埋敌人的尸体,又组织乡亲们转移,马上坚壁清野。最后他来到常女和杨江面前说:“杨江哥,大嫂,对不起了。灵柩得马上下葬,一定要赶到敌人扫荡来之前。他们肯定会来报复。人死不能复生,就让他们早早下葬吧。”还说让村里的百姓先跑走,留下的队员和几个担重的就行。
杨江点了点头,去与常女商量。但常女固执地流着泪说:“要走你们走,我和孩子不能不给娘和孩他爹送殡。”扎根已没事了,他头上裹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有血迹浸出,连孝帽子上都有了血。
杨家的男男女女纷纷站起来,坚决地说:“不,俺们都不走,一定给二叔和二奶奶送了殡再走。咱杨家的人没有怕死鬼。”
梁玉中看看大家,很为杨家人感动。他想了想,对贵子和几个队员说:“你们都混入‘抬重’的人群中,敌人一旦来了,大家都准备投入战斗。一部分人赶紧让棺木下葬,另一部分做掩护。”
战争越残酷,越会让人民团结、凝聚。黑石村的人民在党的领导下成长起来了,也越发坚强了。一听说杨家的丧事不得不提前出殡,还让那些队员们“担重”,一个个都不同意,说俺们不走,坚持着要留下来给战士们壮胆也行。人多力量大,添不到斤里添到两里也行。不能让敌人看着咱黑石村没人了。梁玉中深为大家高涨情绪所感动。他让大家马上准备出灵。
梁玉中果然预料得没错。诊疗所的那个所长待冀钢、杨玉和三人走后,越想越不对头,便小跑着来到宪兵队,找到滨口,汇报了情况。滨口一听,气得暴跳如雷,他大骂着“八格牙路”,凶狠地举起手中的战刀向桌子劈去。“刷”的一下桌子被劈成两半。
所长吓得面无血色,偷偷想溜。滨口恼怒地一声“回来”,所长一哆嗦,连连说:“太君,您有什么吩咐?”
滨口狼一样的眼睛布满杀气,他盯着所长问:“你的皇军的败类,你的明白?你放跑了王开心,良心的大大的坏了。”说完将手中的刀又一举,刷的一下向那所长的半个胳臂削去。那所长惨叫一声倒地,如狼般的嚎叫让人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
滨口像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他已预料到先派去的特务小队长已遭到袭击,搞不好已被全歼,这使他精心策化的布局毁于一旦。想到这里,他暴跳着将战刀一挥:“黑石村的,开路。”接着就亲自率领一队人马凶神恶煞地般向黑石村扑去。
杨玉和、冀钢和茹古香一行人带着王开心,很快就回到黑石村。时间紧迫,彼此的眼神就是感激,就是赞许,更是鼓励。王开心与梁玉中简单地做了个拥抱的动作,便去给扎根处理伤口。梁玉中提前做好安排,让他的警卫员马上送王开心到我们的根据地。杨玉和听见了说:“我去吧,我路熟。”
梁玉中看看就要起灵的棺材,想了想说:“也好。老杨,路上小心。”
杨玉和在妻子和儿子的灵柩面前站了一下,眼圈红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先去执行任务了。去阴曹千里迢迢,你们可走好啊。”
等老杨走后,梁玉中、冀钢和茹古香临时动议,决定乘敌人进村报复的机会,引鳖入瓮,从后路抄过去让他有来无回。
黑石村的乡亲们都跑到南沟坚壁起来了。赵家的儿媳妇曹环环在人群中走着,他的丈夫恼怒地催促她快走。自从曹佩子毙命后,这个小媳妇也老实点了,见了人不是那种趾高气扬的样子,再也不敢用“红牛耕地”吓唬黑石村的老百姓了。走在他们前边走的人家见了他们像躲避瘟疫一样飞快地向前跑着。他们怕让曹环环看见自己藏身的场所。
杨家出灵送殡的队伍出发了,因为担心敌人很快就来报复,所以出殡的程序简化了许多。杨江走在灵柩前面,边走边叨念着:“二婶,杨亮兄弟,你们顺顺当当地走吧,要不敌人来了就糟了。”
老百姓有个老古言语,说人死了出灵时“抬重的”要是走得快就证明这人死得其所。要走得慢就证明人不愿走,还有牵挂。说不定还想拉个“垫背的”做陪葬,所以谁家出灵时都要让亲人在前面开道念叨着才行。
两具棺材,两套人马,一前一后飞快的向杨家岭的坟地走着。那轻快的脚步使人禁不住念叨起娘儿俩的好来。活着时善解人意,死了也会为别人着想。你看抬重的那脚步多快啊。
杨河领着扎根,扎根扛着幡子,一步一声“奶奶,爹”的叫着。常女的眼中已经没有了泪,泪水已经哭干了。她那瘦小的身子让桂林和荣子架着,一步一声:“你回来啊,亮子。你回来啊,娘……”她的声音已经沙哑了,头发已被泪水粘在脸上,瘦小的身子抽搐着,她几乎是用半个身子扑倒在杨亮的棺材上的,要不是桂林和荣子在死劲拽着她,她真的会扒到棺材盖上了。
刚走到墓地,在北梁望风的人就喊了起来:“敌人过杜村了,快跑啊。”
梁玉中马上命令所有的人员尽快下葬,准备战斗。
墓坑是早就挖好了的,他们用扛子架着棺材,用绳子拽着将棺材放进坑内。两个坑一齐下葬,不免有些不方便,不是这边踩了那人的脚,就是那边碰了这边人的头。但大敌当前,眼看敌人就要进村,谁也不说什么,只是一门心思在敌人赶到之前把棺材安然埋葬。
敌人果然来了,墓地人的听到了北梁后面那“得得得”的马蹄声。他们马上添好了最后一锨土,迅速向东梁金家庄进城的方向转移。在离开时贵子走出几步又跑回来将那些纸扎点燃焚化,坟头上迅速燃起大火。火苗顺着风势在坟地燃得很猛,纸灰飞向天空,在天空中飞旋着飘舞……
敌人很快到了北梁头,他们居高临下一看,杨家岭坟头已是人去坟空,只有纸扎灰在两座新添的坟头上空飞旋,最可气的是那张幡子飞扬得十分耀眼。一种不祥的预兆使滨口将帽子向后一推,穷凶极恶地吐出一句:“八格牙路的。跑了。”
队伍中有一个本地汉奸,走上前,居心叵测地对滨口献计说:“太君,俺这里的习惯是埋了人首先回家吃‘杠刀肉’的。说不定他们刚刚回家。”
滨口眼珠子转了转,将刀一挥说:“村里的,开路开路。”敌人如狼似虎地向黑石村扑去。
南山上的消息树静默地低着头,它看见了敌人的到来。但它深知村人已经转移,梁玉中已经给敌人张开了口袋,用不了几刻钟,这伙敌人将成为瓮中之鳖,他们是逃不掉的。
村子里静悄悄的,已没了一个人影。杨家大门一片狼籍,门口放着死者的枕头,还悠悠地燃着,轻烟从荞麦皮内扶摇直上。从那烧过的痕迹看,是刚出的灵。门口并没放置那个伪军说的“杠刀肉”。敌人挨家挨户搜查的结果更让滨口大发雷霆:“你们的,提供假情报的,死了死了的有?人哪,人哪?”
一个敌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向滨口递交了一个纸条,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滨口老鬼:
感谢阁下如期来访,我已张网,请君入瓮。
中共飞狐县委书记梁玉中即刻。”
滨口恼羞成怒,他将那张纸条撕成碎片,抬手一扬,抛向空中,碎片从上空落下来,正好落在他的鼻梁上。他更加气急败坏,再一次将战刀一举,咬牙切齿地狂叫着:“烧,给我烧。”
熊熊的烈火顿时在黑石村上空燃烧起来,梁玉中的眼中喷着怒火,他说了声:“敌人在哪里出现,咱们就在哪里消灭他。同志们,进村。”
敌人每烧一处房子,先进屋搜查一番,将可用的、值钱的东西全拿走,然后狞笑着点一把火。他们疯狂地对这个阒无人迹的小山村进行着毫无人性的破坏和蹂躏。全然不知他们是在刀尖上跳舞,在薄冰上溜滑。
梁玉中带人迅速穿过村东的庄稼地,从东边进了村子。茹古香则带人从北边包抄过来。
黑石村的街只有一个,其余的只是几条狭窄的胡同从正北、西北和东北方向伸出来。只要占领了各个胡同,就等于抓住了敌人的脚脖子。
敌人还在疯狂地烧着,尖声地狂笑着,将那些来不及赶走的牲畜、猪、羊杀掉扔进火里,有的鬼子拽着半生的肉吃起来,油带着血水从嘴角流下来,像一个个吃着人肉的狼。
梁玉中和战士们借着对黑石村各个胡同、街道的熟悉,很快占了主动。随着梁玉中“同志们,冲啊”一声令下,战士们从胡同里冲出,他们瞄准敌人进行着准确的射击。一枪一个,枪响人倒,敌人死伤无数。滨口站在街上的大杨树下,急红了眼,手中的战刀毫无目标的挥着,向着他的人咆哮:“给我杀,杀。”
敌人被赶到明处,我们在暗处。他们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目标。但狡猾的滨口很快醒过味来,他迅速跨上战刀,就要向西逃窜。贵子一见滨口要逃,急得一下子窜起,向滨口的战马腿上狠狠地射过一梭子。那战马一个马失前蹄,蹲了下去,滨口栽下马来。手中的刀尖戳在马脖子上。无论他怎样嚎叫,马哀嘶着再也起不来了。
滨口茫然四顾,只见他的士兵已经死得死,伤的伤,剩下的作着无畏的抵抗,但已经是苟延残喘了。
滨口绝望地瞪着眼睛,他还想借战刀一搏,向梁玉中这边逼过来。梁玉中冷冷地向他投去轻蔑的一笑说:“阁下,中国人不是好欺侮的。”说着连连发了几发愤怒的子弹。滨口像只肉布袋一样倒下,瞪眦着眼睛追随阿部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