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边区行

贵子藏在一棵大松树后面,一直看着二爷和梁玉中走远。他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人。但一半时还真想不起来。
身后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是村上的赵可。
赵可在贵子身后小声说:“过去的那俩个人是谁?”
“我二爷,另一个好像是他拉脚的伙计。”
赵可“嗯”了一声,两人又向松林深处走去。
莲花山一共有四座山峰,前后交叉着四道沟壑。山峰用密匝匝的松林覆盖着,溪水从山沟里流出,时而跳下山崖,发出“叮咚、叮咚”的声响,时而又轻松在沙石上流过。松林有风吹动,“呜呜”的响声像是要驱逐来客似的不免令人生出紧张之感。松鼠以森林的主人自居,从容地拖着长尾巴在树上跳来跳去,一棵棵松籽在它们蚕食下“扑嗵”落地。啄木鸟也在老树干上劳作着,发出“嘣嘣嘣”的声响。其它鸟类轻歌舒曼,或飞或跳,雀跃着啼啾,构成了悠美动听的山林大合唱。这里的松树有合抱粗的,也有手腕细的,还有刚出土的、长成半人高的。夏季,树下的草地绿毯如茵,上面点缀着各色野花。现在将入冬季,花草已成枯叶凋零。只有几棵橡子树叶子却红彤彤的,在松林墨绿的包围中,越发显出红得耀眼。
贵子和赵可来到一块较平坦的草地上,那里早就坐着附近几个村干部。他们是专程到这里来开会的。
“坐下,咱们还继续开会。贵子,那边没事吧。”说话的是一个叫杨旭的。是贵子的远房叔。他是黑石村的武委会主任。现在根据斗争需要,调到边区情报站另有任务。此时是向贵子等人交接村上的工作的。
孙文敬坐在草地上划拉着,一个叫刘江的党员也在一边坐着不语。见到贵子走近,杨旭说:“咱们还接着开会。贵子,这次你到一区开会,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是到石塘村找一个叫陈中的人。他是那一带的开明绅士。区委指示让他筹集一批款子以备费用,大概已经筹集得差不多了。到了他家就说是大伯父让来的。这样他就知道你是谁了。记住,是大伯父。”
贵子禁不住问:“大伯父是谁?”
孙文敬将木棍扔出去,严肃下来:“这个你先别问。以后你就知道了。”
贵子站起身问:“啥时走?”
杨旭看看天气说:“明天吧,明天你一大早就走,天亮到区政府,开完会你就去找陈中。他家就住在一家兰瓦红墙的大宅院里,很好找。这是你第一次出外独自执行任务。要小心为要。我们干抗日工作,即要学会有组织的打游击,也要有独自作战的本领。你还小,还得多摔打摔打。有这个胆量吗?”
贵子拍拍胸脯说:“嗨,没这个胆量还算是杨家的后代吗?”
杨旭也站起,笑着捣了贵子一拳说:“那好,只要你别给咱老杨家丢脸就是杨家的好后代。”
赵可、赵良等人也站起来打趣着:“别以为你们姓杨就是宋朝杨家将了。那我们还是赵匡胤的后代呢,这挨得上吗?生拉硬扯。”
孙文敬也笑着说:“那依你们这种说法,我还得是孙悟空的后代了?那我就是神仙了。这莲花寺就不叫莲花寺了,叫花果山了。哎,你们快还快拜仙?”
几个年青人在山林里大笑了,那笑声是那样爽朗,压下了小溪的欢笑、压下了小鸟的鸣叫,也压下了林涛的呼呼声。这几个年青人将自己的全部热情汇入抗日战争的大潮中,心情格外激动。尤其是贵子,这个刚满十八岁的独生子并不知道未来对他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国难当头,他不会退缩。宋朝杨家将的故事早就印在他的脑海里了。他最崇拜的就是那个杨宗保了。

夜幕降了下来,湖泊岭罩在一片黝黑的夜雾中。
杨玉和与梁玉中这时已经过了湖泊岭。他们踏着羊肠小路边走边谈。梁玉中仔细观察着这位老人,常年累月的风吹日晒,将他的面容绘成了红缸脸,眉心处像用木刻刀刻了三道深纹,皱起来就拧成一个“川”字,嘴边是一圈银色的连鬓胡子,由于门牙的脱落,下巴兜起的胡子也显得很是生动。那高耸的双眉,更给这刚健的老人添了一股锐不可挡的威势。从这位老人的言谈举止不难看出他有强烈的民族心和正义感。他走南闯北,阅历丰富。虽然不是满腹经纶,但也说得上有条有理。由于他们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就穿过丫儿崖,到湖泊岭了。
杨玉和在前面,他赶的骡子走得快,不时拉下梁玉中。他只得停下来等等。
月光从东山上悄悄的爬出来,照在“之”字形的小路上。使光秃秃的岩石上也反射出一层灰突突的光,枯枝烂叶和荒草给脚下铺上了地毯,踏上去软绵绵的。他们小心的在崎岖的山路上走着,不时蹬翻一块石子,山谷里立刻响起一连串的回音。梁玉中不时警惕地停下脚来观察一番,而杨玉和却习以为常,从容地走着。
走到半山腰处,有一块平台,平台边有一棵桦树,周边是杂树丛。由于这里总有人歇脚,到处可见丛林被践踏的痕迹。杨玉和把牲畜栓在桦树上,抖出草料让它们吃着。
梁玉中坐在平台上的大石头上,借着月光,他向山下张望着。淡淡的月光照在深长的谷底,黑黝黝的,根本看不见山路还有多远。杨玉和看出他的心思,说:“咱们走了一半了。湖泊岭这边是上十里,下十里。那边地形高,满打满算也只有七八里。这样吧,我走惯了山路,不经由的就走快了。夜路静,也安全。咱们可以走慢点。不然回头你的腿肚子该疼了。”说完他从褡裢里拿出一个小酒壶来。这是那种土窑烧制的沙壶,高不过十公分,口小腰粗,便于携带。杨玉和常年翻山越岭的在外奔波,少不了以酒壶做伴。小酒壶没有盖,杨玉和就用玉米轴,将轴芯捅开,中间通一根麻秸杆,这样走着他能吸几口。他常年累月的在外拉脚,身上最不可少的就是这个酒壶。他为人豪爽,多半也表现在酒上。寒冬腊月喝上一口暖暖身子这无可厚非,但杨玉和却嗜酒成命,喝酒就像喝凉水一般。
“给,喝两口暖暖身子,这东西祛寒。不然山顶风大,当心感冒喽。这是高粱烧,有劲。”
梁玉中摆摆手说:“大伯,我喝不惯这个。您喝吧。”说完推给杨玉和。
杨玉和猛吸一阵,脸膛红了起来,鼻尖上沁出了汗珠。然后抹了抹嘴边。又拿出旱烟袋、长烟锅,从草丛里抓了一把火绒,放在火石上,“咔咔”地打了几下,火花闪动着,待火绒冒起白烟。杨玉和把它按在烟锅上,使劲抽起来。
梁玉中好奇地看着大伯这一连串动作,他是那样从容,眼睛深邃机智,闪烁着热情的火花。他的面容又是那样慈祥可敬,回答问题直视对方,足以让人信任,博得好感。他的确是做地下交通员的合适人选,不由对他生出一种亲近的感觉。他看看山下,说:“哎,刚才你说走了一半了?我怎么看着这山下还有一大截子呢。”
杨玉和乐了:“这你就不懂了。从山上往下看是越看越远,从山下往上看是越看越近。这块平台就是一半的标记。我们叫这里为‘欢喜台’,谁走到这里都要歇一歇的。”
梁玉中点点头,他想起一件事,问:“大伯,你拉脚送货总与商贾交往,和哪些有钱人还比较熟悉?”
杨玉和沉思着说:“我只和几家小店铺掌柜的熟悉。像东关杂货铺掌柜的孙祖书啦、宝和堂药店的张泽如啦,这些乡绅县绅没多大交往,但我知这些人并不坏,都有一颗中国人的正义心。”
梁玉中说:“我们要争取他们,让他们也参加到抗日的斗争中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们就是要结成强大的抗统一战线。”
杨玉和睁大眼睛看着梁玉中说:“真的,你们要争取这样的人?要能说转他们也不失为一大幸事呢。”
梁玉中看着远处圆圆的月亮说:“我们共产党人从来都是言必行,行必果。不管是谁,只要他抗日就是我们的朋友和同志。谁当汉奸那他就是我们的敌人。这一点,我们是泾渭分明的。”
杨玉和往梁玉中跟前凑了凑,低声而恳切地说:“那我能不能也成为你们党里的人?”说这话时老人的脸上放着光芒,全然不像是一个年有五十多岁的老人。
梁玉中没料到杨玉和会提出这样的问题,他沉思不语。
杨玉和见梁玉中不回答,知道自己问得太唐突了,红缸脸更红了,他掩饰地站起身说:“走吧。”
梁玉中有点愧意地对杨玉和说:“大伯,你提的这个问题还得等我们回去研究研究再说。但是你应该知道,做这步工作是将脑袋掖在腰里才能干的事。为了您的安全,我想您还是……”
杨玉和不等梁玉中说完,忙打断他的话头说:“没事。我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会尽力完成。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说完拍了拍骡子的后屁股,沿着“之”字形走下山去。
梁玉中紧跟在后面。望着杨玉和的背影,他想了很多。可以说,像杨玉和这样有民族正义感的旧式农民,无论从那个角度讲都会对抗日有百利而无害的。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轻松,相信敌人在县城里设置的堡垒将会在人民战争的攻克下遭到土崩瓦解。

五更的鸡还没打鸣,贵子就从炕上爬起来。他悄悄地穿好衣服,想偷偷地溜出去。但春枝却早就听见了儿子这边的动静。她不动声色地听着,要看看儿子到底想干什么。
贵子蹑手蹑脚下了地,摸索穿好布鞋。想趁一家人还没起床的时间走人。但娘却在黑暗中叫住了他:“贵子,你要干啥?”
贵子连忙硬着头皮说:“娘,我口渴。想找点水喝。”
听到娘不言声了,他又摸黑走到外屋,从桌上拿了一块玉米饼子揣在怀里,又走到水瓮前拿起水瓢故意在瓮沿边蹭了蹭,然后象是自言自语其实是说给娘听的话:“这瓮里咋的没水了?”说完就挑起水桶向门外走去。
待他确定娘并没有注意到他的行踪后。他悄悄地把水桶放在大门口,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村。
贵子经常走山路,他父亲去世早,从小就光着脚丫在山里行走,沙石将脚底磨出了老茧,有时他自嘲地想:“也好,这样省得娘少做几双鞋。”穷人的孩子懂事早,身为杨家长子,其言行简直就是他这一代的楷模。在二爷眼中,他是个好孙子,在娘面前他更是个好儿子。在刚才他向娘说谎的那一刻,他不情愿地欺骗了娘,心里不免有点惆怅。但身负重任的他却不得不这样做。
到底是年青,不到一顿饭的工夫他就来到湖泊岭,再有几步就过岭了。眼前横陈在路边的条石就是分水岭。他一阵子惊喜,虽说只几步路,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那边是我抗日的根据地——飞狐的边区政府。而山这边还属于敌占区,所以贵子他们还得在地下行动。
贵子几步就窜过分水岭,他举目四眺,正要喊一嗓子,但马上想到了“地下行动”这个词语。只得暂时压下胸中那澎湃的激情。他正要迈步,背后有“咯儿、咯儿”的笑声从条石后传出来。他扭身一看,原来是刘庄的抗联会主任华平。她也是到边区政府开会的。这是个十八岁的姑娘,虽是女流,但却是个老革命了。贵子和她隔着一个村。
华平从草丛里走出来,边揪扯身上的草刺儿边说:“我就知道你快到了,所以就在这等你。咋的,大男人还不如我走得快呢。”
贵子不好意思地说:“没跟家里说,是偷着跑出来的。你也别说大话,你是没赶上裹脚的年头,要在上一辈你敢说这大话?”
华平脸红了。
贵子递过吃剩下的半块饼子说:“你也没吃饭吧?给。”
华平推开贵子的手说:“我早起了会儿,在家吃过了。。你咋吃凉的呢?我这有热的。呶,给你。”
是热乎乎的红薯,贵子接过来说:“还是你们女同志想的周到。”边走边吃。
华平看着贵子的后影,思绪像飘飞的杨絮。她很心仪这个邻村的后生。他们免不了在一起开会,可要像现在这样单独走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一想到战争年代不得而知的历险生涯将要有心仪的人儿作伴,她的心像鼓翼的鸟儿,忽闪忽闪的,既让人兴奋又感到甜蜜。这样想着想着就走了神儿,自然就拉下了几步。
贵子由于吃了华平给的热红薯,浑身也热乎乎的。禁不住回过头来说:“华平,快点呀。又不是小脚女人,为啥磨磨蹭蹭的。”
华平追上来,脸上泛起了红晕,她诡秘地说:“是小脚女人,相对你们男人来说就是。咋的?你敢小瞧我吗?”
贵子忙说:“哪敢?敬还敬不过来呢。”
这话让华平十分受听,她的脸更红了说:“得了吧。现在敬,只怕将来……”
贵子还是一付漫不经心的样子:“将来?将来还不知你嫁到哪村、那区呢。”
华平停下脚步,急急地说:“嗨,说啥呢?”
贵子回过头来,见华平一付嗔怒的样子,觉得很好玩。大大咧咧的小伙子可不知姑娘心里想的什么,还是一味说下去:“说啥?我是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敢说你长大了不嫁人?要知道上一辈人到你这年龄孩子早有了。”
华平又羞又喜,她走上前捡起一把乱草向贵子的脖子撒去。贵子冷不防华平来这一手,知道自己说得话让女孩子反感了,但他又是信奉“男女授受不亲”的人,所以只是憨憨地笑着拨拉脖子里的乱草,并不与华平打闹。
华平不免有点失望,只好支开话题:“哎,贵子。你说这鬼子啥时候能打跑啊?”
贵子说:“快了,他们到咱中国来就像是入了大口袋。咱们中国人把口子一扎,啥时打死他还不是迟早的事。”
华平说:“真想明天就把他们都赶出去。哎,贵子,打跑了鬼子,你想干啥?”
贵子说:“我想参加正规军。你没听区长说,还有好多地方在打仗呢。光咱们县城才多大?我要跟着党解放所有的受苦人。你呢?”
华平把头一扬说:“我?我也当兵打仗。和你一样,党走到哪,我跟到哪。”
贵子却摇摇头说:“不行,你不行。”
“为啥不行?”
“你是女人,女人要成家,要生孩子。要侍候公婆,你走不出飞狐县城的。”
这下华平更急了,本想找个由头拉近与贵子的距离,没想这憨小子却越说越远,岂止是远,简直就是牛头不对马嘴。由于嗔怒,她的脸涨红了,没好气地说:“贵子,你咋回事?是不是瞧不起人啊。要这样的话,咱们走着瞧。看是你走得出去还是我走得出去。别以为你们杨家在咱这里是远闻名的大户人家,可越是大家主,就越会上下都牵着,你能走得开?我看你就是罗罗网上的大蜘蛛,这腿伸出那腿黏。你才走不出飞狐县城呢。哼。”说完大步地走了。女人一旦生了真气,就不理人,这是每个女人的通病。所以华平只顾自己向前走,贵子只须大步追才能赶得上。

不到天亮,杨玉和与梁玉中也到了边区政府所在地红石村。说是边区政府,实际上也只是几间房,几道院落,有政府的人出出进进。杨玉和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随着梁玉中走。
他们来到一处写有“誓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大标语的房子前停下来,几个年青人从门口走出,见到梁玉中,热情地打着招呼:“梁政委,您回来了?”
杨玉和心里一热,这才知道原来梁书记还是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曾雍雅游击支队政委。
梁玉中领着杨玉和来到区政府的一间平房里。早有几个人在看地图。他简要地向那几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便走了出去。
梁玉中给杨玉和拿来毛巾和脸盆,让他洗了把脸。然后说:“杨大伯,以后这里就是你交情报的地方。门口东边那个铺子就是给你预备的货物。形势紧急时可以从这里配货。对了,你还要从敌占区内套购些纸张,以白报纸最好。对外,你的业务范围要扩大,品种也要增加,这样会给你频繁出入县城带来极大的方便。我看还是从我们的活动经费里给你筹一些费用吧。小张……”说着他向门外喊着。
杨玉和忙说:“不用,小梁子,真的不用。我还有点积蓄。购货的资金你就甭管了。一切都由我来办。你放心。我是有办法的。让你们的经费留着派大用场吧。”
梁玉中看到杨玉和态度恳切,便感激地说:“那好吧。杨大伯,我代表县委谢谢你。”
杨玉和假装生气地说:“见外了吧。还是把我当外人?”
梁玉中只好笑笑说:“那好,咱就分头行动吧。你回去告诉冀钢同志,一有情况马上与你联系。我还要开会。就不送你了。”说完与杨玉和握了握手就向正房走去。
杨玉和告别了梁玉中来到街上,到一家布铺子里进了点土布,又到酒作坊进了一壶枣儿酒。然后拉着骡子来到大街上。
红石村不大,只有百十多户的样子。所有的房子都是用石头砌成的。街道无论是大街还是小巷全是用石头铺的。骡蹄子踩在上面,发出“咔哧咔哧”的声响。杨玉和扫视着街上的行人,这里人们的脸色与那边的就是不一样。他们个个满面红光,走路也显得精神有力气。足以看出解决区和敌占区真是天壤之别。
他来到村外,老远就看见前面有一对男女并排走着。他觉得那男的很眼熟。等他定睛一看,那不是贵子吗?这小子不是昨天下午还在莲花山吗?他咋的也来到这里?杨玉和心里格登一下,他想起了梁玉中说的话:“对任何人也不要暴露,包括家人”,他马上掉转头,拉着骡子就拐到一条小胡同里。等贵子和那女的闪过去,他才又拉着骡子走出。
好长时间,杨玉和的思绪还在贵子身上,他不知道孙子来这里干什么?那女的又是谁?由那女的想起,贵子十八岁了,已经到谈婚论嫁的时候,要不是城里有了鬼子,他早就给他张罗上了媳妇,可是,一切都因鬼子的占领打乱了。杨玉和心里一阵愧疚,觉得没当好这个大家长。可是,贵子咋会在这里找媳妇呢?他怎么也想不出。想来想去,他觉得不管战乱不战乱,媳妇还是要找的。想到这里,他想起石塘村的朋友陈中,他家有个年方二十的姑娘。因为和陈中是挚交,经常出入于陈家,杨玉和与陈家女还见过几面。那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孩。由于杨玉和对贵子偏爱几分,所以在给这个侄孙找媳妇的事上就格外用心。在他看来,宁找大家奴不找小家女,攀上陈中这个亲家公是让他感到惬意的事。他是个想到说到、说到做到的人。看看天色还不晚,他决定亲自到石塘村去一趟。
石塘村与红石村隔着一条小河。等杨玉和来到陈家,太阳才一竿子高。
陈中见到老朋友一大早就来造访十分高兴,马上踢拉着鞋出来迎接。
陈中是这一带的乡绅,有百亩农田在外租着。儿子在天津上洋学堂,也算得是有头有脸的头面人物。边区政府驻防在红石村时,经常对这一带的乡民进行教育宣传,所以对抗日主张持欢迎态度。在边区政府组织的一次募捐中,他开始只是个围观者。同村的二叔陈老讲的作为影响了他的立身之道,也改变了他的人生观。
那次边区组织有识之士募捐,这一带有名的大财主陈老讲原先不声不响,其它的乡绅也都观望着,等他打第一炮。人们心里嘀咕着这个出了名的守财奴一定不吐这个口。不料这陈老讲做出了超乎寻常的大义之举。当问到他募多少时,他不声不吭地伸出五个指头。
别人问他:“五百?”他摇摇头。
“五千?”他还是摇摇头。
“五……万?”问的人声音都变了。
陈老讲睁大了眼睛,坚定而有力地点点头:“对,五万大洋。”这下举众哗然,人们由惊叹到敬佩,纷纷三千五千的将自己的积蓄捐了出来。陈中也一下子拿出了他半个家当,从此成了抗日的积极支持者。
杨玉和与陈中的结识完全是偶然。那是在前年,杨玉和来进货,碰上了百年不遇的瓢泼大雨,那天杨玉和进的是新染的土布。眼看牲口垛上的布就要浸透,杨玉和急得两眼瞪得溜圆。牲畜被雨淋得都发抖,杨玉和只得拉着骡子往前走,他想走到石塘村避避再走。谁知走到小河处,只听见汹涌的山水自上而下向这边袭来,如果不及时撤到山上去,他和他的骡子会被山水卷走。越急牲口越不听话,两头骡子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杨玉和真想自己跑走,但又不甘心那两头骡子和那两驮布。一家人的生存靠着他呢。正在他一筹莫展时候,陈中像是从天而降,他来到杨玉和面前,头顶着两块油毡布。他二话没说就将油毡布盖在驮子上。然后牵着另一条骡子向山上走,边走边向杨玉和喊:“快,快上山。”
杨玉和来不及说感激的话,就吆喝着牲口上了山。在他们离开河边不到几分钟的功夫,汹涌的山水夹着石块泻下来,好险呢。杨玉和回头见陈中的脸色也变得腊黄。他“扑嗵”一下给陈中跪了下来。陈中却扶着杨玉和说:“大哥,别这样,出了门谁没个为难遭灾的。碰上你你也会这样做的。”就这样两人结了莫逆之交,也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每到这里,杨玉和总是和陈中喝上几杯。
今天也不例外,不到一锅烟的功夫,陈中的妻子早把烧好了一壶枣儿酒放在火盆里,几个咸鸡蛋也端了上来。知道杨玉和爱吃辣的,还特意给他炸了一碗辣椒套。
酒过三巡,三杯下肚,杨玉和喝得满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陈中一向是客来舍命陪君子,也喝得眉飞色舞。杨玉和直截了当提出了孙子的亲事。
陈中与杨玉和自然是一拍即合。两人越说越投机,酒也越喝越尽兴。最后索性把陈中的老母亲叫来,干干脆脆地说婚事,边喝边说,不知不觉就喝到了接近晌午。
陈中的女儿叫桂林,今年十七岁。由于受家庭影响,不仅出落得如花似玉,也调教的知书达理。刚才杨玉和与父亲的对话早经娘的口传到她耳朵里。她自然是脸红心跳,不知爹要给自己找的是怎样的人家。虽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但由于哥哥在天津上学也接受了一些新思想。尤其是一区政府驻守本村后,她或多或少地也知晓了一些革命道理。偶尔也会在路上碰见过到村里来开会的年青小伙子。她很羡慕他们能投身革命,自己也想成为他们那样,但老奶奶却封建的可以。生怕宝贝孙女也出门子干那些开会打仗的事,总是对她看得很紧。除了做针线活让她到邻居家串门外,从来不让她外出。那怕是只有一河之隔的红石村更是奶奶给她制定的禁区。她觉得家简直就是个鸟笼子。虽然爹是开明绅士,但在管教女儿的态度上从来唯老母亲是从。
尽管她总是想逃出这个鸟笼子,但一旦说有个人要娶她还是不免心存惆怅。关键是她不知那个人是谁?长得咋样?是高是低?是胖是瘦?她就样瞎想着……。决定等爹一旦向她提出,她就回答三个字:不同意。至于说为什么,她也不知道。

爹还在与那个大伯喝着,桂林支愣着耳朵听。她听见了爹在问娘她的生辰八字,心想:坏了,容不得她说不同意了。咋办呢?不能,不能这样。她想也没想后果,便冲出去正屋向爹说:“爹,我不想出嫁。”
陈中见女儿直接闯进屋说出这话,不免觉得有点丢面子,训斥道:“这是大人的事,你跑出来插得那门子嘴,真不象话。去,一边去。”
桂林固执地梗着脖子说:“不,这是我的事。我不想出嫁就不出嫁。再说,我连那个人姓啥叫啥还没弄明白呢,你让我咋嫁?”
杨玉和笑着说:“我孙子呀,叫杨贵子,还没取大名。”
桂林的奶奶急忙拉住了孙女:“走,跟奶奶上外屋去。一个大姑娘还好意思说这些。不让客人笑话吗。走吧。”
杨玉和仍笑迷迷地说:“好,不出嫁我家就不娶行了吧。不过,大伯告诉你,我那孙子啊,可是百里挑一的好人样儿,个头是个头,人品是人品。这会不嫁,以后你可别后悔哟。”
陈中接过来说:“就是吗,你大伯的孙子是一表人材,跟你也可以是郎才女貌,跟咱家也是门当户对。这样的人不嫁,你嫁啥样的?杨大哥,咱不听孩子的,这事还得咱们做主。就按你说的,你回去选了良辰吉日告诉我,我好筹办嫁妆。”
桂林还想说点什么,可奶奶和娘已经把她拉了出去,她的耳朵嗡嗡响,只听见爹说:“对,一定要八抬大轿来娶我女儿,咱们一定要好生热闹热闹。”

就在杨玉和在陈中家喝酒的时候,贵子也开完了会。会是一区区长主持的,梁玉中参加并讲了话。当贵子断定讲话的人就是梁书记、梁政委时,他惊呆了,这是咋回事呢?他不是和二爷在一起的小伙计吗?他是游击支队政委,那么二爷是咋和他认识的?贵子脑子里乱极了,总是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梁政委要给大家布置任务了,容不得贵子想这些。他马上支愣着耳朵听着,唯恐拉下啥事,暂时把谜团扔在脑后。
战争年代的会是简短捷说的。梁玉中向在座的讲了县上的抗日斗争形势,号召各村建立地方武装、与广大民众建立抗日统一战线。既要打好战争又要搞好生产,一要保证民众有饭吃还要做长期准备打大仗,备军粮、做军鞋……等等。
梁玉中的话讲完,就散了会。人们陆续走出一区大院。
华平走到贵子面前,见贵子正在走神,推了他一下:“嗨,走呀,还愣着干啥?”
贵子这才回过神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说:“你先走吧,我还得……去一个亲戚家。”说完扭身就走。
华平怔了一下,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但这是个理智的姑娘,她只是撇了一下嘴,就向回去的路上出发了。

就在杨玉和与陈中谈婚论嫁的时候,贵子也赶到这里。巧的是,杨玉和前脚走,贵子后脚就到,前后不差一锅烟。
贵子按照杨旭的吩咐,找着兰瓦红墙的大宅院。进门正好看见男主人在训斥一个姑娘。见有生人进来,姑娘扭身出了院,陈中把贵子迎进屋。
贵子问:“请问您是陈中先生吗?”
陈中点点头说:“是。陈中是我。你从哪来的?”
贵子礼貌地向陈中鞠了一躬说:“是大伯父让我来的。”
一说是“大伯父”让来的,陈中格外高兴,马上吩咐妻子给客人做饭。贵子推辞着,说是吃过了。陈中说了声“我给你拿去”就走了出去。
趁家里无人的时候,贵子打量了一下屋内的陈设。到底是大户人家,家具、房梁、窗户全都是雕龙刻凤,十分讲究。墙壁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轴。画轴中间是清朝时期一做官的肖像,显示出这家祖上是有地位的官宦之家。肖像画下,是一个镶着雕框的古镜,浮雕磨拭得成了油光铮亮的的成色,一看便知这是家传古物。土炕上的被褥也全是各色绸缎制成的。最有特色的是沿炕的围墙上裱糊着杨令公、佘太君、穆桂英、杨宗保等“杨家将”肖像画。这倒让贵子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感激。
陈中走进来,低声对贵子说:“我筹集了些,以后还会再筹。你就和同志们讲,抗日是我们大家的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这是我作为中国人的责任。有啥困难只管说,只要是抗日我责无旁贷。”说着把一个小包裹交给了贵子。
贵子拿着包裹边向怀里揣边往出走。陈中自然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所以也不挽留。
贵子走到离陈家不远的胡同里,看见刚才那个姑娘低头揉搓着辫子,心神不定的站在胡同当中,不时望一下自家大门口。这正是桂林。
贵子低头走近,在与姑娘擦肩而过的当儿,桂林叫住了他:“嗨,你是谁?到俺家做啥?”
贵子闻听抬头,看到姑娘正用火辣辣的目光在盯着他。他的脸红了:“我……,我没做啥。”
桂林好奇地追问着:“没做啥?那你到俺家是……过路的?讨水喝还是讨饭吃的?”
贵子一听脸色变了,根本不和陌生女人说笑的他竟变得口吃起来:“你……你咋这样说话?”他最怕被人瞧不起,这人竟说他是讨水喝、讨饭吃的。但他又不能分辩,只好做不理状,径直向前走去。
桂林大着胆子拦在贵子面前,故意激他:“你不说我就不让你走。”
贵子站下来,无可奈何的望着桂林,他一时半会还真不知怎么面对这个大胆的姑娘。
桂林要的正是这种效果,在她的心底,就有这样一个种子在萌芽。每当贵子从他们村走过,她就要望着他的背影出神。开始她只是羡慕这些村干部能来来去去的开会。山那边的村子是啥样子她不知道,但她却明白从那边过来的人个个都不简单。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对这个高个子青年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见到他女孩子的心总是不由自主的怦怦乱跳,像头小鹿在撞击着她的心房。她家的门口是到一区的必经之路,所以每天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大门口逗留,总想碰到那个青年。她曾不止一次地鼓励自己,去,跟他说几句话,让他注意到自己。但是,战争年代的会不是每天都开,贵子不会每天都来,只有她,一个十七岁少女,每天在门口翘首等待。心想,爹要让她嫁给这个人多好。正当她心存惆怅之际,没想到今天贵子不期然进了她家院子,她心里一阵盗喜。冥冥中的上苍却把他推到自己跟前。她必须掌握这个机会。
尽管桂林是笼中鸟,但对笼子外的事物渴望的久了,倒也能生出巨大的力量。桂林就处在这种情势下,此时她顾不得爹爹和奶奶的训斥了。所以执意要缠着这个小伙子,好引起他对自己的注意。
可惜贵子对此全然不知,特定时期的警惕性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层面。他在脑子里急速地想着如何脱身的办法。看了看四周,只是直胡同一个。而且附近全是民房,他不可能在这里脱身。情急之中,他说:“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到外面说去?”
桂林也担心在这里被人撞上,所以不假思索地回答:“好。我头里走,你后面跟着。”说着把辫子一甩就朝胡同口走去。
他们相跟着来到村外的小树林旁边。贵子对这里并不陌生,摸着黑也知哪跟哪。桂林就如出了笼的鸟儿愉快地走着,不时回头看看贵子是不是还跟着。还好,贵子与她保持着十来米的距离。她心里十分得意,每回一次头就把辫子甩一次,辫梢上系着的红绸子像只红蝴蝶飞来飞去,好像她要让贵子注意的不是她这个人,倒是她的辫子似的。
他们来到小河旁边的枣树林里,惊飞了树上栖息的鸟儿,“扑楞”的声响使贵子醒过神来,他站住了脚,对桂林说:“哎,我说……,谢谢你来送我啊。我走了。”说着就要往另一条路上走。
沉浸在喜悦中的桂林见贵子要走,急忙向这边跑来说:“哎,你别走啊。我的话你还没回答呢。你不能走。”
贵子只得站下来说:“好,你问吧。”
桂林的脸红了,那时的女孩子的确封建,她能做到这一步真够胆大的了。此时她想说的话很多,却不知该不该说,急得她脸上沁出汗珠儿,见贵子还在疑惑地盯着自己,只好说:“我……,我是想问问你是哪村的?”
贵子看了看四周并没有别人,空旷的山野里只有他们俩人,他放了心,话也脱口而出:“黑石村的。咋的啦?”
桂林一阵惊喜,但马上又淡然,她想了想,问:“那你们村有没有叫杨贵子的?”
贵子警觉起来:“有啊?你咋知道他的名字?”
桂林的脸红了,嗫嚅着:“我……。我只是想知道……他……”
贵子心里纳闷,这个姑娘怎么会问到自己?他试探地说:“你咋就单问起他来呢?你想知道他……干啥?”
桂林的脸更红了,她低下了头,又揉搓着辫梢说:“我……,?? 我想知道他……人还好吗?是不是和你一样?”
这是个叫贵子难以说清的问话。贵子沉默不语,到目前为止,贵子的心中还没有想到男女的问题。他看看天色,想想自己肩负的重任,此地不可久留,必须及时赶路。他没直接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模棱两可的说了句:“你见了他不就知道了?”说完大步流星的向前走去。
桂林意外的没再说什么,只是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贵子的身影在她视线中消失。

 

 
网址:http://www.lytour.net Msn:lytour99@hotmail.com
业务电话:13931214228(涞源) 13701170118(北京) E-mail: lytrip@163.com
copyright©2007 版权所有:涞源旅游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