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街上,杨玉和走到一家专卖白市布的店铺停下来,他对冀钢说:“你先走吧。我还办点事。”
冀钢看看前面离敌岗哨还有点路,便说:“你去吧,我给你看着牲口。”
杨玉和想说不必了,但还是瓮声瓮气地说了声好就进了布铺。
不一会他就抱着半匹白布走出来,一只手里还拿着金箔、黄纸和香火之类的东西。冀钢预感到点什么,小心地问:“老杨,你这是……?村上有人去世了?”
杨玉和不回答,径直将白布放在驮子上,还是瓮声瓮气地说“走吧。”
冀钢只得默默地跟在杨玉和后面向敌岗哨走去。
敌军岗哨认识冀钢和杨玉和,知道他们是滨口、井上中义的人,便说了声“开路开路的”。两人走出岗哨,冀钢不能往前走了,停下来,绕到杨玉和的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老杨大叔,你有啥事一定要告诉我。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是我们的人了,凡事都要跟我们讲。”
杨玉和脸上一阵抽搐,嘴张了张,但又抿紧了嘴唇。心想冀钢在狼窝虎穴与敌人周旋,够不容易了,自己家的事怎能让他操心呢。想到这里,他苦笑着说:“没啥事。没啥。”话是这样说,表情先就带出了无限的悲哀。
冀钢盯着杨玉和的眼睛,一把攥住了杨玉和的胳膊,说:“大叔,是不是婶子她……”因为他从茹古香口中知道灵芝早就有病。
杨玉和看着冀钢那关切的眼神,终于憋不住了,泪水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流下来,他点点头,呜咽着:“嗯,杨亮,他也……”
“他咋啦?大叔,他咋了?不是才回去的吗?”冀钢的手攥得更紧。
杨玉和的嗓子像堵住了棉花,他边哭边说:“他也过世了。就在今天五更里。都去了,娘儿俩都走了。”
冀钢的手松开了,他紧紧地抱住老人的双肩,任由老人的泪水在他的肩上流淌。他鼻子一酸,禁不住也掉了泪。但他看看四周还有不时走动的敌人,便安慰老人说:“大叔,你一定要坚强些。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吧。”
杨玉和擦了擦眼泪,坚决地说:“你放心,打不跑鬼子,就撂不倒我杨玉和。咱们该干啥还干啥。”说着就举起鞭子向骡子抽去,骡子向前跑了,杨玉和也招手向冀钢说:“你回吧。明天我再来。”
冀钢看着杨玉和的身影在眼前一步步消失,他的眼睛湿润了。老人的铁脚板还是那样落地有声,但背却驼得很明显,手举鞭子的力度也打了折扣。毕竟老人是扛着巨大的悲痛来见自己的,可见这是多么坚强的老人啊。要不是亲耳所听亲眼所见,他怎么能相信连连失去两位亲人的花甲老人,会这样坚强地面对现实。那可是两个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哪。亲人的双双辞世,给老人的打击到底有多大,那白白的鬓发可以做证,那蹋陷的双腮可以做证。,才他,杨玉和,一个普通的中国老百姓,一个年近六十的花甲老人,能够强压着心底最惨痛的悲哀,为了民族大义,义无反顾地出入于虎穴龙潭,这是何等伟大、何等壮烈。他不是共产党员,但他的实际行动却比一个普通的共产党员作用更大。中国就是有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杨玉和,才使敌人如入汪洋大海之中,他们逃脱不了覆灭的命运。人民是不可战胜的,共产党之所以能在短短时间内飞速地成长起来,就是因为有杨玉和这样的劳苦大众汇成的大江大海才使党的航船在抗日战争中乘风破浪,勇往直前。
冀钢想到这里,心里的敬佩随之化成了力量,他决定去黑石村吊唁,一定要去安慰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
杨玉和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家。杨家的人围了上来,杨玉和默默地把王开心的那两只箱子拎在手里,对杨河说:“你们把驮子上的东西卸了吧。看看够不够,不够明天我再去买。”
杨江、杨河相互对望一眼,忙上前帮着要替二叔拎箱子。但杨玉和却将他们的手一甩说:“忙你们的去。这个不用你们管。”说着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把两只箱子放在靠边的炕上。
杨江跟了进来,他小心地对二叔说:“二叔,家里的全都安排好了,近处的亲戚都送了孝,就是远处的还没去。”
杨玉和“嗯”了一声,靠在被子上。他眯着眼睛,表情凝重,手下意识地向腰间的旱烟袋摸去。但随即又放下手,嘴里不吸烟也觉出了苦涩。嗓子干辣干辣的,真想喝两口,但他看看空荡荡的屋子,也打消了喝酒的念头。
在杨玉和临到家时杨江就叮嘱家里人,二叔回来后谁也不许哭,免得老人更加伤心。所以从杨玉和进院那一刻起,屋外屋内的杨家人都默默地低着头,做着各自该做的事。只有常女抱着扎根在自己的屋里不时低声啜泣。
春枝、桂林和花子几个女人将杨玉和带回来的白布放到常女的炕上,扯着布做孝服。她们给扎根做了身肥大的,先给他穿上。然后再依辈份给大人们做。“哧哧”的扯布声像撕扯着人体和肌肉,传进这边屋里。杨玉和被这声音扯得心烦意乱,他烦躁地叫了声:“给我拿酒来。”
女人们被这一声突然的嚷声惊呆了,她们小心地住了手。杨江、杨河知道二叔的心情,便示意她们轻点声。
他们走到杨玉和面前,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小酒壶送到杨玉和面前,轻声问:“二叔,你要点啥菜?”
杨玉和睁开眼,低沉地说:“随便吧。”
这时,常女让扎根给杨玉和端上一盘拌豆腐,上面顶着绿绿的葱花,滴上了几滴香油,灵芝自制的面酱拌进白嫩的豆腐里,使盘子里的这道菜红、白、绿相间。这是杨玉和最爱吃的也最简易好做的菜。每当杨玉和回来,灵芝都让常女给丈夫首先端上就酒喝。因为丈夫嘴急,只要先用菜堵住了他的嘴,其它慢慢做几道菜也无所谓了。
扎根端着盘子走到杨玉和面前,闪着大眼睛说:“爷爷,你喝酒吧。”
杨玉和见孙子身穿着宽大的孝服,腰里用麻坯扎着,后脑勺上的小辫子栓着白布条,两只鞋的鞋头上也补上了白布片。孩子端着盘子看着爷爷,那双与个头很不相称的大眼里露着惊恐、不安,杨玉和知道这完全是因为自己那突如其来的断喝。他的鼻子一酸,悲怆的泪水顺着老脸流下来,忙颤抖着手把盘子接过。
小扎根极懂事地给爷倒上酒,还把杨江递过来的筷子给了爷爷。
菜没动筷子,杨玉和只是一仰脖就“咚咚咚”一气把小壶里的酒喝了个精光。然后放下酒壶,一把将扎根拽到自己怀里,把长满胡须的脸贴在孙子那稚嫩的脸上。一对祖孙就这样偎依着。
常女想起了婆婆说过的话,她支撑着虚弱的身子,挪动着小脚,来到灶前给爹烧开水。桂林马上蹲到她跟前,说:“婶,我来吧。”
常女摇摇头,还是吃力的拉着风箱。婆婆临终前的嘱托是不能让人代替的。所以她尽管浑身没有力气,但还是忠实地兑现着对老人的承诺。
常女端着水一步一步进了杨玉和的屋子。她拉过木凳,蹲在地下,轻轻地对杨玉和说:“爹,烫烫脚吧。”
杨玉和一怔,以往总是灵芝给他端进热气腾腾的盆水,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给他朝脚上撩水。而现在,斯人已去,今非昔比,他怎能让纤弱瘦小的儿媳给自己洗脚呢。
他放下扎根,脱掉了袜子。常女的手伸进水里,杨玉和马上摇摇头说:“不必了。你歇着去吧。”
常女抬起头,看着公爹那慈祥的面容,由不得想起自己的丈夫。父子俩是那样相像,一样是宽宽的下巴,高挑的眉毛。而现在丈夫却长眠不醒了。今后家里老的老小的小,这日子可咋过下去啊?她越想越掏心般的难受,泪水“吧哒吧哒”地掉进水里。
“扎根他娘,你听我说。”杨玉和把脚泡进水里,他依然眯着眼睛,劝解着儿媳。“人没了,活着的也得过下去。你是咱杨家的媳妇,凡事得想开点,别钻牛角尖。扎根还小,我又常年不着家。这个家你得扛着点啊”。
听见杨玉和轻轻的叹了口气,常女忙拽过毛巾递给爹,她呜咽着点了点头说:“嗯,我知道了爹。你也得保重呢。”说完擦了擦眼泪,就跑到自己屋里,努力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杨江进来了,他轻轻端过二叔洗完脚的水,交给身后的杨河,拿过凳子上的毛巾给二叔擦着脚。正要说话,杨玉和先开了口:“排几?”他指的是几天后将死者埋葬。
“排七。两个人一起发送,有好多事怕摆布不开。”
“不行。”杨玉和睁大眼睛说:“你也不想想,这是啥时候,还讲那个排场啊。排三就行。要有困难就排五。越快越好。”
杨江想了想,便说:“那也好。那就从明天开始上帮忙的?”
杨玉和又眯起了眼睛,说:“我不管。明天我还得上南边……送货去。家里的事你就看着安排吧。”
杨江急了:“二叔。你能不能这几天在家里发送他们娘儿俩?再着急的货也得先让人入土为安吧。你这样……”
杨玉和睁开眼睛,他固执而坚决地打断杨江的话:“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杨江,你要是杨家的人就听我的,麻利把丧事办了。就按你说的,让他们娘俩入土为安。我的事该办的还是要办。去吧。我累了。”
杨江看说不转二叔,只得与杨河回到自己家,几个人认真商量起办丧的事情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