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瑞本的牺牲也激起贵子心中的熊熊烈火,他断定敌人还会到黑石村进行扫荡,便主动请缨,带领一个小队驻守在莲花寺的庙里。老和尚张真是穷人家出身的苦孩子,早就对敌人的罪恶行为恨之入骨,对贵子带来的队伍关怀备致。
贵子他们埋伏在庙里,每天晨曦未露时他都要走出庙门,走到大殿后,向家乡的方向凝视。这里离村子只有半里之遥,但贵子却没动回村的念头,他发誓不消灭几个敌人决不回黑石村。
前面一个人影一闪,贵子忙伏下身来,双眼紧盯着人影。那是从村子里来的。该不会是村里有人知道了区小队的人在这里?会不会是曹环环家的人?贵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的手枪。
近了,近了,那是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贵子心跳加快了,一阵冲动,就要喊出那个深藏在他心底的名字。但转念一想,还是弄清楚她来干什么?是不是知道了他们的踪影寻来的?想到这里,他捏着鼻子细声细气的问:“贵子家的,你这是哪去啊?”
桂林一门心思走路,根本不知有人已看见她并向她发问,她心里一惊,停下脚步,四下里看着,小心地回答:“我去走娘家的。你是谁?我咋见不着你?”
问声没有了,桂林吓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故意咳嗽了一声,给自己壮着胆子说:“你是哪家大婶,出来呀。咱们说说话。”
贵子“扑哧”一声笑了,站起来:“我是你杨大哥。不是大婶。”
桂林一听,是他,是他的声音。再定睛一看,更是他,那个她魂系梦牵的亲人。紧张、突然、幸福一下子向她袭来,一阵晕眩,她脚下一滑倒了下去,贵子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抱住了她。
他们倒地的地方是一条小溪,溪水哗哗地流动着,桂林由于极度紧张和极度兴奋一下子失去了知觉,这些天来她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正经饭,只有等贵子那个意念在支撑着她。现在贵子就像幽灵一样来到她面前,她惊喜、害怕,合着眼睛品味着,想确认这是不是又是一场梦……
贵子也吓坏了,着急了,本想与妻子开个玩笑,没想到妻了是这样不堪一击,想想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他不由得暗暗责骂起自己来,忙从小溪边撩了几滴水点在桂林的脑门上,轻轻叫着:“桂林,桂林,你醒醒,我是贵子。”
桂林睁开眼睛,这不是梦,不是。他的贵子就抱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那样迷人。桂林确信自己就幸福地躺在丈夫的臂弯里。她咧了咧嘴笑了,轻身地嗔怪着:“你真是的,把人给吓死了。”
贵子见妻子没事了,禁不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你把我吓坏了呢。”说着松开手,一本正经说:“你要走娘家?”
桂林也坐起来说:“我想找你,顺便把这个给你的上级。我想,你这些肯定都是有用的,怕万一让敌人摸着了可就不得了了。”
贵子展开那个布包,看见那是自己要给区里报的党员名单,用纸包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他的眼睛瞪大了,问:“你全看见了,上面写着的?”声音里有了微怒。
桂林的嘴唇翕动着,两眼含着泪水,猛然将头扭向一边,身子微微颤动着说:“你的东西我看它做啥?只是觉着你肯定有用才给你藏起来的。”说着委屈的掉下泪来。
贵子仔细地看了看,果然没有打开的痕迹,便愧疚地对桂林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桂林提高点声音气恼地打断贵子的话,说:“我知道你心里想的啥。可是你太小看我了。贵子,你不是人。”她跳起身要走。贵子忙拉住她将她拥进自己怀里说:“对不起,桂林,我真的很对不起你。你别生气。这样吧,依旧你也是走娘家的,你就把它送到区委交给区长吧。就在你们村。”
桂林从贵子怀里挣出来,怨气十足地说:“你以为我就光为走娘家?我嫁进你杨家走过几回?”
贵子明白地上前拉住桂林的手,诚恳地说:“我又错怪你了。桂林,别再抠气了,我知道你是找我的。也知道你在惦记着我。好了,咱们归正题。你去还是不去?”
桂林看丈夫没事了,也就放了心,她看看黑石村方向,说:“我听你的。”
贵子将那纸包用花头巾包起来,边包边说:“这个花头巾成了黑抹布了。等打跑了鬼子,我一定再给给买个更好的。”说完交给桂林。
桂林接过布包,恋恋不舍地盯着贵子不动,贵子也情不自禁地再次走上前,抱起妻子那可爱的脸庞深情地在她的唇上吸吮着。
但那只是轻轻的一吻,桂林心头的怨恼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幸福的满面春风了,她激动地紧抱着那个小布包,深情地看着贵子,柔情似水地说:“贵子,你保重。我马上就回来。”见贵子望着那个布包,似有所思,便理解地说:“你放心,我在布包在,我不在了里面的东西也会在这个世上消失。”
贵子这才点了点头,向妻子挥了挥手,目送着桂林向丫儿崖跑去才返回庙里。
敌人没有动静,贵子想起村里还有个曹环环,便故意让张真在村里放出风声,说他们就在这一带活动。果然第三天就有近二百名日本人和一百余名伪军兵分两路来到黑石村。一路从黑石村进莲花寺,一路从代家庙的丫儿崖进包抄过来。他们想给贵子区小队一个里外夹击,妄图一网打尽。
这是一场以少对多的战斗,贵子知道敌我双方力量悬殊,敌众我寡,但一心要报杀我同胞之仇的贵子红了眼。他决心与敌人来个你死我活的恶战,也做好了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准备。
正当他们全力以赴准备与敌人决一死战的时候,贵子这个年青的共产党员,被一阵轻风吹醒了头脑。他想起二爷说过的“不光要学会打仗,还要学会指挥”的嘱托,想起了梁玉中书记给他们讲过的“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想起《论持久战》中毛主席说的“战争的基本原则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句话,他的脑子冷静下来,快速地向队员们调整了作战方案。
穿过莲花山的密林深处,后面就是高耸入云的黄崖尖,“将敌人引进来、进而将他们引入黄崖尖下,以险要的地势为屏障,打一个诱敌深入的歼灭战”这个想法在贵子脑子里一闪,就形成了这次行动计划。他对全体队员做了认真的布署,队员们听了都觉得这个打法妙极了,即可保存实力,又可消灭敌人。即使到关键时刻学了“狼牙山五壮士”也值得。这些队员大多都是本地小伙子,踏深山峻岭如走平地。这是多么好的地利条件啊。队员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对这次战斗充满了必胜信心。
黑石村人还未从梁瑞本牺牲的悲痛中走出来,敌人就来了。他们聚集在大街上,又将全村人圈在一起,不仅要找出共产党员杨铁儒,还要把黑石村的干部抓进宪兵队。狡猾的敌人在上次捉梁瑞本时得逞,这次又如法炮制,他们挨个问:“谁是抗先队长?”
“谁是民兵队长?”
“谁是妇救会主任?……”这样问着眼睛像鹰一样在人们的脸上扫着。
黑石村的百姓太善良了,面对黑压压的枪口,他们勇敢地站在一起,想要掩护村干部不让敌人带走一个人,梁瑞本的牺牲给了他们教训。所以每叫一个人他们就不由自主地的向那个人靠拢,可殊不知这正中了敌人圈套,结果是让敌人很快地找到了目标。不一会赵良、皮发、庞友、刘爱莲等几个村干部就被拉了出来。
群众激怒了,他们向敌人冲去,面对着敌人的枪口,他们赤手空拳,要与敌人拼命。
赵良怒目瞪着敌人,在敌人将他拉出来的时候,他还与敌人撕打着,结果敌人将他吊起,在他的身上猛抽着鞭子。边打边狞笑着看着群众,他们要杀一儆百。
赵良被打昏过去,敌人叫着:“水,拿水来。”
曹环环这个汉奸,竟自报家门,让到她家里去取。那些伪警察们都是与曹环环认识的,跑着从她家里提来了水,将被打昏过去的赵良倒挂在街中的大树上,然后将满桶的水浇在赵良身上。赵良醒过来,还是一口咬定村里没有杨铁儒,更没有别的共产党员。
贵子带着几个队员跑到村南,向村子里打了几枪,边打边跑着喊:“敌人进村了,二排长。打呀。”可是他们却往莲花寺方向跑着,以此来引诱敌人出村,好在莲花寺一带消灭敌人。
村里的敌人正在毒打村干部,听到枪响,日本人领着几十个敌人向南追击,边打枪边喊着:“那边的,八路大大的有,活捉杨铁儒的。大大的有赏。” 日本人对这个区小队志在必灭,马上向南窜去,让一名日本教导官留下收拾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同来的伪军大多是当地人,外地人极少,对扫荡黑石村本来就心有余悸,听到枪声谁也不敢往前窜了。
日本教导官让警察小队长李大牙蘸着水毒打这几位村干部,一定要让他们说出杨铁儒的下落。听着南边打得激烈,日本教官与李大牙嘀咕了几声,唯恐遇到我们的主力,就仓皇带着赵良等人提前撤出,从村东向石门方向撤了。但走了不远,李大牙就怂恿着日本教官把人放了。毕竟他也是个中国人,看到赵良等人已奄奄一息,弄回去估计也问不出个啥来,放回去还能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呢。
从村里到莲花寺不远,但是得穿过一片密林。密不透风的林子中间有一条小溪,剩下的就只有一条羊肠小路了。可这羊肠小路却是掩荫在丛林杂草中的,不是熟悉的本地人还真的走不过去。那丛林杂草中不时会窜出一条蛇或是一只大蟹蛤蟆,每每让人出一身冷汗。贵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每一根草都是那样熟悉,他与几个队员在村南虚晃一枪后,马上钻入这密林中,在树丛后埋伏下来。
敌人走到密林前,不敢轻举妄动,乍乎着嚷叫:“出来,八路的出来。”
贵子也大声喊着:“小日本,来呀。老子在这里呢。”说着再打几枪,又向后山跑。
敌人找到了目标,一齐向里面追。但他们哪里跑得过贵子几个。
贵子跑到队员们跟前,小声命令大家沉住气,将敌人引到黄崖尖下再打,这样即可节约子弹,又能消灭敌人。
敌人在贵子的引领下进入莲花寺。队员们藏在密林中,大树后,瞄准一个打一个,个个弹无虚发。敌人只听见子弹“嗖嗖”射过来,看不见人影。气得日本人“哇哇”大叫。
这时,从丫儿崖过来的敌军也包围过来了。贵子一听动静,人也不少,他脑子里急速地转动着。如果这样打下去,我们的人少弹药少,肯定吃亏。他看看四周,想出一策,只见他手枪一挥,说了声:“张林跟我去西边那个山头,二东你领着同志们马上到黄崖尖,记住,敌人不到近前不能开枪。”说完他就带着队员张林向西山方向窜去。
从丫儿崖过来的敌人想悄悄进入密林,贵子趁此机会打了几枪,就向黄崖尖方向跑。丫儿崖这边的敌人听到枪声,也寻声而追,边追边放枪。
从莲花寺东坡进入密林的敌人听到枪声,以为贵子的队员就在西边,马上调过枪口向西边敌人扫去。
丫儿崖这边的敌人也以为对面的是我们的队员,也疯狂地扫射着。
敌人双方打得十分激烈。贵子两人坐山观虎斗,乐得歇息着看敌人的火并。
敌人越打越近,直到看清了对方的模样,才知上当。日本小头目气急败坏地让他的手下举起白旗:“打错了,我们上当的干活。”
另一方打得正起劲,看到白旗,忙停止了枪声。两队敌军这一阵火并死伤惨重。这些人一看自己人打了自己人,不甘心地又向山里袭击。
贵子与张林又向敌军扫射一阵,然后飞快地向山尖方向跑。等看着敌人没动静了,再打几枪,这样与敌人“玩”着打。敌人听到山上枪声不密,断定人数不多,又如狼似虎地向山上冲,边冲边嚷叫着:“冲啊,抓八路活的啊。”
贵子等到他们走近,再打几枪,他们像两只飞窜着的山鸡,只见身子一窜就没了人影。不等敌人瞄准早就闪在另一个地方……。
黄崖尖像张开了血口的雄狮在等着它的猎物到来,贵子跑到黄崖尖下,他的队员们早就急红了眼:“队长,打吧。”
贵子沉着地盯着敌人,小声说:“近点,让他们近点再打。”可敌人一律穿着大皮鞋,本来就爬不惯山路,对爬这悬崖峭壁更是双腿抖动,不敢上前,爬得比蜗牛还慢。
等到前面的敌人爬到近前时,贵子说了声“打”,随即密集的枪声如雨点一样从山上泻下来,走在前面的敌人一个个滚落山崖,死的伤得全粉身碎骨。
走在后面的敌人一看自己的队伍死伤过半,小头目无心恋战,马上向他的队伍做了个下山的手势,敌军早就战战兢兢,一听让下山,马上屁滚尿流地向山下跑。下山比上山的情势也好不了多少,脚下无根,逃命心切,更慌不择路,不是蹬翻了石头就是脚下崴了脚,反正他们下山时跟头骨噜地跑着也摔倒不少,摔下去就会如滚瓜一样想停都停不下来,敌人真正溃不成军了。
贵子他们在山上看着,几个队员想追击,贵子看看了他们带的枪支弹药不多了,便笑笑说:“这次便宜了他们。总有一天,他们全会被咱们消灭。”这次战斗,打了不到两个小时,在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以少胜多,整整消灭了敌人二百余名,而我们的队员却无一伤亡。
队员们笑了,巍峨的黄崖尖看着这一切也笑了,大山凝重的传颂着这爽朗而欢快的笑声。
进了城,杨玉和把骡子栓在马车店里,上街买了点日用品,就向警察小队走去。
杨玉和找到伪警察小队长崔富,他是早就被我方争取过来的,冀钢的下属。杨玉和由于平时仅限于和冀钢单线联系,和崔富很少接触,但也会偶尔与他碰面。现在,事态紧急,杨玉和顾不得了,心里一着急就找到崔富,看看四周没别人,凑近崔富小声说:“崔队长,冀钢他现在咋样了?”
崔富并不知道杨玉和的真实身份,仅知道他与冀钢关系不错,业务上的往来多一些。此时见杨玉和问这个,不由多了个心眼,他装作不知道地说:“冀钢?他咋啦?”
“他不是被宪兵队给抓了吗?放出来了没有。”
崔富含糊其辞地说:“这事我不知道啊。没听说。”
杨玉和心里也没了底,但他还是要努力说服崔富,便说:“崔队长,咱们和冀钢是朋友,朋友之间能两肋插刀对吧。我想让你通融一下,见见冀钢。我有话跟他说。”
崔富半信半疑,心想,这杨玉和要是自己人还没啥,不是自己人也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正好想见冀钢,革命同志总是要同甘共苦的吗。想到这里,他面有喜色说:“要见冀钢,恐怕得费点周折。这样,你等着,我进去通融。”
杨玉和喜出望外,他马上将一个小纸包放入崔富手中说:“给,免不了破费。”
崔富心里一热,看来这杨玉和真与冀钢有不同寻常的交情。他来不及多想就向宪兵那里走去。
负责在牢门口站岗的是个日本小个子,见到崔富走近,拉了拉枪栓说:“你的,什么的干活?”
崔富指了指远处站着的杨玉和说:“太君,那边的人是我们冀队长亲戚的干活,要给冀队长送东西。太君,请高抬贵手放行的干活。这,是那人给孝敬太君的干活。”说着把钱递给小个子。
小个子见到钱,眉开眼笑,挥了挥枪:“快去快回的干活。耽搁的不要。”
崔富忙向杨玉和招了招手,杨玉和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小个子面前,向其鞠了个躬说:“太君大大的好。”
小个子看了看杨玉和,突然把枪一指:“你的,八路的探子的干活?”
杨玉和与崔富同时一愣怔,不解地看着小个子。小个子走上前来,在杨玉和的身上摸了摸,原来是试探,杨玉和这才镇定下来,坦然自若地任其在身上摸索。小个子搜查完了,才将两个人放进去。
崔富不由得也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看杨玉和,倒像是没事人似的从容而镇定,这才觉得杨玉和的确饱经风霜,遇事不慌,处变不惊,不由得对这老人肃然起敬。
杨玉和倒像是崔富的向导似的,急匆匆的在前面走。走几步又觉得不妥,连忙闪在崔富身后。但走不多远,又会走在崔富前面,两人就这样变换着急匆匆地向宪兵队走着。那窄窄的胡同里像是漫长的甬道,让杨玉和感到窒息,感到沉闷。他要急急穿过去,好尽快见到冀钢。
敌人由于对冀钢的事还没有查清,对他管得较为松懈。门口的哨兵与崔富较熟,所以在这个关口没费周折就放行了。
他们进去的时候,冀钢正坐在凉木板上思索着什么。见到崔富领着杨玉和来到这里,禁不住惊喜异常,问:“你们咋来了?”
杨玉和扑上前拉着冀钢的手说:“可见到你了。可见到你了。”他又摸索着冀钢的脸、身子,到处都是用烟头烫、用铁条烙的伤痕,两腿一拐一拐的,那是在灌辣椒水时用杠子压的。杨玉和禁不住心疼地说:“这狗日的把你折磨成这样子。老冀,……”他说不下去了。
冀钢看了看崔富,示意他给看着点人。崔富会意地走向门口。
冀钢低声对杨玉和说:“内部可能出了叛徒。但对我他们还没抓到把柄。我想很快就会放我出去的。以后你有事就找崔富同志。我让他把情报交给你。其它的等我出去再说。”
杨玉和急切地向冀钢说了梁玉中对他的问候和以后的战斗部署。
崔富咳嗽了一声,有人来了。冀钢忙提高了声音说:“表哥,你下次来给我带点烟叶,我最爱抽那个,有劲,过瘾。你们回去吧,让家里别惦记我。啊。”
杨玉和只得起身向外走,就在他们要走出的当儿,冀钢装作感激地抓过两个人的手,将他们叠在一起,说:“谢谢你们还看我。以后,家里有啥事你们就关照着点。谁让咱们是哥们呢。啊?”
杨玉和与崔富很快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毋庸讳言,一切尽在无言中。三只手的交叠,秘密传递了只有他们才能心领神会的信息。敌人不会想到,我们的地下组织是摧不垮打不败的战斗堡垒。抓了一个冀钢,还会有多个冀钢存在着,他们就像一个个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将敌人的营垒炸个粉碎。你看着吧,你等着听吧,丧钟迟早会敲给敌人的。
杨玉和与崔富坐进一个僻静的小酒馆里,两个人心里酒还没沾唇心里就热乎乎的了。杨玉和叫了一盘花生米,一个炒菜,两人让老板烫了一壶枣儿酒喝起来。
酒馆里人很少,战争年代人们都躲着还来不及,光顾酒馆的不是些日本人也是伪军警察,如杨玉和这样的商人也不多。由于崔富穿着警服,杨玉和又是商人打扮,自然使老板小心翼翼地侍候着,把酒菜上齐,就躲到后边歇息去了。
这正中两人下怀,崔富给杨玉和斟上一杯酒,举起来递给杨玉和说:“老杨大哥,咱们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呢。对小弟的失礼,你可得包涵着。”
杨玉和也理解地说:“哪里话,崔兄弟,咱们为了啥?还不是……”说完一仰脖将酒喝了下去。
两个越喝起投机,杨玉和好久没有这样喝酒了。结识了崔富,以后的任务又有了着落,他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是这边没了关系,情况摸不透,让梁玉中在那边坐无底轿那是最让人头疼的事。现在好了,有了崔富,他们的地下通道依然畅通无阻了。
杨玉和拿出梁玉中交给他的单子说:“老崔兄弟,这货你看能不能给咱组织一些。那边还等着用呢。”
崔富一看,是些纸张之类的禁运品。他沉吟了一下说:“这些物品可能有难处,我想想办法。”
杨玉和胸有成竹地说:“这样,你找几个可靠的人,就说是为了赚大钱的。我给他八分利,让他多赚点,以后咱们即有了接头的机会,也给那边提供了物质,你看咋样?”
“那你可就破费大了。做买卖不赚钱,你吃得消吗。”
杨玉和坚定地说:“吃不消也得吃,为了完成任务,我啥都豁出去了。崔兄弟,你别担心我这里,底子厚实着呢。”
于是两人偷偷地做好了下步计划和联络方法,就各自离开了酒馆。一个新的时日开始了。
敌人对冀钢施行了酷刑后,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只得把辛友拉出来对证。辛友由于出卖我们的同志有功,敌人让他到马庄乡当了伪乡长。这个软骨头,当了伪乡长后,骨头更酥松了,简直成了没有脊梁的狗。自从当了伪乡长后,村里不敢回去了,因为不管是同宗同族还是同村百姓,人们都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们没人性,连叔伯兄弟也要出卖,女人们还在他身后吐着唾沫。弄得妻子哭哭啼啼的,说没脸在村里呆了,他只好萎缩在马庄再也不敢回西龙虎了。这天一听说宪兵队叫他,心里打开了小鼓。他也是个读书人,没有学到多少做人的大道理,却学会不少投机取巧的小聪明,“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认为自己识时务就能弄到个乡长当当,可辛山那样的不识时务的大笨蛋才会弄得命葬黄泉。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呢,你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不是自找苦吃吗?哈,还是咱这聪明人讲究这人生哲理,才有了飞黄腾达的今天。
他学着日本人的样子,拄着一根不知谁给他的文明棍,头戴一顶黑色礼帽,身穿长袍外套马褂,八字脚上蹬着两只千层底鞋,白底沿由于走得匆忙,踩在一摊狗屎上,弄得黑呼呼的让人一看就觉着腻歪。自从当了乡长,还留起了一撮小胡子,架上了一副黑边小眼镜,塌鼻梁不经用,不时得用手扶一下,不然会掉下来。这样一打扮,使本来就不好看的脸显得更滑稽更可笑了。
可这种人不自量力,还觉得感觉良好,他哼着不受听的地方小调,“东个哩愣,西个里啷,小寡妇上坟好凄凉……”边哼叽着迈着四方步来到宪兵队。
见到日本人,他的腰开始以九十度支撑了。日本人不理他,径直一挥手,早有人将冀钢从牢里提了出来,指着他问辛友:“这个人的,你的认识?”
冀钢神情自若,两眼犀利地盯着辛友。辛友摘下眼镜,上下打量着冀钢,那双钢针一样的眼神盯得他心里发毛。他委实不认识冀钢,但心里又觉得那样的眼神很特别。他迟疑着不说话,只是摇摇头。
朱野清夫不满地盯着辛友怒吼:“你到底认不认识?摇头的不要,说话的可以。”
辛友只好大着胆子提高声音说:“不认识。太君,我真的不认识他。他……他……”
见辛友“他、他”的说不完整,敌人好像一下子发觉了什么,一个个围了上来,用枪指着他和冀钢说:“说,你们到底是不是同党?”
冀钢轻蔑地笑笑说:“太君,他说得没错,我们根本不认识。我说过,我是孝忠皇军的。你们冤枉我了。”
辛友看着冀钢又看看他穿的衣服,心想,这一定是你们合伙在试探我,我才不上这当呢。想到这里,他眼珠子一转,点头如鸡啄米似的说:“是是是,太君,他的不是。警察的大大的孝忠皇军。”
朱野清夫一挥手,让人将冀钢带出去,再次盯着辛友问:“他的,你真的不认识?说谎的死了死了的。”
辛友诡秘地眨巴着小眼睛说:“太君,我的用性命担保,他的我真的不认识。”
朱野清夫这才打消了对冀钢的怀疑。
几天后,冀钢还坐在木板上望着窗外出神,他多想出去与同志们一道战斗啊,他又多想再见到杨玉和好向他打听一下外面的事情尤其是我们的战况。在敌人的狼窝里工作着,就如杨玉和说得那样,得把脑袋掖在裤腰里,随时都有掉的可能,但他没有畏缩过。他就像长着两个脑子,一个用来应付敌人,一个用来搜集情报。两个脑子需交叉使用,但却绝对不可以混淆,他的脑子要时刻保持着清醒、理智和谨慎。所以几年来他没出现地任何差错。可现在却被一个莫名的理由而身陷囹圄,但他坚信,自己没有暴露,还能在敌穴里活动。刚才的那个人慌乱的神色就证实了自己的推测。
正在他冥思苦想之际,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日本人走进来对他说:“冀队长,我们队长有请。”
冀钢立刻警觉起来,他故意磨蹭着:“队长请我?不是问过了吗?你们这样不相信自己人,还叫我做啥?干脆你们也把我毙了吧。”
日本人客气地拉起冀钢说:“误会,大大的误会。冀队长,生气的不要。请。”
冀钢一听这话,知道自己就要出去了,他装作不相信的样子说:“误会?不说我是八路了?啊,那可太好了,我又可以孝忠皇军,大大的效力了。”
两个人向宪兵队走去。
冀钢不卑不亢地走进屋,朱野清夫、国本一臣和几个特务在酒桌边等着他。见到冀钢走近,几个人全站起来向他打了个立正,齐声说:“冀队长,委屈你了。”
冀钢马上明白,敌人的确是打消了对自己的怀疑,他装作感激加委屈地抱着拳说:“哎呀,太君,各位同仁,你们可把我坑苦了。我长这么大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你们打听打听我冀钢那件事不孝忠皇军?可你们不知从那听来的假消息,让我吃了那么多的苦。”
国本一臣举起酒杯说:“老冀,这次抓你是个大大的误会。通过这次考验,你是最孝忠皇军大大的干将。来,干杯。”
国本一臣接着说:“以后更要好好干,皇军大大的信任你。”
几个特务也凑着热闹说:“老冀,以后弟兄们同舟共济,一起为皇军效力。干。”
冀钢不动声色也不举杯,他在想着怎么把敌人的话套出来。
特务中的一个说:“好了,冀老弟,皇军这不是设宴给你洗清了吗?你还要皇军怎么做?”
冀钢站起来,缓缓地举起杯子,却不碰杯,说:“怎么做?我要让提供假情报的人跟我受同样的罪。还有,我要谢谢为我洗清冤屈的人。你们告诉我他们是谁?”
朱野清夫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国本一臣放下酒杯,拍着冀钢的肩说:“提供情报的人叫辛山,已经被我们……”他做了个杀头的动作,又说:“什么‘北田共、山潭友’,还不照样被我们破解。你要找为你洗清冤屈的人吗?那个辛乡长就是,他已是孝忠皇军的自己人了。”
冀钢站起来举起杯子,轮番与在座的几个人碰了一下说:“好,干。我一定会更加‘孝忠’皇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