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的那个晚上充满着夏季的炽热。村东那大土坑里由于连日的阴雨绵绵早就蓄满了黄澄澄的污水。一到夏季,这里的蟹蛤蟆就会“呱呱”地叫个不停,令人烦躁的是它们还此起彼伏,连声不断。全然不知战争年代的人们心里都像是长着乱茅草一样,不安,心悸,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过着日子,随时听着外面的动静。
南坡上的那棵龙爪松成了他们的望风树。自从鬼子进了飞狐城后,黑石村的人们就把这里当作了望哨。放哨的人们轮流在树上的粗杈子上蹲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东、西、南、北梁的路口,生怕冷不防敌人进了村子。一有敌人进村,树上就会发出信号。
贵子夜深了才回来,他见桂林合衣躺下了,也没待叫她,心里还对他赌着那口气。下午张翻译偷偷来到杨家,说是要跟老杨“谈”笔生意,杨玉和没在,他去进货了。张翻译悄悄将贵子叫到北梁,急急地告诉他内部可能出了叛徒,给敌人弄了一张黑名单,上面是写着附近几个村的党员干部名单。黑石村肯定是第一站,让他们有所准备。贵子知道张翻译自从那天喝酒后,给我们这边透露了不少消息,心里很是感激,他小声说:“谢谢你张翻译。我和我们村的百姓谢谢你。”
张翻译边往回走边说:“别,我这是为我自己,为给我母亲留个儿子。杨兄,保重。”
事不宜迟,贵子他们连夜布置好了让老乡们坚壁山林的事,他每个山洞里都看了看,安顿好每个洞里的人数和准备的吃食。明天一大早就组织乡亲们撤退,今晚各家都把东西归置一番。他也得在今晚把家里的文件清扫一下,该带走的带走,该藏匿的藏匿起来。
桂林看着丈夫那青灰色的脸,又是心疼又是担忧,战争年代应该同仇敌忾,怎么能让家务琐事分心呢。她有点后悔了,也自觉地跟着收拾。两人虽然不说话,但心里谁对谁都没了前嫌,只是不说罢了,一是没时间,二是没必要。
但还是晚了一步,天刚蒙蒙亮,南坡上的了望哨刚说了“敌人来了”,就听见村里的狗叫成了一片。一队全副武装的敌军带着大洋狗包围了村子。前面走着的是一队特务和伪军,后面是凶神恶煞般的日本人。
枪声、喊声、和孩子女人的哭叫声响成一片,人们被从各家揪了出来。
贵子在听到第一声狗叫时就知道事情不好,他只穿着背心和裤衩,没来得及穿外衣就收拾文件。眼看敌人的叫喊一声比一声凶恶,桂林快速地抢过文件,将文件用那块花头巾包了包,塞进灶膛里,还用掏火棍往里捅了捅。此时贵子穿好外衣跑到院内,他想向桂林说句什么,但时间来不及了,他只是回头深情地看了桂林一眼,便从后院爬出墙外,向后沟窜去。
身后“怦怦”两声枪响,他忙匍匐在地,敌人没打着他。他正要向前窜,一个日军早在头顶上的山包上用枪指着他的脑袋厉声问:“你的名字?大大的不许说谎。”
敌人并不知他是谁,他喘着气说:“叫杨贵子。”敌人把枪一直逼到眼前,将他直逼到村南的谷场。
黑石村的人们已经全被挟持到这里,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敌军,黑压压的枪口对着乡亲们。
乡亲们一个个屏声静气,用极度愤怒的目光盯着敌人。洋狗吐着火红的舌头,敌人的枪口对着他们的后背、前胸和左右臂。他们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贵子看了看,梁瑞本也在里面,他连上衣都没穿,胸前的肌肉裸露着,胸腔激烈起伏着,他更是抱着决战的劲头,怒视着这些侵略者。
敌人揪过站在前面的贾正文,用枪赌在他的头上问:“你的说谎的不许,里面谁是杨铁儒?说出来大大的有赏。”
贵子心里一惊,敌人是来找他的。他的目光在敌人伙里扫视了一下,看到并没有他认识的人,这证明敌人并不知道杨铁儒就是他。因为铁儒是他在党内的名字。敌人可能知道的也仅是三个字而已。想到这里,他镇定了许多。
贾正文虽是党员,但他与贵子不是一起入的党,所以不会知道杨铁儒是谁。他摇摇头说:“我们村里没人叫杨铁儒的。”
“没有?”伪军里的一个小头目说:“这上面明明白纸黑字写着的杨铁儒黑石村人,你敢说没有?”
贾正文摇着头说:“真的没。没。”
敌人一枪把子打在贾正文腿上,贾正文疼得一哆嗦,但他还是提高了声音一口咬定:“太君。真的没这个人。”
人群里人们躁动起来,人们小声地互问:“这杨铁儒是谁?”可谁也不清楚。敌人只得一个一个审问。把他们认为有可疑的一个个问了个遍。都回答说不知道。
贵子被拉了出来,吓得家里人脸都黄了,桂林更是惊得心要跳出来,但她还得架着春枝,生怕她瘫坐下去,那样情况会更糟。
贵子坦然自若,敌人同样用枪逼着他,问:“你的名字?”
贵子看都没看敌人,就回答说:“杨贵子。”
因为挂了个“杨”字,敌人喜出望外,接二连三地问起来:“你叫什么?”
“杨贵子。”
“你叫杨铁儒?”
“我叫杨贵子。”
“杨铁儒是你?”
“不是,我是杨贵子。”
“你就是黑石村的抗联主任杨铁儒。”敌人用肯定的口气问。
“不是,我是黑石村的良民杨贵子。”贵子也用肯定的口气否定。
敌人一声比一声问得紧急,贵子也一声比一声答得爽快肯定,这让敌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见贵子脸上没有半点惊慌,没有丝毫踌躇,断定他不会是杨铁儒,心想这名单该不会是假的?
狡猾的敌人见问不出什么,便换了一个方式,他们扫视着人们的脸色,突然问:“杨铁儒,你出来。”人们无动于衷。
“梁瑞本。”敌人停了半刻后,突然向人群中大喊了这样的一声。
人群中有点躁动了,人们的目光不由得向梁瑞本这边扫来。梁瑞本的脸上也不免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敌人看到了他们找的目标,一窝蜂地向梁瑞本站得地方围过来。梁瑞本见状,知道他这时应该做些什么,只见他手一挥,向前迈进一步,大声向敌人说:“我就是你们要找得人,民兵队长梁瑞本,跟乡亲们没有关系。你们想知道啥事向我一个人说。把乡亲们放了。”
贵子心里一热,他这是为了让自己脱险。可同是革命战友,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就这样落入敌手呢。想到这里,他也想冲出去,与自己的战友一道对付敌人。
梁瑞本生怕贵子不理解他的意思,高声喊叫起来:“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你们要找的黑石村的人就是我。你们这些强盗,狗杂种,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把你们消灭干净。我们共产党员人是杀不完的。”
一个老年人在贵子迟疑的当儿悄悄地说:“孩子,快跑,不要白搭性命。留得青山在……”没说完就把贵子推到身后。人们也纷纷与老人迅速阻起一道人墙。
趁敌人往梁瑞本那里围攻的时候,贵子急忙从人缝里往外挤。
梁瑞本为了让贵子逃走,故意引着敌人的注意力,大声地骂着敌人:“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终究逃不脱人民的惩罚。小日本眼看就要被我们打败了。你们注定要完蛋。”
贵子在乡亲们的掩护下一溜烟跑出了黑石村。他一口气往北坡跟跑,因为敌人是从那边过来的,只有这条路还比较安全。但他的脚步声还是引来了两声枪响,一颗子弹“嗖”的一声打在他的腿上。他一下子歪了下去。眼看血就要从腿角流下来,他忙胡乱抓了一把黄土按在伤口上。还好,裤子肥大,只将裤腿角穿了个窟窿,腿上不过擦了点皮。那两声枪响一是个伪军放的,他老远看着一个人跑走,便胡乱地放了两枪,守着这条道的几个日本鬼子听到枪声包抄过来,边跑边胡乱放着枪。见到那个伪军,厉声问:“哪里打枪?”
伪军盯着前面人早没影了,怕鬼子怪罪,便撒了个谎说:“一只兔子……从那跑了。”
鬼子气愤地打了那个伪军一枪托说:“八格牙路。”
贵子就藏在一道土坎背后,见敌人又走了,这才又沿着北坡根向西南方向一瘸一拐地跑去。他很快跑到离他们村不远的香沟村,走到南山下只见西龙虎方向早已浓烟滚滚,敌人早就别有一伙敌军扫荡了那里,看来这个村里也遭到了厄运。贵子茫然四顾,到外是灰沉沉的,天低云暗。通往鼻子岭的路就在眼前,他只能向着那个方向飞奔了。
村里的人们还被围在南场边,敌人将梁瑞本五花大绑,凶恶地问:“你们村还有一个杨铁儒,说,他哪里去了?这里面的人谁是杨铁儒?”
梁瑞本见到贵子安然脱险,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轻蔑地笑笑说:“你们休想抓到杨铁儒,因为村里根本没这个人。你们弄来的名单是假的。我生不改名,死不改姓,我叫梁瑞本,梁瑞本就是我。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吧。” 梁瑞本还在保护着贵子,他决心一人担当起所有的一切,这个最早参加抗日的贫民小伙铁定了心要牺牲自己了。
敌人用枪把打,用刀尖在皮肉上刺,梁瑞本一口咬定村里没有杨铁儒,党员只有他一个。
敌人的鞭子每打一声问一句:“说,杨铁儒在哪里?”
梁瑞本每挨一次打,也咬着牙回答一声“不知道。”
人们的心也随之抽搐一次。鞭子抽在梁瑞本身上,疼在全村人心上。黑石村的南场成了人间地狱。
龙爪松啊,你为什么不能伸出龙爪向敌人头顶抓去?让这些吃人的恶魔得到惩罚?老爷庙啊,你不是保护人们的尊神吗?可你现在却为什么缄口不语?
龙爪松看到了,它已悲怆地发出呼呼的声响,那巨龙不日将会腾飞,神奇的龙爪一定会将敌人抓个粉身碎骨。老爷庙的神塑听到了,记下了敌人的兽行,它在忿忿地说: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必定都报。
敌人见问不到什么,胡乱打了老百姓一顿。又分兵到各家各户窜了个遍,把放粮食的囤子用刺刀捅透,粮食粒哗哗撒了一地。有猪的将猪捉到他们的马背上。有的鬼子还把女人的大花袄披在身上,狞笑着……,有的刺刀尖上挑着几支鸡,有的喝了老百姓家里藏的鸡蛋,黄澄澄的鸡蛋黄还在嘴边流着,像是挤坏了的软柿子……。当他们把黑石村的各家各户糟蹋了个遍,看看再没有可抢的了,就放了几把火,然后带着五花大绑的梁瑞本及赵良等人离开了黑石村。
村里的梁瑞本被敌人抓走了,梁家的人哭成一锅粥。男人们忙着救火,而女人们扶着已哭得晕死的瑞本妻子回了家。老百姓胆战心惊地渡过了黑暗的一天。
桂林几乎是拽着娘回到家的,她的心更像是灌了辣椒水,火烧火辣的难捱。所有的人群里,只有她知道那个杨铁儒就是贵子,是她的丈夫。在敌人拷打贾正文的时候,她是那样惊慌,生怕他知道了丈夫的真实身份。但一看到贵子的脸色并无异常,心稍安了些。他是杨铁儒,但敌人真的不知道他的大名,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桂林从灶膛里掏出那个花头巾,花色已经完全成了黑炭,她咧了咧嘴,展开看了看,还好,文件还在里面。她想想别让敌人看见,就原封包好,取出铁锨在院里的树下挖了个坑埋藏好。
天快晌午了,她无心做饭,想想还是应该去安慰一下梁瑞本的妻子,于是她就向外走。
“贵子家的,你别走,我问你,那个杨铁儒是不是贵子?”春枝看着桂林做这些事,她心里扑嗵扑嗵地跳着,拽过桂林,紧紧盯着儿媳妇的眼睛问。
“……不,不是的娘。贵子就是贵子。她的名字不是从小就有的吗?”
桂林不敢看娘那疑惑的眼神,她的胸膛起伏着,眼泪就要流了下来,但她还是强打精神说:“我去看看梁家婶子。她太可怜了。”说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春枝喃喃着:“不是?我咋总觉着是我儿子呢?唉,谢天谢地,贵子总算没落入虎口。可惜了梁家那孩子啊。”边自言自语边暗自流泪。
桂林进了梁家,梁瑞本的妻子早哭成泪人。梁老太太早就病在炕上,听说儿子被抓,已经哭得背过气去,几个婶子大娘围着她揪耳朵喷冷水,忙成一团,桂林进屋时,她刚缓过气来。桂林坐到她跟前,话还没开口,嘴一咧就哭出了声。
几个女人都陪着掉泪。桂林哭了一会,觉得光这样哭也不行,得想法把人救出来才行。可村里主事的九月到南边开会去了,贵子是提前回来的,现在也逃了出去,是死是活还不知道,这怎么办呢?桂林急切之中,想到杨玉和,她眼睛一亮说:“我去找二爷,让他想想办法。”
一个女人没好气地说:“你二爷?跟那些鬼子汉奸的熟着呢。按说他得帮这个忙。这年头,人心隔肚皮,谁知谁心里想的是啥。”
另一个女人随声附和着:“是啊,谁也不是谁肚里的蛔虫。你二爷是啥人?也许呀……,哼。”
那后面的潜台词让桂林很不满意,她白了那女人一眼说:“我二爷是啥人大家自有公论。今天他是赶巧没在。要在他会站出来救瑞哥的。”
“嗨,人命关天,他要能救人就赶快找去,别在这里干磨牙了。”
桂林摇着梁老太太的手说:“婶子,想开点。我们一定要想办法把人救出来。”说完就向外跑去。
在她身后飘过来这样的对话:
“看他这次救不救人。”
“见死不救就是汉奸。”
桂林感到一种莫大的委屈,为二爷,也为贵子。她的脚步跑得更快了。
桂林冒险跑出村外,那些扫荡的敌人还没过北梁,马蹄、人群淌过土路扬起的尘土还没散尽,大洋狗还在前前后后的闻腥着猎物。
桂林从西村的小路直接跑向香沟岭。知夫莫如妻,她今天凌晨为贵子收拾文件时看到有香沟字样的文件,心想那个村一定与他有关,断定他会去那里,便朝着那个方向奔跑着。但刚跑到山梁上,看见了山下西龙虎方向已是枪声大作,她又折回身向鼻子岭跑。听二爷说过他赶的骡子走鼻子岭,那里山路比较平缓。
跟贵子结婚以来她还没回过娘家。站在高高的鼻子岭上,通往家乡的路尽收眼底。正是吃早饭的时候,小山村笼罩在炊烟袅袅的烟雾之中。她远远地看着,禁不住哭出声来。此时她不能回娘家,因为这里的一切已经将她的心牢牢地栓住了。
她正向前跑着,脚下一滑,她倒了下去,倒在一簇树丛中,泪水合着汗水从那张俊秀的脸上流了下来,她抹了抹,又用力爬起来,踉跄着向前跑去。
桂林委实是饿了,她从昨晚与贵子怄气,就没进食,一大早就被赶进南场,连惊带吓,精神就要崩溃了。可是,心里喷着的那团火,将她支撑着……,现在已顾不得眼前冒着金星,顾不得肚里饥肠辘辘,用她坚强的意志支撑着。想想梁瑞本在敌人面前临危不惧,想想贵子生死未卜,她告诫自己一定要挺着,坚强些,千万不能倒下去,也让贵子知道她不是个孬种。贵子一定是去找抗日政府了。是的,他没有别的出路,只有进南山这一条路。这也是桂林执意要去找杨玉和的真实原因。她确信贵子没有走多远。
站在岭上,桂林的心绪是那样复杂,自从嫁给了贵子她一天舒展的日子也没过,成天就是提心吊胆的。每天从早到晚干不完的活计,不是家里就是地里。在家做姑娘时她也是个娇气的女公主,可嫁到杨家来说成了地道的农家小媳妇。一切都是从头学起的。贵子忙着村里的大事,一切就只靠她了。当姑娘时没干过的活没吃过的苦她都尝受到了。她没有怨言,心想只要一睁眼看到贵子还好端端地活着,深情而爱怜地看着自己,那就是她做一个女人最大的满足了。可是现在,不知贵子逃没逃出去,北梁头那两声枪响是不是打着了他。她的心一直咚咚打鼓,只好面对苍茫的群山默默地祈求着上苍让她的贵子平安。
她默默地跪下了,向着南岭祷告:“贵子,你在哪里?是不是逃走了?还安全吗?贵子,梁瑞本被抓走了,生死不明,二爷还没回来。 我们咋办呢?贵子啊,你在哪里?……”
其实贵子就在离她不远的草丛里,由于腿上受了伤,他跑不快,再加上又到香沟梁躲避了一会儿。他见到桂林找来了,想站起来喊她,但一想到自己还有很大的事情没完成。西龙虎的村干部遭了毒手,可还有这边三个村的干部还蒙在鼓里,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们。
他看着桂林的背影,她已向前跑去了。想喊住她,让她把这个消息传过去,可是一想到这是党的机密,党员的名单是决不能让外人知道的。所以他的嘴只是张了张,却抿紧了嘴唇,眼睁睁看着桂林从他身边穿过去。
桂林终于等着了杨玉和,她在茫然中一下子见到了家里的顶梁柱,心里一激动,“哇”的一声哭起来。杨玉和正在急匆匆赶路,冷不丁听见有女人哭泣的声音,正在纳闷,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女人?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侄孙媳妇。
他的脸拉下来,听春枝说小两口在闹着别扭,没想到告状还截到路上来了。他沉着脸不说话,看桂林怎么开口。
杨玉和这次是到岭南进大枣花生等干鲜果品的。朱恩武果然很讲信用,不仅没找我们的麻烦,还为我们做了大量工作,他的确是“人在曹营心在汉”了。这次朱恩武弄了二十多支驳壳枪,要给我们的抗日政府,算作是他决心抗日的一个见面礼。为了安全运出,杨玉和便去岭南准备这些干鲜果品。到时候用碎布将武器包好,装入放有核桃、花生和大枣的几个大麻袋内,这样就能顺利的将武器运到了我们边区政府了。
桂林哭得泣不成声,杨玉和只好停下脚步,说:“又咋得啦?听说你还想回娘家?我们杨家的女人可没你这样的。”
桂林知二爷是弄拧了,便停止了哭泣,抽咽着说:“二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出啥大事了?你先别哭,快说。”
“鬼子今早起来村里扫荡,要抓村里的党员杨铁儒,还抓走了梁瑞本。村里乱套了,二爷,贵子……”
“贵子咋样了?“
接着桂林就详细地把村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向二爷说了一遍。
杨玉和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重。
“不知贵子跑远了没有。我很担心他会不会被敌人抓住?反正后来听到敌人打过两枪的。”桂林哭着说。
杨玉和肯定地说:“他兴许没事,对这一带地形熟。我看瑞子这孩子是凶多吉少啊。”
“二爷,村上人叫我找您就是想想法子把他救出来,梁大婶早哭死过去几回了。”见二爷没说话,以为他胆怯,便跟上一句说:“村子里的人对您有误解,说你要不救就是……”
“就是啥?”
“就是……,见死不救就是汉奸。”桂林飞快地说出了后面的话,脸上的汗珠子淌了下来。
杨玉和两眼要冒出火了来,他的眉宇间的皱纹拧成了一个“川”字,脸色铁青,咬了咬牙对桂林说:“你先回去吧。我这就直接进城,看能不能把瑞子救出来。回去就说根本没见着我。听明白了?”
桂林不明白的看着二爷。
杨玉和不作任何解释,只顾径直向前走。
桂林只得在他身后跟着,说:“二爷,那你打听一下贵子……”
杨玉和态度生硬地说:“你是急疯了还是急傻了?那敌人找得是杨铁儒,又不是杨贵子,打听他不是自投罗网吗?”
桂林一听这话,惊奇地问:“二爷?你知道……”
“记住,我们啥也不知道。”杨玉和瞪了桂林一眼头也不回地向县城方向走了。
桂林吐了下舌头,她只得照着二爷的话马上回了黑石村。
知道了村里发生的事,杨玉和的心更像着了火。梁瑞本被抓走,一定会受到敌人的残酷折磨,后果可想而知。不行,一定要想法救出他。村里的这些年青人都是那样可爱,他们支撑着黑石村的一片天,是他们使黑石村人走上了革命道路,也是他们在本区建起了党支部,成了通往边区政府的一条红色通道,也更是他们使自己看到了前途和光明。他不再是个拉脚的脚夫,而是一名在老虎嘴里拔牙的战士。想想自己年近花甲还能干这样有意义的事情,他就感谢这些引领到这条道上的在党的人。虽然自己没有入党,但那是组织上出于抗日的需要,出于对自己的保护而没履行那道手续,但党没把他当过外人,他自己更没有将自己看成一个老百姓。他心里对党的那份忠肝义胆,苍天可以作证,湖泊岭可以作证,梁玉中、茹古香这些同志都会作证。村里人误解就误解吧,他心里想得更多的是救人。可贵子呢?他在哪里?贵子是他的爱孙,也更是他崇拜的小辈,这个孩子从小没爹,是在杨玉和的精心呵护下长大的,每从城里回来他总会想先到见贵子,一天不见心里都空落落的。那份急切仅次于爱孙扎根。这不仅是他懂事,明事理,还因为从他嘴里说出的那些个革命道理让人听着心里舒畅,惬意,感到有如盛夏闷热的头顶突遇一场丝雨,清凉爽目,沁人肺腑;也似冬天从冰天雪地里回到了温暖的小屋,坐在了热炕头,围在火盆前,喝上了妻子烫好的枣儿酒。可现在,梁瑞本被抓了,贵子走了,杨玉和感到浑身冷嗖嗖的,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狠劲抽打着骡子,好快一点进城。
杨玉和走在路上,思绪一直在城里徘徊。过去有什么事,还可以找茹古香商量。可现在他完成了争取朱恩武的任务后,到各个区片秘密组建敌人组织去了,一时半会还回不来。马家小铺没有了这个能干的伙计,人们免不了要问,杨玉和就说他回老家看老娘去了。马世俊有点惋惜,好在有杨玉和不时总给这里运货,生意好像比过去还红火了,也就没说什么。杨玉和却像没了主心骨,感到空落落的。就像现在出了梁瑞本被抓的事,是首先找朱恩武接武器还是先救人?他走在十字路口。梁瑞本是我们的同志,应该救他,但那战争年代的武器却是至关重要的。朱恩武有可能要调走,因为他给我抗日政府做了不好有益的事,引起上峰不满,趁着他还没走的当儿他给我们这边预备了不少枪支,杨玉和就是为了将这些枪支秘密运出来而进南边唐县一带买了这些山货。也是为了这些枪支而进城的。梁瑞本的事固然重要,但至少他活着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而朱恩武要是一走,这个武器的事就会泡汤了。或许朱恩武还能出面救救梁瑞本呢。想到这里,杨玉和大步走向通向伪县政府的路。
马家小铺里没有茹古香操持了,显得有点冷清。这次杨玉和来“交货”,曾费了一番周折,因为进了这些山货得有个中间商给鼓捣进伪县政府里去。这就更得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杨玉和为此曾两天两宿没合眼,他在想一个万全之策。想来想去还得以马家小铺的铺面为掩护,这样好以进货的理由进出伪县政府的大门。
杨玉和对马世俊直截了当地说:“马掌柜,听说朱县长要调走了,他给咱们小铺子里弄了点皮货,让我今晚去取。因为是背着上峰搞点小钱,也就不敢公开了。他的意思是还从你这做中转站,你呢啥也不用出面,就当是我给你进货。我这边的货也说是从你这里供的。这样,两头都给你点钱,咋样?”
这是无本的买卖,马世俊是个商人,在商言商,他自然十二分的满意。事情就这样说定了。杨玉和骡子驮上的货未卸,等到天黑直接送到朱恩武那里。
天黑了下来,等各个屋里都有了灯光,杨玉和赶着骡子来到县伪政府的大院内。他把骡子栓在院子里,倒出点草料让它们吃着。一个士兵走过来拦住说:“哎,这院里哪是你拴牲畜的地方?你找谁?”
杨玉和看看那个士兵,又看看正房的窗户,大声说:“我给朱县长送山货来的。”
朱恩武早就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见到杨玉和,走出来对士兵说:“让他把货给我扛进来。”
士兵放了杨玉和,围着骡子驮转,杨玉和忙从一个散袋子里抓出几捧大枣核桃之类的山货,说:“老总们吃吧。”
士兵们你抢我夺地吃起来,杨玉和扛着连货带架子走进正房。朱恩武迎出来,二话没说,就将杨玉和带到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不大,地下放满了什物,有衣服类的长袍、马褂、外套,还有女人首饰之类的镯子、镏子。还有酒类枣儿酒、老白干。看起来朱恩武是要走了,有的东西已打好了包装。箱子、包裹应有尽有。
朱恩武带着杨玉和来到一个写有张家口皮货字样的大箱子面前。低声说:“这全是新式的东洋家伙。我全给弄来了。你把它们交给边区政府。也算是我这十多年来与人民为敌的赎罪吧。”
杨玉和用脚踢了踢那箱子,想了想说:“朱县长,这箱子恐怕连城都运不出去。我看还得想办法不用箱子装,那太招人眼。我看就用我的那些包装袋子。里面装武器,外面包上层山货,再加上你这里的皮货,围他个里三层外三层的不成问题。”
朱恩武想了想说:“也行,不然让他们看出来咱们全完玩。”说着他们就动起手来。
杨玉和装武器,朱恩武在窗口望着风,不一会就按杨玉和的步骤将三十支步枪、二十只驳壳枪和五百发子弹装好了。分了两个驮子,外面全是皮货,里面是大枣核桃之类的东西。在外面根本看不出来里面装得是正经货。
装好了武器,可怎么把驮子弄出去,这不比其它货,可以两个人一抬就能将驮子抬上去。朱恩武是个县长,不能让他抬,可也不能叫别人来抬。朱恩武着急地问:“老杨,这驮子……”
杨玉和紧了紧褡裢,把捎马子斜挎在胯下,说了声“我扛”便向驮子蹲下去。只见他憋足了劲,两腿一蹬,用力一挺,就将近二百斤的驮子扛了起来。杨玉和扛着驮子,一步一步向骡子走去,捎马子在胯下也走一步忽闪一下。他的双腿虽然有点颤抖,走得有些吃力,但还不失为稳健。毕竟那是近二百多斤重的货物,也毕竟他已是六十七岁的老人。
朱恩武赞佩地看着这位老人,觉得他就像是一幅木刻艺术品,是那样敦厚,凝重。那紫红的宽脸膛记载着老人半个世纪的饱经风霜,眉心处皱起来拧成的“川”字就是见证。嘴边上的连鬓胡子、高扬的双眉,再加上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神更让人觉得这刚健的老人像一座山。此刻他做着连年青人都吃力的事,脸胀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快要蹦出来,下巴上的胡子也抖动着使劲。直看得朱恩武心里一阵发酸,眼窝潮湿。心想,要是早几年遇上这些人,自己该会是什么样子?至少手上沾的人们的鲜血会少些吧。但他又感到欣慰,因为自己毕竟在最后迷途知返,也不失为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想到这里,他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郑重地交给杨玉和说:“老杨,请把这个交给老茹。上面写着我对他的请求。你一定要转交他。就说我在等着他的好消息呢。”
杨玉和点点头,将信封放进他的捎马子里。他的手突然间停了下来,脸色也一下子变得煞白。
“怎么了老杨,有什么困难吗?”
杨玉和一把抓住了朱恩武的手,四下里警觉地看了看说:“朱县长呀,我求你个事,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有什么事你快说。我能帮的一定要帮的。”
杨玉和这才把梁瑞本被抓的事讲了一遍,最后拿出他准备赎人的钱说:“我这里还有钱,你拿去打点打点。一定要把他救出来。行吗?”
朱恩武面露难色,沉重地摇摇头说:“不是我不帮你。这是宪兵队直接抓的,人也在他们那里关着。日本人的刑法残酷,恐怕他早已……”
杨玉和的眼泪就要流下来了,他忙用袄袖子擦了擦。
朱恩武不忍让老人失望太重,又说:“要不我打听打听,要是人还活着我就想想办法。啊,钱你拿回去,要用得着钱的话我这里有。你就先去送这些‘货’吧。”
一说这些货,杨玉和马上振作起来,他挺了挺身子,说:“好,朱县长,咱们下次再见。”说着向他的骡子扬起鞭子,鞭梢上的红穗子一甩,骡子扬蹄向前跑去。但他快走到沙河大街时,胡同口出现了一阵骚乱,人们纷纷躲闪着。
杨玉和攥紧了鞭子,将骡子拉到僻静处,偷偷一看,前面一队日本人押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宪兵队走去。那个人不是别人,却是冀钢。
杨玉和的心要跳出胸口,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趁敌人不备时混出城外,然后扬起攥出水来的鞭把子,狠狠地甩了个满天星,骡子扬起蹄子“得得得”地跑向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