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和这几天格外兴奋。他去过几次县城,茹古香小声对他口述了那次与朱恩武会谈的结果,并从朱恩武那里拿回了一些伪政府的报纸。知道“捎货”这件事会有更重要的任务来临了,杨玉和心里又高兴又担忧。高兴的是我们这边争取到了朱恩武,等于不动一兵一卒就打了个胜仗。担忧的是听说敌人又要开始扫荡了,朱团长将要源源不断地给我们运送些武器,这样,他就得想个万全之策。他坐在自家的门墩上,边吸着烟嘴边想着“捎货”的一些事情。
今天集上,他和孙文敬进了一趟城,孙文敬装做他赶脚的伙计。同他们一起去的还有赵良,他是来籴豆子的。三人为了一起就伴回村,杨玉和帮着赵良籴好了豆子。他们在郭家铺子里,谈妥了要谈的事情,吃了点饭,就一起回村了。
杨玉和还是赶着他的骡子,孙文敬赶着另一匹。赵良背着那口袋豆子他们一起向岗哨里走去。
快走到岗哨时,杨玉和与孙文敬嘀咕了几句,便对赵良说让他先走几步,他们随后就到。
赵良拿出良民证,递给那个岗哨。日本人看了看证件,指着他背上的口袋问:“你的?什么的干活?里面装的什么?”
赵良把口袋向上掂了掂,说:“太君,里面豆子的干活。磨豆腐的干活。”
敌哨兵用手摸了摸口袋,又用枪在口袋上捅了捅。这里,走在后面的杨玉和与孙文敬赶紧把骡子赶了过来,并递上良民证说:“太君,我们良民证的干活。”
又是骡又是人的来了一拨,哨兵应接不瑕,对赵良作了个开路的手势。赵良顺利地走过了岗哨。
杨玉和与孙文敬经哨兵的盘查后也通过了敌岗哨。三个人一口气走过拒马河,过杜村,走到北梁根。杨玉和看看后面无人,对两人说:“咱们歇歇吧。”
三个人坐下来,杨玉和望着赵良嘿嘿笑起来。孙文敬也禁不住笑着说:“赵良,拿来吧。”
赵良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他不解地说:“拿啥?”
赵良走到他身边,解下他的口袋,从豆子里拿出一封密信和一只手枪说:“就这个呀。赵良,你给背过来的。”
赵良一下子呆了,是自己背过来的?他不相信地头号:“你们啥时候把这东西放我这的?我咋一点也不知道?”
杨玉和笑着说:“你要知道了还能平安地把他它弄出来吗?恐怕咱们早就完了。还是不知道的好。”
赵良脸的汗水流了下来,他心有余悸地说:“哎呀,我要知道了恐怕早吓得腿哆嗦成一个了。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了。”
孙文敬说:“你得跟咱这二叔学着点。人家那才叫遇事不慌,处变不惊呢。”
赵良憨憨地笑笑说:“是,我的确是缺乏斗争经验。”
这件事在杨玉和的脑海里转了半天了,朱团长说以后还有更多的武器弹药源源不断地供应给咱们,杨玉和到现在还没有个万无一失的计策,这不得不让他绞尽脑汁想办法。
烟锅里的烟都吸透了,有了一股浓浓的苦涩吸入鼻腔。孙子扎根在他的身边玩耍,他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孙子抱在怀里让他随意揪自己的白胡子。
小扎根玩累了,走到爷爷跟前,摇着爷爷的腿说:“爷爷,我饿了。”
杨玉和没理他,将他的小手拨拉开,结果烟锅头触到小手上,烫得孙子尖叫起来。杨玉和这才想起烟锅头是热的。他马上攥住了扎根的手,拿到嘴边吹着,说:“乖孩子,不哭啊,不哭。明天爷爷给你买煎饼吃。去,让奶奶给你烧山药去。”
小孩子好哄,扎根不哭也不闹,马上跑开找奶奶去了。
这时,贵子悄悄地来到二爷身边,他也跟着蹲在二爷跟前说:“二爷,您今儿没送货呀?”
杨玉和看了看贵子,又前后左右的看了看,小声说:“没。明天大早走。你呢?今儿个也没出去?”
贵子往二爷身边挪了挪,将嘴巴凑在二爷耳朵跟前说:“二爷,我们要打水云乡据点了。今天晚上就出发。我怕俺娘和桂林知道了担心,就没敢回家。她们要问起你就说是你让我去进货的。行吗?”
杨玉和怜爱地看着这个最让他自豪的孙子,在他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说:“有啥行不行的?哎,贵子,打那个据点可是得小心点呀。那里离县城近,架着吊桥,还养着几条大洋狗,我每次从那里过都会听到狗叫得蝎虎着呢。”
贵子沉思着,两条浓眉拧在一起。
杨玉和想起了什么似的追问着贵子说:“打水云乡据点,是谁通知你们的?”
贵子这才一五一十地对二爷说了实话。原来,茹古香遵照梁书记的指示,在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杨玉和是我地下交通员的事。这样即有利于情报的顺利取出,也保障了这位老人的人身安全。所以对端据点这样的行动一般不叫杨玉和知道,更不让他参加。贵子是杨玉和的孙子,又是久经考验的党员,所以在黑石村也只限他一人知道。
杨玉和心里一阵感激,他的眼睛潮湿了。我杨玉和何德何能,还得让首长们这样器重。他抹了抹眼边,轻声地说:“贵子,我给你们想个办法。一定要让这个据点成为聋子的耳朵——摆设。走。”说完拉着贵子的手就往家里走。
扎根还缠着奶奶给他烧山药。可灶膛里的火星不多,一时半会烧不熟。灵芝只好边拨着火星边给孙子念叨:“山药山药快快熟,灶膛前等着个急嘴猴;山药山药快快烂,灶膛前等着个急嘴汉。”
这个歌谣是灵芝每次都要对孙子念叨的,念得他也学会了,忍不住抢过烧火棍拨着灰,嘴里也念念有词:“急嘴猴,急嘴汉,一心想吃山药蛋。”那小鼻子尖上、脸上都挂上了灶门上的黑灰,样子又滑稽又可爱。
灵芝将快熟的山药取出,又是吹又是拍的,几下子就把个半生的山药拍打软乎了。她边给孙子剥着皮边问:“你爷让我给你烧山药吃,那他哪去了?”
扎根边吸溜着吃边说:“我爷在门墩上吃锅锅呢。”
灵芝爱抚地看着孙子吃,说:“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别烫着喽。”
杨玉和与贵子来到上房,杨玉和径直走到他放酒的小柜子里拿出四瓶上好的“老白干”,递给贵子说:“拿着,给‘它们’喝。”
贵子不知二爷指的是什么,就没敢伸手接。杨玉和将酒往贵子手里一塞,就往外推着他说:“去吧。这酒我喝也是过不去七寸。你拿去给‘它们’喝了,咱还有大用处呢。”
贵子恍然大悟,他“噢”了一声,接过酒就往外走。
二爷追上他,在他的耳边说:“带上点馒头、干粮啥的。”贵子听了使劲点了点头,说:“二爷,你真行。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杨玉和看着贵子的背影笑了:“臭小子。还敢说爷这话。”
灵芝不知丈夫在搞什么鬼,听到杨玉和后半句话,接过话茬:“那还不都是你惯的。这些孙子们当中你就待见他。让里院的几个小弟兄对你还有意见呢。”
杨玉和不以为然地说:“他们有啥意见?没出息的东西。要把咱杨家的后代全惯成贵子这样的我才高兴呢。”
灵芝撇着嘴说:“你能耐。也不看看自己是谁。”说着进了里屋。
灵芝的话叫杨玉和好一顿琢磨:我是谁?为什么会得到梁书记等首长的器重和信任?我才干了多点点?那是但凡有点中国人良心的人都应该干的事啊。可我只干了那么一点点,上级就这样保护我。这让他多过意不去啊。杨玉和走南闯北多少年,还没有交过像梁玉中、冀钢、茹古香这样的朋友,与他们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他们讲的那些道理让杨玉和佩服得五体投地,使他心里就像是燃着一团火,这火焰随着他参加地下活动的增多,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小扎根吃了烧山药已经睡着了,嘴角还留着黑白相间的碴子。这孩子长得个小,他脚底下还有六个弟兄都在早期夭折了,只剩下他这个独苗,所以二爷给他取了个扎根的名字。三代单传的独苗在二爷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对孙子是百依百顺。有时杨亮、常女夫妇总会因爹太娇惯儿子而闹别扭。杨亮是爹的反对派,认为“娇生娇养生份子,打骂出孝子。”而每到这时,常女会说:“你是孝子吗?那爹常年风里来雨里去,你却不知心疼他,换下爹拉脚的差事让他多歇几天?”
这叫杨亮没法回答,因为爹是出名的倔老头,他要干的事你谁也替代不得。所以到现在,爹也没允许他拉过脚。常女私下说爹是怕儿子抢了他的生意,埋怨没见过这种爹,还怕儿子发财哩。
其实这可冤枉杨玉和了。最近几天杨玉和就开始打算着也让杨亮跟骡子的事。在外人看来,他的生意是做大了,因为总见着他赶着骡子进进出出,县城连连去,岭南那边也频繁往返,骡子驮上的货也总是花样翻新。他一定是发大财了。是不是这样,人们不得而知。这一来二去话多了,闲话也就出来了。有的说杨玉和想在城里开铺子呢,进了这么多的货。有的说杨玉和跟县上的鬼子呀伪军呀那些大官们都很熟,想必要当汉奸了。不然他进城咋就那样方便呢?鬼子见了谁都打偏偏他毫发无损?
杨亮也是个火性子脾气,听到人们这样议论他爹,自然会反唇相讥:“啥?我爹当汉奸?谁说这话我日他八辈子祖宗。谁不知俺爹是飞狐城有名的大好人。他是汉奸他妈的黑石村的人早完了。他妈的谁说这话让他遭天打五雷轰。”
人们是不会辩驳的,也没有人去证明什么。杨玉和对这些早有耳闻,他没有惊慌,心里没病是不怕半夜鬼叫门的。他依然故我,坦坦荡荡地进进出出。
杨玉和这趟进货进得是麻纸,说这类货可掩护着给南边送点报纸呀文件呀什么的。自从当了这地下交通员后,进货也得从“实战”出发了。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可没有大作用,所以他在征求了梁玉中的意见后,改经营麻纸、白报纸之类的文化用品还有散白酒类、粮食类,骡子也增加了两匹。生意越做越大,可人们戏谑地说他人越来越小气了。
杨亮却与那些个议论较上了劲。他看到爹又在鼓捣着骡子驮上的东西,便没好气地问:“爹,这年头钱挣多少是个多呀,还是在家歇着吧,总弄这些货不定哪天让鬼子给抢了就赔挺了。”
杨玉和不爱听地说:“净说些个不吉利的话。到啥时钱都不是坏东西。你见过怕钱扎手的吗?再说了,能赚不赚那不是傻蛋吗?”
杨亮见说不服爹,气得一甩袖子说:“爹,你别钻钱眼里了。赚不赚钱是小事,命可是大事啊。”
杨玉和还是不慌不忙地说:“赚钱是赚钱,跟命扯做啥?我看你是吃现成吃惯了,不知道这钱是要辛辛苦苦才能赚到的,光在家等着天上掉馅饼吗?”
杨亮不知爹是故意支开话题的,更加气急败坏地说:“爹,我咋说你才能明白呢,我是说这货咱不进了,这脚夫咱不做了。就在家种那几亩地得了。不行咱再开几亩荒地,咋着还会饿死咱们?”
杨玉和瞪了儿子一眼,斩钉截铁地说:“不行。这货我还要进,脚夫的事更干定了,你别管。还有,以后你有空也得跟我进城。咱杨家没有贪生怕死之人。”
杨亮见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红着脸分辩:“我哪是贪生怕死了。我是为您着想,也不想想你多大岁数了。都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像年青人一样。有啥事你让我自个儿去行不行?非得让你领着,还当我是长不大的孩子啊?”
杨玉和不说话,只顾得干他自己的事。儿子的话不无道理,但要让他自个去光拉脚捎货或还行,可要让他做地下交通员的事,那是万万不可的。
杨玉和把驮子上的几令白报纸取下来,他要给中间放一些从冀钢那里带来的敌伪文件。那是梁玉中让他带来做敌情参考的。他从眼角睨到儿子还在不服气地声辩,便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能。有儿子的人了吗。赶下次我让你去。我老了,以后的事就是你的了。我还巴不得歇歇呢。去吧,给我煮牲畜料去。让你娘也帮着点。”
见杨亮不高兴地走了,他急忙把那几份文件取出来,放在贴身的衣服里。把腰上的褡裢紧紧的系了系。然后赶着骡子准备上路。
水云乡据点是飞狐城日伪的屏障,离城里只有三里路。敌人的这个据点就设在水云乡村东北的一个孤山上,修有一个大碉堡。碉堡里驻扎着一个加强排。碉堡的周围有两道铁丝网,中间挖了一条深沟,沟上有吊桥。凡是进碉堡的人都要放下吊桥才能通行。敌人还专门养了几条大洋狗,稍有动静,就会狺狺狂吠,听起来都毛骨悚然。要拿这个据点,解决这几条狗就成了首要的行动。
贵子他们一行十余人趁着夜色悄悄地向水云乡敌人的据点方向移动。河水哗哗地流着,他们轻轻地淌水过去,一点也没弄出声响。
他们按照是茹古香和冀钢精心部署的战斗方案来到这里的。茹古香见贵子拿出酒和馒头时,立刻想起梁玉中向他介绍过杨玉和酒醉骡子的事,便暗暗笑了,心想:“这个法子好熟啊。好,就用它来解决敌人的狗叫。”
冀钢把据点内我们的三个内线人员设法叫了下来,向他们交待了这次行动方案。一个人负责用白酒泡馒头给狗吃,让它大醉不能叫。并吩咐一个半馒头一听白酒,在晚九点时开始喂。第二人负责放吊桥,得在九点半钟进行。第三个人负责站岗。
三个人早就等着这一天呢,一个个兴奋地说:“保证完成任务。”他们走后,冀钢和茹古香回到贵子他们这里,只等着九点动手。
月光好像知道贵子他们今晚要行动似的,故意在东山头露了下脸就隐进了云层里,使得夜空有点朦胧,大地更增加了神秘的特色。
茹古香和冀钢来到水云乡村东贵子等人隐蔽的地方埋伏起来。贵子他们只嫌时间过得慢,时不时的问茹古香到时间了没有。茹古香用眼睛严厉地制止住了他们。贵子向他的队员们打了个住口的手势,队员们这才悄悄地捱着时间,单等茹古香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马上出击。
夜空旷无声,知了和蛙鸣也渐渐停了下来。茹古香看看表,快到九点半了,他悄悄地向队员们说了声“准备战斗”,手中的枪也打开了机头。
队员们的眼睛紧紧盯着炮楼前的那个吊桥。正在这时,一个声音说:“放下来了”。话还未落,就听见了碉堡内有暗号传出来,那是三声“喵喵”的猫叫声。
茹古香知道一切顺利,便马上指挥着队员们“上”。队员们早就等不及了,茹古香话音刚落,他们就冲进了据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敌人住的老巢。他们一脚把敌人的房门踹开,大喊着:“不许动,举起手来。”
敌人有的已入睡,有的正在打麻将,有的推牌九。他们的枪支一字儿摆开就放在一边。面对突如其来的天兵天将和黑压压的枪口,只好乖乖地举手投降。贵子等人迅速下了他们的枪栓,押着他们背着没有枪栓的枪走出碉堡。当日不可一世的敌人全部成了俘虏。
茹古香叫贵子等几个队员拎来几桶汽油,倒在凡是能着火的地方,顿时冲天的大火将碉堡付之一炬。
冲天的火光烧得水云乡一片火红,烧得县城里的敌军乱了营,他们纷纷跑出来向东面张望,但谁也不敢提出来增援,只是胡乱放了几枪算作是对同伙遭袭的致哀。
这大火烧在人们的心里,全城百姓兴奋异常,家家的灯光都亮了起来。百姓们知道摧毁了水云乡的据点,县城的也就为期不远了。
茹古香随贵子他们连夜赶回黑石村。他与马世俊说他是到黑石村找老杨接货的。冀钢也不能回去了,他们一起回到黑石村找老杨。队员们押着俘虏连夜向岭南方向去了。
夜是那样寂静,贵子、冀钢和茹古香三人在夜色灰蒙的路上走着,他们谁也不说话,但谁也知道各自的心里想的是什么。沙沙的脚步声代替了所有的语言,那落地有声、起伏和至的脚步说明了他们打了胜仗的兴奋和欢悦。
走到北梁,他们的脚步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茹古香迟疑着说:“这深更半夜的找老杨,该不会太麻烦老人家了?”
贵子连忙说:“不会。说不定二爷他还没睡,正睁着眼睛抽烟呢。”
冀钢说:“你咋知道?”
贵子小声而惭愧地说:“我……,我向二爷说今晚我们要打据点的。”
茹古香一下子火了:“胡闹。你怎么随便泄露我们的行动机密呢?这是一个成熟共产党员的所为吗?”
贵子很委屈地嘟哝着:“二爷又不是外人。”他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二爷。
茹古香提高了声音说:“那也不行,我们的行动要上不对父母,下不对妻子。只要不是参与者,一个字都不能透露。再说,你二爷是上级首长特意关照要保护的。你呀,还是不成熟,麻痹大意。”
冀钢只好打圆场说:“算了,老茹说得对。铁儒同志你接受教训就行了。”在党内他们都知道贵子的大名叫杨铁儒,在这个时候叫起也是想让他真正接受教训。
贵子自知理亏,不再说啥了。茹古香想了想还是到老杨家比较合适,就说:“那好,下不为例。咱们走吧,找老杨喝点热酒去。”
刚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冀钢和贵子也只好停下了脚步说:“哎,你们村那个叫曹什么环的还在吗?老实不老实?”
对敌斗争练就了茹古香重视敌情的经验,他还在想着那个小女孩问表叔的事。为了防止万一,他警惕地这样问。
贵子说:“她呀,没敢有啥行动,这些天说话不像过去那样张狂了。听说给女儿找了婆家,相亲去了。咱们走吧。没事。”
三人这才轻手轻脚地来到杨玉和家。
果然不出贵子所料,杨玉和还没入睡,他还在抽烟。烟锅头上的火花闪闪烁烁,他的心也七上八下的。不知这时贵子他们的任务完成了没有?有老茹他们相信不会错,可是那毕竟是对敌斗争,即使是自己经常出入于狼窝虎穴,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担心过,一是为两位尊敬的战友,再是为贵子他们那些可爱的队员。这倒不是他对这些年青人没有信心,而是战争太残酷,太让人不可估量了。
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杨玉和机灵地坐起身来,他知道这不是敌人来了的信号。一定是有同志来了。他立刻坐起身,胡乱地穿好了衣服。还没走出二门,贵子等三个身影已进了院子。
杨玉和家的大门是活插,只有家里人知道怎么开,贵子轻车熟路,所以没等二爷穿好衣服就进了院子。
杨玉和一见是老茹和老冀来了,马上叫醒了妻子和常女,吩咐他们赶快做饭,他断定三人已是饥肠辘辘了。
家中的女人就是随声听,一说家里来了人,婆媳俩抱柴的抱柴,烧火的烧火,不到一锅烟工夫,就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漂着的葱花油散发着浓浓的香味。三个人吃得热乎乎头顶冒汗,心里更是暖融融舒畅。
杨玉和将灵芝和常女支使开,让他们到常女的屋里歇息去了。说是几个大男人要在这里挤一宿。两个女人回了自己的屋,她们对大家长的话是言听计从的。
杨玉和看着他们吸溜得吃得那样香,神情又是那般高兴,知道一定是马到成功,也笑着说:“不用问也知道旗开得胜。这回够他小鬼子喝一壶了。”
茹古香放下碗,用火柴棍剔着牙说:“水云乡的据点一端,我们还得乘胜追击。我看下次咱们就打南寺坡。彻底孤立城里的敌人。”
冀钢说:“对,不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事不宜迟,我看今天咱们就回去部署,老杨向梁书记汇报咱们这里的情况,看看上边还有什么指示。”
一听说又有仗打,贵子高兴的小孩子一样,他边收拾着碗筷,边说:“好呀。下回我定缴获他的机关枪,还是那玩意儿来劲,突突突,一下子就能撂倒他六七个。”
杨玉和笑笑说:“贵子,跟着你这两位大叔好好学着点,别光想着打仗,还要学着决策、部署,你不能总是想着当个听指挥的兵,还要学会指挥别人。这样才能有出息。”
茹古香说:“老杨,你放心吧,你这个孙子将来一定是帅才。他呀,脑瓜子好使着呢。”
冀钢也笑笑说:“老茹,你还听不出来吗,其实老杨就是向咱们推荐他孙子呢。那话里全是夸奖小辈的词儿。”说得几个人都笑起来。
“不过呀,我还得批评他几句。”茹古香故意卖了个关子,几个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茹古香。
“你这个孙子啊嘴不严实。要不,你咋能一夜未睡,还等着我们呢。”
原来是这样,贵子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头发,低下了头。
茹古香又说:“看来是接受批评了,我说过,下不为倒,不会给你记帐的。再说你二爷的确不是外人。这顿批评,是有点冤。对不对?”
杨玉和笑了说:“原来是这呀,我还以为这孙子有啥事瞒着我呢。”说得三个人又笑起来。
笑声释去了三个人一身的疲惫,也消去了杨玉和一夜的担忧。夜色渐渐明朗了他们才睡去。
贵子一夜未归,桂林心急如焚。她知道丈夫又去忙那些大事去了,可到底去干什么也得告诉给妻子一声啊。没有,从来没有。每当问他干啥去,说轻了他装作没听见,说重了他会瞪着眼说:“女人家,你问这些干什么?”一次见桂林真的生了气,也只是在被窝里说出了他们的纪律是“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妻子”。弄得桂林心里还不如索性连这个纪律也不知,省得他一不在心里就揣上了小兔子。
贵子有时也像小孩子一样哄着她,那次就她捎回一块花头巾,是花洋布做的,图案是一支大大的红牡丹花,桂林围在头上,煞是好看,杨家的小姑子们说贵子人心外心在内,要不怎么会给嫂子买回这样好的东西来?弄得桂林心里甜蜜着呢。
清晨,桂林昏昏睡去。睡梦中她隐隐觉得跟前站着贵子一身军装,笑眯眯地看着他。灰军装穿在贵子身上是那样合体大方,板板正正的,肩上斜挎着盒子枪,枪柄上还挂着一块红红的绸子,显得那样帅气,那样潇洒,还真得十分干练,很有大将风度。桂林心里像灌进了蜜一样甜甜的。她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一眨眼工夫,贵子不见了,面前好像是个血肉模糊的战士,像她在雁宿崖救过的那个人。桂林心里一惊,正要上前救他,但身子却不像是自己的,一点也动弹不得。一定要救他,不管他是谁,只要他是战士,是我们的人。她挣扎着想起来,走上去,手脚不能动,喊呀,喊呀,可是怎么也喊不出声,她急得大汗淋漓……
“桂林,桂林,你醒醒。”耳边的话怎么这样熟呀,桂林睁开眼睛,原来自己做了个恶梦,贵子好端端的就站在自己头起。桂林不好意思地坐起来说:“睡压了。我梦见……”
贵子坐在她身边,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梦见我了,早听见你在叫我。一定是在追着想打我是不是?”
桂林头依在贵子的胸前说:“人家不是担心你吗。”
贵子柔情地抚着桂林的头发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放心,我不会有事。哎,娘知道我没在吗?”
桂林摇摇头说:“不知道,你还说呢,要不是我打着掩护,娘早就急白了头发。夜里我假装给你找衣裳,故意高声跟你说话,娘还说‘你让他睡吧,累了一天别拿小事烦他。’你瞧,我还不是了。”
贵子禁不住抱紧了桂林说:“你做得对,娘这辈子太可怜了。能让她少知道的尽量少让她知道。有时糊涂点比明白强。”
桂林抬起头看着贵子的眼睛说:“我可不想糊涂。你不要把我当成娘一样有啥事瞒着我。啊?”
贵子看着桂林的眼睛,那双月牙儿似的眼睛是那样清澈,那样纯真,他真不忍心让这双眼睛失望。但他想到的更多。他顿了一会,轻轻但十分清楚地说:“这是原则,你不懂。”
桂林再想说什么,贵子一脸的严肃,使她急忙咽下了想说的话。因为深爱丈夫的她不忍让一身疲惫的丈夫为这些琐事闹心。于是她也懂事地说:“我知道。”
贵子也觉得这样对桂林有点不近人情,但他深知党的事业高于一切,夫妻恩爱、儿女情长应不在话下,在原则面前他是决不让步的。对这类事茹古香曾那样严厉地批评过,他再也不能犯那样的低级错误了。所以尽管妻子与他相濡以沫,但不能让她知道的还是绝对不透露半句。
其实桂林的确是个好妻子,她只不过是想给丈夫分担点什么。也不刻意要求贵子凡事都让她知道。这一点贵子还蒙在鼓里。她在有意识地向娘隐瞒贵子的行踪,一是不让娘担心,二也是为了贵子的事业。两口子就是以这样的心态保持着一对恩爱夫妻的情感交融。
可再好的夫妻也有磕磕绊绊的时候,也不是多大的事,贵子就冲桂林发了好大好大的火。起因是一张不知从那弄来的旧报纸,不经意让桂林给绞了鞋样子。那是一张日军的《朝日新闻》报,上面披露的是“名将之花凋谢在太行山上”的报道。贵子一直珍藏着它,是对那场战役的回顾。正是那场战役才使他亲临了枪林弹雨,才让他目睹了日本鬼子的凶残。看到日本方面对击毙阿部规秀的通篇哀鸣,就觉得十分解气过瘾,这也实在是他亲自参加过这次战斗,隐隐的感到自豪。当然还有豹窝里的异性温情,使他认识了桂林并爱上她。有了这些秘密,他对这张报纸是那样钟情,一直珍藏着。所以他翻箱倒柜找啊找的,嘴里嘟哝着:“放在哪了?不会丢失的呀。”
找了好半天没找着,最后一眼看到妻子的针线笸箩里就是那张报纸。这可犯了贵子的“天条”,气得他暴跳如雷,扬手想打桂林。幸好春枝发现了,贵子的手才没打上去。桂林委屈的什么似的,双肩抖动,手指也颤着,眉尖也挑着声辩:“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那破玩意是你的宝贝。要知道我还不用它绞呢。我赔你,不就是一张报纸吗?值得你这样?”说着就从娘家带来的小包裹里拿出来一张古画,那是一张山水名画。
“给,这比你那张破报纸可值钱多了。咱们一物还一物。两清了。以后你的东西不要往家里拿。爱给哪撂就往拿撂。反正别上我这屋。”桂林赌气地这样说。
贵子拿起那张字画仔细地端详着,看着看着,他的眼睛一亮,这不是清代郑板桥的名画吗?桂林家怎么会有这个?难道他家就是飞狐县那第四号大财主?光听二爷说他家怎么怎么是书香门第,没想到还是我们的敌对阶级……?贵子没想下去,他没好气地瞪了桂林一眼,说:“你别给我拿这个顶,这玩意在你们家是宝贝,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桂林一听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气恼地说:“我们家的人也没放在你眼里,那我离开好了。”
贵子也激愤地说:“随便。”说完就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看着贵子悻悻远去的背影,桂林又恨又恼,她也赌气收拾起东西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贵子,看他咋收场。
春枝早就心神不安地听着儿子媳妇的动静,那个鞋样子是她让桂林绞的,并不干桂林的事。可贵子却大动肝火,弄得媳妇也生起了真气。春枝敛声屏气听着小两口的动态,没曾想那个死牛筋还来了真的。
春枝还是个明白人,她死死地拽住桂林不让她走,口里接二连三地骂着自己的儿子,骂他不通人性,不尽人情,不值当的事就跟老婆翻脸,不是个好男人。由此又联想到做女人的不易,想想留下她们孤儿寡母的过着难捱的日子,数落的内容更多,最后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求着儿媳妇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看在杨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份上你也别走。
本来桂林也只是在气头上,婆婆往回拽她时,先自就想顺坡骑驴,所以也就没真的走,委实她是舍不得这个家,还有贵子。她是想用出走的方法让贵子知道没有她的日子是多么难过,可人还没挪动脚窝先就后悔了,幸好春枝善解人意及时做出了往回拽的举动。桂林心里又气又好笑,知道自己心里永远想着贵子,就像人们戏说得“刀离不开案子,老婆离不开汉子”,她知道是自己离不开他,就是看着他生气也比离开他强。她愿意和贵子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