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个胜仗

贵子总是早出晚归忙村里的事情,顾不上与桂林卿卿我我。桂林虽然委屈,但她深知贵子忙得是大事,是为着整个村子里的百姓,便觉得十分欣慰。家里的几个女长辈却认为是两人之间一定有啥问题才使这样不冷不热的,不像对新婚的小夫妻。尤其是东院的大伯母花子,闲瑕时总爱议论东家长西家短的事儿,每每说得桂林脸红心跳的,不是个滋味。想想也是,新婚的丈夫白天不守在妻子身边还情有可原,可夜里不是彻夜不归,就是回来倒头大睡,你还跟他说着话呢他那里早已鼾声大响,再宽容的妻子也会生出无限的怨恼来。而这些怨恼贵子却一无所知。他在心里还暗暗庆幸,自己真是寻了个善解人意的好媳妇儿。
这晚他蹑手蹑脚地回来,月光洒进他俩的炕上,那红红的绸缎被子泛着光泽,与妻子那黑油油的头发相映成趣。桂林面朝里躺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反正听见贵子进门都没起身,这可是从前没有过的事。以前都是她第一个跳下炕来,把一杯热乎乎的开水端到他面前,柔情地说:“回来了?喝口水吧。我给你打点水洗把脸。”说完就会用那双好看的大眼睛盯着他。有时看得贵子也不好意思起来。可是今晚她这是怎么了?是和娘有啥过节还是为了啥事?贵子心存疑虑地走上前,捋着桂林的头发说:“嗨,你咋的啦?是累了还是……”
没等他说完,桂林一咕噜坐起来,没好气地说:“你还回来?还有我这个老婆?”
贵子惊奇地看着她,只见她的脸上挂满了泪痕,一张粉红色的脸有点苍白,零乱的头发散在额头。她抽泣着,好像有许多委屈在心里涌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扑簌簌的掉下来。
贵子不知何故让她这样伤心,由不得动情地抚摸着妻子的头发说:“咋的啦?问你又不说。我到底哪里错了,你说呀?”
桂林却破涕为笑,贵子那关切的话已经将她的怨气释解了,她不好意思的喃喃着:“不咋的,就是……想你,成天不着家,又担心又牵挂的。”声音细得如涓涓流水。
贵子笑了:“嗨,原来是这样。你真吓我一跳。以后你别这样啊,我外头的事还忙不过来呢,可没工夫跟你来这一套无病呻吟的淡事。”后半句话又恢复了他那严厉的神态。
桂林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她将头抵在贵子胸口说:“贵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别是拉我后腿的啊。要那样免谈。”
桂林不服气地拉开与贵子的距离说:“你把我当成啥人了?我是那种落后 的人吗?我是说,我也要参加你们的抗日工作。整天在家里闷死了。”
贵子躺在炕上,热乎乎的火炕把他浑身筋骨烙得舒坦极了。他伸出一只手,让桂林的头弯在自己的胳肢窝下,闻着妻子头发上那淡淡的杏脂油味,身心疲惫的他立刻感到心旷神怡。他禁不住捧起桂林那姣好的面庞说:“桂林,你听我说,我们的抗日工作是要打仗的。咱们这的女同志拿刀动枪的少,你还是多做些支前的工作吧。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让你到外面去。你还干那些护理伤员的事,好吗?”
桂林点点头说:“那要等到哪年哪月。在家里总是听那些大婶们谈些个无聊的话题,我都听出茧子来了。”
贵子好奇地问:“啥无聊的话题?让你这样反感?”
桂林红着脸,小声地在贵子的耳边说:“就是让你娘早日抱孙子的话题呗。”
贵子无声地笑了,他把妻子的手抓在心口说:“那你是咋回答的?又是咋想的?”
桂林抚摸着丈夫前胸的肌肉疙瘩说:“我哪好意思说那些?我想说等把鬼子打跑了咱再有……也不迟啊。可是……,哎呀,这话怎能说出口?”
贵子扳过妻子的头,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悄悄在她耳边说:“以后你就说,现在我可不生,因为打仗生了也不好拉扯,等打跑了鬼子,我生一加强班。”
桂林羞得拧着丈夫说:“啥?美得你。我可不是给你生孩子的机器。加强班,还坦克排呢。”
过了片刻,桂林想起刚才的话题,问:“哎,我跟你说,大妹改子好像有婆家了。”
“唔,是吗?”贵子带着倦意问。
“好像是本村的,那个叫啥……赵可的。他家好不好呀?”
贵子却不耐烦地说:“唔,我困了。”
紧接着他的鼾声就响了,桂林言犹未尽,只得爬起身吹熄了油灯。

第二天,贵子与几个民兵来到杜村。他们是遵照上级指示来“看戏”的。
战争年代谁还有心思唱戏啊,这里所说的戏可不是戏台上的大戏,而是敌人演得“窝里斗”。原来,冀钢在敌人内部巧设了一出反间计,将“西北公论社”的两个特务引到杜村,要在这里将他们“正法”。
杜村坐落在拒马河边的干沙滩里,整个村子平展展的,茅屋、沙滩、破壁残墙、零星的树木,构成了这个村子的地形特征。这里是黑石村通往县城的必经之路,人们赶集上店得从这里穿村而过。
贵子到来的时候,敌人的两方主要角色已经开始了舌战。特务方面的两个家伙胆战心惊,浑身打着哆嗦,另一方面是敌宪兵队的李翻译,带着几个杀气腾腾的日本人。他们之中还有一方是观战的“察南工作队”的几个特务。三方到杜村来是为了二百元钱。
原来是西北公论社的两个特务在对杜村清剿时拿了村民王英的二百元现大洋。冀钢知道了,便有意在李翻译面前装作吞吞吐吐不说明情况。李翻译问急了,他就说“听说人家给你钱了。”
李翻译没捞着钱,当然会勃然大怒:“他妈的他们花钱让老子背黑锅,不行,我不干。不收拾他们老子不姓李。”当天他就把这些话加油带醋的讲给了宪兵队长。敌人之间也是面和心不和,谁见着谁都有气。所在当即就让李翻译带了几个日本兵付诸了行动。
李翻译用枪指着特务中的瘦高个说:“说,你为什么敲诈了这里的老百姓还往我身上推?”边说还煞有介事地向老百姓堆里看。好像他们是向着老百姓的,神情里竟带着几分自得。
贵子他们就在人群中,他们要看看这场戏怎么收场,最后来个敲山震虎。
瘦高个特务身弱嘴不弱,还想争辩。他刚说了个:“不,不是……”
李翻译那容得他说话,一个耳光就把瘦高个打得嘴巴流血。另一个吓得面如死灰,他们深知这些杀人魔王的惨无人道,越发感到自己的末日到了。
察南工作队的几个特务也如临大敌,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李翻译方面的几个日本人杀人成性,不等特务们再说什么,早就将枪弹推上膛,他们嘴里呜噜着,暴跳着,狠不得一梭子将两个特务打个脑浆四溅。
李翻译他们带来一条大洋狗,那洋狗把血红血红的舌头伸得老长,瞪着眼睛将两爪子搭在特务身上,随时就会张开口嘶咬人,令人毛骨悚然。
一个鬼子“蹭”的一下用刺刀将高个子特务的腿肚子割下一块,随着一声惨叫那个特务的腿肚子被扔进了洋狗的嘴里,李翻译等人狞笑着。
另一个特务知道死期到了,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对察南工作队的几个同伙说:“弟兄们,我们冤枉啊。回去你们一定要报告上峰,说我们是被他们打死的。他们……”
话还没说完,“怦、怦”两声枪响,两个特务应声倒地,一个真的是脑浆四溅,另一个眼珠子掉了下来,他们万没想到会死在自己同伙的枪口之下。
人群中一阵骚动,李翻译那伙人更加得意,他们指着几个察南工作队的特务说:“你们要敢说一个不字,他们今天就是你们明天的下场。”
察南工作队的特务早吓得面如死人,如捣蒜般点着头,连连说:“哪能,哪能。他们是罪有应得。”
李翻译等人耀武扬威的样子,让被强行拉来观阵的杜村百姓忍不住叫起好来。但又为还有这些鬼子在逞凶而担心,他们决不是为了百姓才这样做的,这只不过是狗咬狗的事。被敲诈了二百元现洋的王英并没有拿回他的钱,此时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村上的人认为他是汉奸,竟能让鬼子来“做主”为他报仇。再又怕死鬼的同伙将来会寻仇。他真后悔那天怎么就鬼使神差地要揣着二百元钱呢,结果丢了夫人又折兵,被当成了导火索而让别人点着了捻子。
贵子等人混在人群中间,他们密切地注视着事情的发展变化。上级指示,尽量让敌人火并,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可是出人意外的是,当初那些不可一世的特务们此时却像是缩头乌龟似的,一个个都在日军的淫威下大气都不敢出。令围观的村里人恨不得从他们手中夺过枪,“嘟嘟嘟”扫它几梭子,那多来劲。
贵子脑子里急速地思考着。按上级说得办吧,可敌人并没有火并,而是一方压一方,眼看逞凶的那方就要撤退而走。现在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想到这里,不管上级有没有指示,他都要以消灭敌人为前提。他一声令下:“夺枪呀。别叫小日本跑了。”说着拿起手枪向那个李翻译射去一枪,那子弹像长了眼睛直向李翻译射去,“嗖”的一声钻入了他的脑门,一下子揭开了他的天灵盖。这个恶贯满盈的日本人的走狗得到了他可耻的下场。
人群乱了起来,察南工作队的几个特务刚才被日本人点了卯,此时得到了报复的机会,纷纷围住了那几个日本人,他们向着鬼子狠狠的扫射着。顷刻之间,几个日本人也自食其果,遭到了与他们的同伙同样的命运。
贵子暗地里指挥着他的队员向察南工作队的特务靠拢。几个特务光顾得报刚才同伙遭枪杀之仇,没想到背后同样有众多仇恨的眼睛在盯着他们。等他们把几个日本人收拾完,贵子等人端着枪也将他们包围起来。
“不许动,你们被包围了”。随着一声断喝,在他们面前出现了贵子。特务们一愣怔,不知这个高大英俊的青年人何时从天而降。只见他端着枪,怒目圆睁,对几个特务说:“知道你们会来这里,我们看够了一出好戏。很精彩吗。说,你们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继续与人民顽抗到底?”
一个老点的特务眨巴着眼睛,缓缓把枪放下,对他的弟兄们说:“弟兄们,‘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咱们投降吧。”说完又向贵子“扑嗵”一声跪了下来。
另外几个特务也放下枪,在贵子等人面前跪下说:“我们投降,你们八路军优待俘虏。我们再也不敢做坏事了。”
贵子用眼色指挥着队员把那些枪支捡了起来。然后对几个特务说:“刚才你们也看到了,他们日本人根本不把咱中国人当人看。在他们眼中,中国人还不如他们的一条狗。而你们却甘心当他们支使的走狗,把枪口对准咱们的同胞。那你们的下场呢,还不是照样可恶可鄙?如果你们还执迷不悟的话,就像刚才那个翻译说的话,他们今天的下场就是你们明天的下场。”
几个特务的脸色比刚才还灰暗,他们的心里像吃进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呢。
还是那个上了点年岁的特务说:“长官,我们知罪,我们知罪,我们争取政府宽大,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你们放我们回家吧。”
“回家?美的你们。”梁瑞用枪嘟着他的后脑勺继续说:“就是你们这些日本人的走狗,勾结日军到处‘烧杀抢’,奸淫掠掳,无恶不作。我们早就对你们恨之入骨,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说着就拉响了枪栓。
几个特务吓得直跪着磕响头,还是那个年岁大的仗着胆子对贵子说:“长官,我们知道你们八路军的政策是优待俘虏。我们现在就走,离开这个地方,远走高飞,再也不打老百姓,不打八路军了。弟兄们,你们倒是说话呀。八路军是优待俘虏的。”
贵子向梁瑞本呶了下嘴,梁瑞本又拉了下枪栓。那清脆的响声如雷贯耳,吓得几个特务连连求饶:“长官,饶了我们吧。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当了兵的。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
杜村的几个胆大的人走上前控诉着这些特务的罪行:“是你们到村里见啥抢啥,连个下蛋的鸡也不放过。你们这些人还有中国人的良心吗?让我们可怜你们,可你们办那些个坏事的时候又想到应该可怜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吗?”
特务们被问得张口结舌,他们一个个求饶地看着贵子,只希望从他的嘴里得到特赦的命令。
贵子想了想,还是把他们交给边区政府处理吧。于是,他让赵可等队员押送几个特务过湖泊岭。几个特务感激涕零地随着赵可等人连夜赶到了银炉台。梁玉中对他们进行了教育后将他们遣回原籍务农去了。

贵子他们打了个胜杖,茹古香这边也是颇有成效。陈德胜回去的当天晚上,他秘密面见了朱恩武,将那位“王先生”的话一五一十的说给了朱县长听。朱恩武开始还火冒三丈,认为八路军简直欺人太甚,都找到他头上来了。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可是转念一想,人家说得话也不无道理。他也是个明事理的人,眼看着日本人在中国的国土上烧杀掠掳,涂炭生灵,做得那些事骇人听闻,惨不忍睹,而自己更是他们的帮凶。他越想越出冷汗,越觉得自己是在刀尖上行走,更如履薄冰。他沉思着,汗珠儿沁在脑门子上,发着亮光。油灯的光也是幽幽的,将那张青黄色的脸也照得惨白惨白,与汗珠儿的反光合成了一张滑稽可笑的脸庞。
陈德胜不失时机地说:“朱县长啊,老师叔,我看还是识时务吧。鬼子他不会给咱们下好雨,他们只不过是在利用咱给他们当枪使。你想外国人到咱中国来,摸不清地形,语言不通,不是瞎子聋子吗,而咱们正好当了他们的拐棍。您想想老师叔,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朱恩武对陈德胜的信任超过了任何人,仔细想想他的话也很有道理,便说:“好吧,我会会这个王先生。”

第二天一大早,茹古香就起来打扫店堂,给马世俊一家烧好水,做好了饭,还给马妻熬好了小米粥。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那样熟练勤快,完全是一个店堂小伙计的做派。马世俊经常满意地对妻子说:“好人呐,真该感谢杨掌柜的,给咱们推荐了这样得心应手的伙计来。”
马妻也觉得这个伙计来得正是时候,他们开这个小店,本来就势单力薄,就像是一棵扎根不深的小树,一有风吹草动,就处于奄奄一息的境地。听到丈夫夸奖小伙计,也不由得有感而发:“是啊,这年头,有个重情重义的朋友忒难呢,你就别把他当伙计了,他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一员,是咱们的兄弟了。咱不图别的,就图这份情义。人家敬咱一尺,咱也得回人家一丈才是。”
马世俊对他的妻子是言听计从,也点着头说:“是该这样。这样吧,以后的饭咱就让表弟和咱们一起吃。我看我这个掌柜的也别端着架子了。”
马妻笑着点点头,对她的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儿说:“闺女,你看你爹想通了。好呀,啊。你爹有了弟兄,咱再也不是独门独户了。你也有了叔叔了啊。来,吃奶。”
马世俊走出里屋,笑嘻嘻地拉过茹古香说:“表弟,以后咱就不带这个表字了。你就是我的亲兄弟,咋样?”
茹古香见马世俊的态度诚恳,他明白了,也笑着点点头说:“带不带表字我都是你的兄弟。大哥。”
高兴得马世俊从柜台上拿下一瓶“老白干”说:“人家拜把子要有个仪式,我看咱们就以酒代劳了。咱哥俩喝一杯。”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伪军军服的人来到小铺子里,进门劈头就问:“你们这里哪位是主事的?”
马世俊正要说话,茹古香拽了他一下,马上说:“我是。长官,什么事?”
那个把目光盯着茹古香说:“我是朱团长的随身上士。我们团长要来小铺看看,商量商量做‘买卖’之事。你们这几天不要出门。”
茹古香明白他说得做“买卖”之事指的什么,连连说:“好说。难得团长看得起我们小铺。这真是小店的福祉呢。替我们掌柜谢谢朱团长了。”
那人说完话就走了。这边马世俊早吓得语无伦次了:“这可咋说是好呢?他们又在耍啥花招呢?不一定会有啥事该发生了。”
茹古香不动声色,坦然自若地说:“大哥,即来之,则安之。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你放心,有我在,小铺不会有事的。”
马妻听了也从里屋走出来,对丈夫说:“你瞧你那样,还不如弟弟刚才几天遇事不慌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越怕他越上身。有兄弟在,咱还怕啥?”
妻子的话给了马世俊一颗定心丸。他们合计起怎么迎接这个要员的事。
茹古香想了想说:“我看得把老杨叫来。他是谈买卖的高手。说不定咱能赚大钱呢。”
马世俊苦笑着说:“赚钱不赚钱是小事,只要不出大事我就念阿弥陀佛了。明天老杨来咱留下他。”
事就这样定了,果然第二天杨玉和来马家小铺,马世俊向他说了朱团长要来的事。杨玉和马上明白了,爽快地说:“好呀,我正愁没得货进呢。朱团长一定会让我们满意的。”
说得茹古香与他会心地笑了。马世俊见两人这样高兴,也就放了心,说:“有你们俩在,我还愁个啥味。孩他娘,来,上酒,我们哥仨痛痛快快地喝一杯。”

七月流火,阳光灼烤得大地热辣辣的,人走在地上脚下的热气直钻脚心,弄得脚心也麻酥酥的。街上的人们都躲避着狠毒的鬼子和酷热的日头,走得匆匆忙忙,各自回到屋里歇息去了。街上只有少数的日军巡逻队还在顶着阳光走动着。钢制的头盔顶在头顶,汗水从那头盔里流了下来,鬼子们也不敢摘下来,好像只有戴着它就能保住那条侵占者的狗头似的。他们脚穿笨重的皮鞋,一个个像是拖着长长的尾巴,总是被拽动的迈不出腿去。
头顶上的日头偏西的时候,马家小铺快要关门了,要等的人几天了还没来,杨玉和与茹古香还是严阵以待。
这时,街面上一片混乱,人们纷纷向胡同里跑着。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传过来,顷刻之间就尘土飞扬,全副武装的骑兵队伍向小铺这边奔驰而来。那领头的就是那个李上士,他后面是一位粗犷、带有几分野性的军人,他就是朱恩武。
他们来到马家小铺子停了下来,朱恩武吩咐他的队伍将小铺包围起来。李上士跳下马,向小铺里走去。
马世俊、茹古香和杨玉和都迎了出来。杨玉和目光一扫,就数清了这是一连的兵马,足有三十匹。看到朱恩武用这种阵势来访,茹古香和杨玉和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只有马世俊心里没底,他只得强装着笑脸,弯着九十度的腰说:“各位请。”
朱恩武骑在马上,故作亲热地说:“马掌柜、王先生,你们好!生意兴隆吗?”说着跳下马来,傲慢地迈着四方步向小铺子里走进。
马世俊连连说:“朱团长大驾光临,使小弟这蓬门荜户增光不浅哪。托您的福还开得下去。”
等他们落座,李上士站在朱恩武身后,迫不及待地指着茹古香对朱恩武说:“团长,他就是……”
朱恩武挥挥手,止住了李上士的介绍,说:“哎,主人不介绍你多什么嘴?”
马世俊这才一一给朱团长介绍说:“恕我不懂事。我来介绍,这位是我的帐房王铭善先生,这位是我的外办杨玉和先生。他们都是我的人,有什么业务咱们大家一起谈。”
朱恩武看着茹古香又看看杨玉和,半信半疑,他的眼睛直直快速地在几个人脸上扫着,只见茹古香镇定自若,杨玉和也神情坦然,只有马世俊有点战战兢兢。朱恩武是个老奸巨滑的主儿,见茹古香不动声色,先就有几分胆怯,他看着小铺子里整齐有序的商品,计上心来,斜着眼对茹古香说:“看来你这小铺经营还不错。我们经常从张家口、宣化来汽车,给你们捎些货来。咱们互惠互利,好吗?”
茹古香和杨玉和交换了一下眼色,对马世俊说:“马掌柜,难得朱团长肯帮咱们,你就答应这笔买卖吧。”
马世俊将信将疑,他不知如何回答是好,正在他踟蹰之际,茹古香快人快语地回应着:“我们掌柜的胆小,我看不必谨小慎微。买卖人想把生意做大,就得广交朋友,拓展门路,我看朱团长不是外人,应该说我们是朋友。这个买卖我们接下了。”
杨玉和也帮腔:“我看这是好事。朱团长给咱们‘捎’货,即省了费用,还增加了品种,咱们是一举两得。掌柜的,您又何乐而不为呢?”
马世俊心里有了底,也装作爽快地说:“那好。就按你们说得办。”
这时,朱恩武眼珠子一转,又打开了小九九,他看看门里门外,觉得这个小铺子离沙河大街太近,太招人耳目,便多长了个心眼,对茹古香说:“你们需要什么拉个单子,叫王先生到我那儿去谈,什么时候去我让李上士告诉你们。”说完就指挥着他的人马扬长而去。
马队离去的飞尘还没散尽,四邻五舍的都来打听,不知马家小铺又遭了啥事。
茹古香对邻居们说:“没事,没事,谢谢大家的关心。你们都请回吧。”
马世俊见人走完了,才关起门,担心地对茹古香和杨玉和说:“这可咋说是好?这种人咱们得罪不起呀。你还让他们捎货。这能行吗?”
茹古香看着杨玉和说:“老杨大哥,我看咱们的运气来了。你说呢?”
杨玉和知他指的什么,也胸有成竹地笑着说:“可不是吗?我看咱就按那朱团长说的,拉单子。就专捡那些咱们最用得着的拉。”
马世俊不知俩人唱得那出戏,还是有点忐忑不安,见杨玉和真的拉起了一长串货物单子,不由的问:“老弟,这货不会白了吧。”
茹古香与杨玉和相视一笑说:“不会,你放心,按时付款,按时交货,没问题。”
三个人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传出,在小铺的四周回荡着。四邻五舍听见了,他们惊异这种爽朗、豪迈的大笑,会在那阵尘土飞扬后不久出现,不知这里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晚上,杨玉和与茹古香睡在一条炕上,屋里散发着浓浓的艾蒿香味。这是为了赶走那讨厌的蚊子,人们从山上地边拔来艾蒿,拧成碗口粗的蒿绳晾晒,然后将它点着熏蚊。果然蚊蝇的叫声小了下来。他们头抵着头,小声地商议着如何面对朱恩武的事。杨玉和的烟锅子始终一闪一闪地亮着,照在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上、花白的胡子上,他在凝眸思考着……
茹古香似乎是胜券在握,他笑着对杨玉和说:“老杨,你觉得这朱恩武是个啥样的人?”
杨玉和猛吸了一口旱烟说:“我觉着他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你看他,屁大的县城,拢共才有几步路,还兴师动众地动用一个连的骑兵。这不明摆着是虚张声势吗。”
茹古香笑笑说:“英雄所见略同。他那是色厉内荏,心里发虚。不管咋样,咱们还是走出了良好的一步。老杨,明天你就去岭南向梁书记汇报,说咱们这里的工作开端很好。你也在那边组织些货物,准备交易。”
杨玉和说:“咋?你还当真以为他会给咱捎货啊。要真是那样,我们还真的是一举两得呢。”
茹古香说:“不管他给不给捎货,咱都按有那种可能来。有备无患吗。还可以……”他把胳膊向里屋指了指,杨玉和明白了那是为了减少马世俊的担心。
杨玉和想了想也对,他将烟锅里的烟抽完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杨玉和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听到里院马世俊的婴儿又哭了,他又爬起来推着茹古香说:“老茹,你果真要单刀赴会吗?我看还是我跟你去吧,有个人在跟前好有个照应。”
茹古香也爬起来说:“不行,你不能暴露,这是党的安排。老杨,你放心,朱恩武点名让我一个人去,这说明他也是下了决心的。不然在今天就会露出真面目。我看他根本不敢把我怎么样。毕竟他是傅作义的部下。我想他会受到傅先生正面教育影响的。”
杨玉和肯定地回应着:“嗯,要那样的话,这个朱恩武还不失为一个汉子。不过,你小心为要。”
听着杨玉和的一番话,茹古香的心如冬季睡着热炕头一样,是那样熨帖。他知道老杨虑事周全,胆大心细,对革命事业赤胆忠心,不然梁书记不会把这样重的任务交给他。想到此他对杨玉和肃然起敬,觉得这山里人真是可爱可敬极了。

三天后,茹古香被李上士“请”到了伪县政府办公室。
茹古香坦然自若,步履稳健地走进了朱恩武的办公室。
见到茹古香欣然而至,朱恩武声严厉色劈头就问:“王先生,你真是胆大包天呀,难道你就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吗?”
茹古香仰起头哈哈大笑说:“我们抗日救国战士,为解放民族于水深火热之中,早对生死置之度外。为了执行我们司令员与团长的联络任务,联合团长您与我军共同抗日,我万死不辞。”
听到茹古香那正气凛然的话语,朱恩武不得不佩服八路军里的人个个都是不怕死的人杰。但他还是不甘心地另换了一个话题说:“像王先生这样的人材,在我这里不当个团长也得当个营长干干。可你只能是小店铺里当伙计,太屈才了。怎么样,到我的四连任职,我保你一路飙升。用不了两年,你就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军级人才。”
茹古香轻蔑地笑笑说:“朱团长请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吧?”
朱恩武点着一支香烟吐着烟雾,慢腾腾地说:“王先生,你这样年青有为,实属国家之栋梁。见到你我真有点相识恨晚。这样吧,咱们能在这山城相见,纯属前生有缘,咱哥俩何不同从一军、义结金兰呢?”
茹古香还是不慌不忙地带有几分轻蔑的口气说:“同从一军?笑话,你们早就与我们同室操戈兵戎相见,谈义结金兰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倒是要奉劝老兄还是反戈一击回头向人民靠拢,否则人们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朱恩武的脸色暗了下来,不高兴地说:“王先生如此不识抬举,可别怪我不客气。”
李上士一直就站在朱恩武身后,他一听朱恩武的话,“啪”的一声推子弹上膛。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朱恩武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茹古香。
茹古香还是沉着镇静,他脸不变色心不跳,仍笑眯眯地盯着朱恩武说:“人都说朱团长这人仗义识才,我看也不过一介武夫而已。看来你们国军已是山穷水尽,竟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听。可悲啊。”说着就站起身就要走。
朱恩武忙对李上士斥责:“干什么?我跟王先生还没谈正事呢。你们出去。都给我出去。”
李上士出去了,让门口的几个卫兵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朱恩武和茹古香两个人了。气氛一下子变得缓和下来。
朱恩武在茹古香身边坐了下来,盯着茹古香的眼睛说:“王先生,我佩服你的胆识,也深知你们共产党的政策,可咱们身为军人,各为其主。这条路是光明是黑暗,不得而知。我也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哪。”
茹古香知他的心是活动的,便规劝道:“你所走的路本来是一条黑暗的死胡同,而你还心存幻想,说什么各为其主。你说的主子无非是那些在中国国土上杀害我民胞、鱼肉我人民的日本鬼子。他们在中国实行惨无人道的‘三光政策’,使多少中国同胞惨遭杀害,难道这就是你甘心投靠的主子?我们抗日军民奋起抗战,你不但不支持,还要与敌人一道对我们清剿。你这个军人就甘心淌着人民的鲜血去追求什么高官厚禄吗?”
几句话说得朱恩武哑口无言。为了掩盖他神情中的沮丧,他点了一支烟吸起来,然后瞪着迷惘的眼睛盯着茹古香继续说下去:“说到你前面的路,已经是泾渭分明了,可你还是患得患失。一不想放下屠刀二不想与人民为伍,这样你想到自己的后果了吗?我抗日军民连战连捷,而你们节节败退,这说明什么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古人说得好,‘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个道理,我想朱团长会深解其涵义吧。”
见朱恩武还是无动于衷,茹古香提高了声音说:“亏你还是一团之长,县长之尊,连三岁小孩子都清楚明白的道理都置若罔闻,这不得不让我说声太遗憾了吧。”
朱恩武的脸色越来越胀得通红,他无话可辩,无理可驳,沮丧逐渐被庆幸代替了,觉得好像被人抽打了一顿,但却没有肉体的疼痛,倒有点神清气爽的感觉。他困窘地看着面前这个鞭打他思想、瓦解他精神的人,不无感激地想,这个人虽表面谈吐文雅,却是一个极其厉害的狩猎者,自己已做为一只被追捕的无法逃脱的猎物牢牢地栓在他手中的囚笼里了。
茹古香看出了朱恩武脸上的迷茫,他继续说:“朱团长,中国有句古话,叫浪子回头金不换,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不是我危言耸听,你这样走下去,结论只有一个:千古骂名,遗臭万年。朱团长,您这样一个年少气盛的热血男儿,甘心与人民为敌,做一个不耻于人种的败类吗?”
说得朱恩武低着头,从嘴里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低沉地嘟哝着:“我真是明珠暗投,一切都晚了。晚了。”
茹古香马上说:“不,一点不晚。既是明珠,就应该投其明处让它光彩夺目,如果一意孤行,自甘与敌为友,那当然是狗屎不如,又谈何明珠?只要你决心与人民为伍,我们八路军是会宽大你的。”
“宽大?”朱恩武的眼中闪了一下火花,仿佛独行的夜游者见到了光明,又如泅渡的沉船者遇到了救艇。他的嘴微张,手中的烟蒂燃着了手指头,他倏地一下子将烟蒂扔掉,说:“是真的吗?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得到宽大?”很快他的目光又暗淡下来。他又低下了头。
茹古香继续攻克这块虽有点僵硬,但已敲震的有点酥软的石头,说:“我们共产党员人最讲信用。这样吧,我提几个条件,以观后效。第一,如果你们有何行动,及时向我方报告,见到我送公粮的要实行掩护;第二不准逮捕我抗日人员;第三对老百姓不准残害,要‘人在曹营心在汉’。这几条你做到了,我保证你会得到我们政府的宽大待遇。”
这番话仿佛一缕轻风在朱恩武的心头掠过,同时这也是将他逼到了死胡同里,使他不得不审时度势,仔细斟酌。经过内心一番激烈的自我争斗后,他做出了有生以来关键也是最有意义的动作——点头。他的双眼闪着光泽,神情庄重,态度诚恳,此时无声胜有声,全在茹古香意料之中,他微微一笑,情不自禁的站起身,给朱恩武倒上了一杯热乎乎的茶水。
一杯热茶,胜过十杯醇酒,朱恩武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茹古香接着说:“我们还得再说一下办货之事。我那边的货就由杨大哥给你送来。你那边的货也由我马家小铺专营。咱们不是讲好要互惠互利吗,利益你占大头,我占小头。”
朱恩武不明白八路军里的人怎么这样傻瓜,他不由得瞪着迷茫的眼睛看着茹古香。
茹古香走上前拍着朱恩武的肩,幽默地说:“谁让咱们是‘通’字辈的师兄弟呢?啊?”
一句话结束了他们的对话,也最后释解了朱恩武心头的无限惆怅。他一下子开朗起来,高兴地拍了拍茹古香的肩说:“好,一切就这样定了。兄弟,我就说相恨晚他果然就是相识恨晚。来,我送你出门。”
夜,万籁俱寂,县城里一片漆黑。茹古香从伪县政府出来,踏着夜色,回到马家小铺。他是个走惯了夜路的人,无论多难走的路,都能做到行走如飞。何况今晚与以往更不同。他如期完成了任务,心里无比轻松。与朱恩武的谈判是那样顺利,这使他不得不由衷地佩服杨司令员那卓越的领导才能和超人的洞察力。对这两个人的争取成功,会给飞狐县的抗日工作带来很大的便利。

“开端不错,下一步更会是一场大胜仗。”他想到这里更加快了脚步,他要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杨司令员和梁玉中书记。看来这个朱恩武还会对我们有更大的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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