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秀丽的太行山脉,繁繁点点的散落着风貌各异的山村小庄。每一座村落都是依山傍水,风景秀丽,簇拥在绿树掩荫之中,犹如一簇簇五色鲜花。在太行山脚下延伸出三五十里,有一块较平缓地带,几千户屋舍簇拥而就,筑成一个城堡。这就是飞狐城。
相传早在六千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就已有人类在这块土地上繁衍生息了。从辽代开始一直到唐、明朝,随着世代变迁,祖先用勤劳的双手在这块土地上砌城墙、盖寺院,修古塔,使城堡成了太行山脚下的一颗明珠。千百年来,阁院寺的铁钟鸣响、泰山宫的木鱼颂经、兴文塔旁的松涛阵阵,都给这座古堡增添了绵远悠长的文化韵味。涞水源头那清咧甘甜的一泓泉水,飘荡出一条银白的彩带,向东荡荡而去,穿过紫荆关,带进涞水,一直汇入大清河……
距离飞狐城堡十五华里的南山根下,有一座高耸入云的黄崖尖。在它的脚下散落着一拉溜村庄。黑石村就在这深山皱褶中。它座落的很集中,一间间土屋像是有人故意丢在土崖上的几颗石子。村街有一条河沟将南北分成两半。南边的地形高,住户稀少。北边的住房较为集中,有四条胡同和一个街道从北边伸过来,活像是一支伸出来的鸡爪子。村东边是一座老爷庙,里面的泥塑彩像是佑护着这方人丁安宁的尊神。那条河沟就从老爷庙下穿过。南边是一坡密密麻麻的松树。
黑石村有一件宝物,那就是南山坡上的一棵古松。这棵树至少有五百年了。树干粗壮得几人合抱才能合拢,树底下的根像个巨大的爪子抓在地上。它根生根,主根深扎崖头,九根粗支根裸露,状若龙爪。主根之后有十五支细根向远延伸,枝枝桠桠,蔓衍不休……。地面上的根横陈伸展,由扎于地下的竖根支撑,这些竖根也已有椽粗。它树冠散开,针叶葳蕤,蓊蓊郁郁,像个巨大的虎然绿伞扣在树干上。而树干上枯朽龟裂的老皮则鳞迹斑驳,密布全身,好似古代征战将士们的铠甲。啄木鸟凿啄的圆洞像一颗颗弹洞,散落在主干上。多少年来,它巍然矗立于南山崖头,由众多的松树簇拥,可谓群松之首。因它的根状像一支腾飞的龙,人们叫它龙爪松。但它更似一位饱经风霜的世纪老人,用它那博大的胸襟俯瞰着村民百姓。谁家有什么动静它都会一览无余地看在眼里。
黑石村村子不大,人口不多,竟有十多个姓氏居住。我们所要说的杨家是个大家族。主人公杨玉和的近枝有仨个弟兄,老大杨玉守三个儿子,老二杨玉和一个儿子,老三杨玉山两个儿子。三个弟兄的后代,各自分门另过。远枝还有杨旭、杨正等人。黑石村的杨家结成了一张强大的家族网。
杨玉和的儿子叫杨亮,三十八岁年纪。由于从小娇生惯养,身子骨弱不禁风。一个孙子叫扎根,今年三岁,是爷爷的掌上明珠。儿媳常女,个子小,脚更小。虽说那个年代脚小是女人出嫁的可人条件,可象杨家这样的庄户人家,脚大的女人才实用。常女是穷家出来的女子,进了杨家门她十分听话,孝顺公婆,能吃苦耐劳。所以在婆婆面前,常女还算是个好媳妇儿。
杨玉和的妻子灵芝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她并没有多少文化,却知道不少古语典故。她嘴里的宋朝“杨家将”故事更是让她说得活龙活现,每个人物的性格都描述的栩栩如生。她这个秀才的后代不由自主的就把自己所嫁的婆家与古代的杨家将很自然的联在了一起。
公元一九三七年的八月十四,秋风瑟瑟地响着,人们都张罗着打场、晒谷。东边的场里是杨家的几个男人正在场里扇谷。木制的风扇突突地响着,膀大腰圆的杨河在弯腰打着铁扇把子。云子站在木凳上给斗子里倒糙谷。莲花和春枝两个人轮流举着簸箕送递。杨江用木刮子将扇好的谷刮成堆。今年的收成不错,他们的心里像吃了蜜糖。
谷子堆成了小山,杨河擦着脸上的汗说:“二哥,你也真是抠门儿,咱们今天真该吃一顿起场糕。”
杨江苦笑笑:“你不听说城里都有了鬼子,弄得人心惶惶的,谁还有心吃起场糕。吃顿安生饭就‘腰里掖茄子不来袋不来袋的了’”。
杨河不以为然地边擦汗边说:“鬼子在城里,又不会来咱乡下,你怕啥?二叔不是又到城里去了吗?”
杨江把谷子堆起,拄着手上的刮子说:“二叔那是蔫大胆,钱眼里有火呢。咱说不转他的犟脾气,只好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了。咱们哥几个只要把地种好就行了。别的你也别管别问。”
杨河不爱听地说:“别管别问?那贵子可是咱的亲侄子,大哥死得早,咱们可不能让他有个啥闪失。”
杨江反驳说:“这孩子翅膀翎干了,你想管就能管啊?这家里除了二叔的话听能听进去,咱们省省吧。”
正说着,清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场里,大喘着气说:“不好了,不好了。”
杨江没好气地呛白着自己的二儿子说:“啥不好了。你说慢点。都十三四岁的人来,连个完整的话都说不全。说,咋啦?”
清子指着西边,急急地说:“日本人,进村了,从西梁那边过来的。”
一家人大惊失色,围在清子跟前,在场地另一边晒谷的杨亮和常女也围过来,他们七嘴八舌问:“他们在哪里?干没干啥坏事?”说这话时他们都眼含着怒火,手中的家什成了武器。好像敌人就在眼前,随时都能冲上去跟他们拼命似的。
清子摇摇头,说:“他们站在南山上,指手划脚的不知在说些啥。我来找你们时他们好像往莲花寺那边去了。”
一家人长出一口气。但一想到鬼子真得来过黑石村,禁不住还是心里惴惴的。因为杨家两个重要的男人还在外面,禁不住为他们提心吊胆。敌人如一阵风似的从黑石村过了一遭,给人们的心里埋了一颗定时炸弹。
杨家两个重要的男人,一个是年近六十的杨玉和,一个就是年方十八的杨贵子。这贵子高高的个头,笔直的身材,浓眉下的大眼睛闪着,一张脸红扑扑的,透着青春的锐气和男子汉的方刚血气。尽管穿得寒酸,但也毫不掩饰他那浑身上下透出来的俊秀男子形象。自从梁玉中在飞狐县建起了党组织,黑石村党支部也正式成立,他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党员。介绍他入党的同族叔叔杨旭,是当时的村支书,看他脑子灵活,有勇有谋,在村里很有威信,说话也很有见解,就让他当了村里的抗联会主任。在村里除了几名党员外,谁也不知他是在党的人。
自从日本鬼子占据了飞狐县城,县委书记梁玉和就把黑石村列为重要的联络据点。贵子这个抗联会主任每天都是天不亮出门,黑灯瞎火时回家。这不,他匆匆从家里出来,径直向村南他们挖的地窖子里走去。
这个地窖子是他们早就挖好了的,深有三四尺,宽有三间房大,里面放了些柴草,还放了一床被褥。外面用干柴草、碎树枝遮着,不知底的人看不出来。村里的几个党员开会总是在这里。有时夜深了就索性不回家,在这里过夜。今天孙文敬早比贵子先到一步。孙文敬的父亲孙桐是村里最早的党员,在两个月前鬼子扫荡时被捉住毒打致死,孙文敬子承父业,当了区小队长。
两人钻进地窖子,孙文敬小声对贵子说:“敌人连续在二道河和城关制造了两起惨案,杀害了我们的近百名同胞。上级指示让咱们各村秘密组织地方武装。”
孙文敬与贵子同岁,他们从小就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两人同时进了支部。一听说要建立地方武装,贵子兴奋得要站起身,但他的头“怦”的一下碰在土崖上,呼拉拉一层土掉进他的脖子里。
孙文敬忙把他拽蹲下,说:“还有,咱们村已列为党的堡垒村。你、我和瑞子三人咱们分头组织民兵。以后咱们也要拿枪打仗了。”
贵子说:“那好,我们先从跟咱们贴心的哥们里面发展,慢慢再壮大。我看赵可、赵好弟兄们就不错。对了,赵家还有从南边搬过来的赵老三、老五弟兄们一个个都能列为发展对象。”
“我们得注意政策。区里说了,要自愿。”
“当然要自愿。咱这又不是抓壮丁。对了,你听没听说,日本人要从老百姓里拉拢一些人参加伪警察呢,听说待遇挺高,保不住有人贪小便宜。咱们得看着点,决不让他们当了汉奸。”
贵子的脸色沉了下来,点点头说:“对,咱们得找机会和村上的年青人多唠唠,多敲打着点。我想咱黑石村人不至于出这种软骨头。”
头顶有脚步声,两人警觉地不出声,紧张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可那脚步声却总是不停,听那“咚哧、咚哧”的响声,人数不少。是附近村民?不像。他俩相互对望着,屏声敛气地听着,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终于渐行渐远,贵子和文敬确信没有人了才钻出地窖。上去一看,一行新踏出的小路展在面前。那清晰的皮鞋印痕足以说明是日军的铁蹄踏过。好险,就在他们的头顶。幸好用了些碎树枝、蒺蓠挡住了敌人的脚步,不然那深不经踏的地窖子会一下子蹋陷,后果不堪设想。
两个年青人重又坐了下来,就在这土崖里制定了村里开展抗日工作的一系列事情。他们的脸上泛着红光,胸膛里燃烧着的抗日热情,已将他们紧紧地联在一起。
杨家的另一个重要人物是杨玉和,是个做拉脚生意的,从十多岁开始至今,三十多年的时光了。他北走张家口蔚县,南走完、唐二县,东走易州,西走灵邱。一年四季,逢季节变换着拉脚的花样,就像一支永不停息的陀螺。由于他为人实诚,乐善好施,拉脚的生意接连不断,不仅丰富了城里店铺的货源,还给黑石村人带来了极大方便。东家捎点布匹、西家捎点干果,数量大的三不折二的给个本钱,小小不言的则干脆就送给了人家。一个村子有这样一位热心肠也真是黑石村人的福气。
自从鬼子进城后,张家口一带的货物进不过来了,只有从南边进一些日用品。杨玉和是个闲不住的人,对拉脚的生意情有独钟,今天一定要进城送货,准备再到南边换些日用品,家里人劝都劝不住。
和煦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使那本来就经风吹日晒的脸膛泛着红光,密匝匝的白胡子洒在下颏和两鬓,在阳光的映衬下闪烁,显得那样生动。慈祥而温和的眼睛上,两道浓眉向上扬着,透着机警和睿智。一身土粗布染的衣服上打着补钉。腰间系着一条灰色土布褡裢,显的十分精神利索。两腿用白土布缠着,露出了也是用白土布缝的布袜子。脚上穿的是一双三叉脸布鞋。虽然他已年有五十四岁,但那身板还是那样硬朗、结实。
他给骡子上好鞍子,在它的丘搭子上拍了一下。骡子刚钉了新掌,骡蹄子蹬在石头铺的路面上显得十分清脆。扎根见爷爷又要走,跑过来拽着杨玉和的捎马子说:“爷爷,你今天给我买啥好东西吃?”
快四岁的孩子就知道吃,杨玉和爱抚地笑笑说:“那你想吃啥?爷给你买。”
扎根想了想,说了一大串,有冰糖葫芦、芝麻烧饼、玉米面煎饼,还有“油炸鬼子”……
杨玉和笑了,自从日本人侵占了中国后,人们编着法子咒骂这些害人精,说油炸果子是“油炸鬼”,以此来发泄对敌人的愤恨。“好,爷爷就给你买‘油炸鬼’,还有你最爱吃的煎饼。”
说完杨玉和挥了挥鞭子,告别了小孙子,向县城方向进出发了。
飞狐县城离黑石村也只有十五华里,平来平去,只消一个钟头就到。
县城不大,只有一条沙河大街,四周交叉着几条小胡同。小胡同的路面全是石子铺成的。沙河大街的两旁有一些杂货铺子。这些铺子有的是专卖日用品的,有的是卖土布一类的,有的是烟酒之类的……。每个铺面都不大,但也足以繁荣小县城的经济。
县城的集日是逢双的,自从鬼子占据下来后,赶集的人大大减少了,日本人的罪恶行径,使人们噤若寒蝉,谁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轻易进城。
沙河街的东升巷子里有一家坐北朝南的铺子,门头上用木板写着“郭家铺子”。这家铺子只有两间小土房。东西北面摆着几张木制的货架子。东面摆的是针头线脑之类的日用小玩意儿,西面货架子上是烧酒、米醋、咸盐之类的副食类,北面货架上的各种颜料染的土布,白布的数量多于花布。
杨玉和牵着骡子直奔铺子,将他从岭南贩来的土布、烧酒卸下来。
要在以往,掌柜的郭老板早就迎了出来,可今天却没动静。杨玉和很是纳闷,高声叫着:“郭老板,我送货来了。”
其实郭老板早就从窗户里看到杨玉和了。此时他正与一个人秘密商议着一件事。由于关系重大,他们要看看杨玉和的反映再做最后决定。
早在杨玉和进城前,郭家铺子就来了个重要客人。他就是现在坐在炕沿的梁玉中。这是个年近三十的年青人,只见他中等个头,精神抖擞,两眼透着智慧的光,有一种年轻人少有的机智。他是城里村梁姓绅士家的少爷,十六岁就以优异的学习成绩考入了保定二师。他没有做光宗耀祖的绅士,却做了革命的播火人。在学校,他认真读过《共产党宣言》等马列主义的书籍,像是初生着力吮吸着母亲乳计的婴儿,积极参加党领导下的革命活动。“二师学潮”失败,他回到飞狐,将他心里的革命火种也带回到家乡。时势造英雄,梁家少爷从革命的熔炉中历练,早已成长为飞狐县的县委书记。他高举着革命这个火炬,把这飞狐城的革命之火烧得越来越旺。
梁玉中早就从黑石村的老支书孙桐那里听说过黑石村的杨玉和,认为他做地下交通员很合适。所以今天是来考察他的。
老远他们就看着杨玉和进了院子,郭老板低声对梁玉中说:“老梁,这杨玉和常年拉脚做买卖,练就了一双铁脚板。依我对他的了解,做咱们的地下交通员还找对人了。”郭老板肯定地说。这郭老板是梁玉中的战友,他们是最早在飞狐成立党组织的领导人。这个铺子是他用来做地下联络的场所。
梁玉中盯着杨玉和的身影,沉思着:“要绝对可靠,这件事关系重大。决不能让革命事业受到半点损失。咱们……这样……”他与郭老板耳语着。
杨玉和进了屋,他四周扫视了一下,见屋里没人,正要离开,一下子发现了桌上放的一包东西。从上面的包装上看出那是日货。杨玉和到外县进货时见过这种东西。他的脸色阴沉下来,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嘴里嘟哝着:“见利忘义的家伙,竟卖开日本货了。哼。”说着扭身就走。把他带来的货顺手拎了出去。边走还边骂咧咧地:“真看不出,你郭老板原来是这种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他几步就走出门外,来到拴牲畜的桩子前,将货重往骡子上垛撂。
里屋的梁玉中和郭老板相视一笑,郭老板点点头,走了出来,喊着:“杨大哥,你先别走。我有话说。”
杨玉和头也不抬,继续解缰绳。
郭老板马上上前拉住杨玉和解缰绳的手:“杨大哥,真的,有人想要见你。”
杨玉和怒气冲冲地说:“啥?见我?是向我推销日本货?你也不必叫我杨大哥。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想卖日本货、你想丧良心是你的事,别想扯上我。我宁愿饿死也不挣那种黑心钱。你忘了你是中国人,我没忘。我永远都不会忘。”说着把郭老板的手一甩,拉着骡子就走。
这时,梁玉中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轻轻地拍着手说:“好,不愧是杨家人。有骨气。”
杨玉和闻听,停了下来,回头一看,是他。那个他曾经在飞狐大街上见过多次的热血青年。
杨玉和喜出忘外,话脱口而出:“你,你不是那个总在街上组织游行、搞宣传的城里梁家二少爷吗?咋的?这日货是……”他瞪着眼睛询问。
郭老板忙低声对杨玉和耳语:“他就是咱们县上的梁书记。刚才我们是在试探你呢。来,屋里坐。”
梁玉中热情地拉着杨玉和往屋里走。
郭老板上前又将他的货卸下拎回屋子。
梁玉中看着杨玉和,但见这位老人干练利索,朴素的粗布衣打满了补钉,腰间束一条灰色褡裢,右肩斜挎着一条写有“杨记”的“捎马子”,手里握着长杆旱烟管儿,烟管上栓着烟袋和火石。从他进屋的那一刻起,梁玉中就注意到这老人两只落地有声的铁脚板,显得那样刚毅和稳健,尤其是那双有神的眼睛显露着不常见的机智和灵敏。他暗想:这个人选得还可以。但在非常时期,一切都应谨慎才是。
进了屋,杨玉和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梁家公子。在飞狐大街上,他多次听过梁玉中做的抗日宣传,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革命道理那样让杨玉和着迷。回家他还向小辈人传述过。他总是在想:要有幸认识这位年青人多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不期然在这里撞上了。他全然不知这是梁玉中和郭老板的刻意安排。
梁玉中和杨玉和进屋坐在炕沿上,一张用山上的不灰木胶泥做成的火盆隔在他们中间。本来才临近冬季,天还不是那 样冷,可铺子是座南朝北的新房,墙上的泥还未干,所以主人早早就蹲上了火盆,以使盆中的热气腾着冰冷的屋子。梁玉中用火杵拨了拨里面的火,有火星露了出来。两个人伸出手在上面烤着。
梁玉中的目光一直在杨玉和的脸上审视。原先对这个杨玉和早就所有耳闻,知他是个有头脑胆大心细的商人。“无奸不商”这个定论使他对杨玉和的考察格外慎重。因为这件事关系到党的事业的成败,所以他才与郭老板演出了刚才那一幕。也是由于谨慎,梁玉中的脸色依然那样凝重,长时间沉默不语,这倒叫杨玉和有点不知所措,不知他们葫芦里到底在卖啥药。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们都是好人,是抗日救国的英雄。所以不管梁玉中怎样用那双锥子似的眼睛在他脸上审视,他都坦然地看着。四目相对,各自碰撞出信任的火花。两人同时开口:
“梁公子……”
“杨大伯……”
他们都笑了。这时郭老板向梁玉中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杨玉和凭着多年养成的机警听出外面有什么人在说话。他不由得向窗外张望。
梁玉中轻咳了一声说:“杨大伯,我们对您已考察多时了,觉得您为人正直,有正义感,是我们最合适的人选。今天我们来,就是想向您交待一件大事。”
一说大事,杨玉和抽回烤在火盆上的手,目光直直地盯着梁玉中说:“大事?就像你说的那些抗日的大事?”不等梁玉中点头,他就决然地说:“我干,我干。”
梁玉中再次笑了,他的身子往杨玉和这边靠了靠,说:“你也知道,县城里住上了日军。我们要在伪警署里安插进我们的人,好获取敌人方面的情报。这就需要有可靠的人来传送。送达地点是山南的抗日根据地。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杨大伯,行吗?”
杨玉和瞪大了眼睛,由于激动,他的脸更红了,脑门上也沁出了汗珠子。他庄重地点点头,说:“行。只要是对付鬼子,让我干啥都行。你放心。”
梁玉中点点头,向外拍了拍手。郭老板领着一个人走进来。只见那个人一身伪警察打扮,腰里掖着一个盒子枪。此人有二十六、七岁光景,个头中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浑身上下透着干练和机警。
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担心,杨玉和禁不住欠了一下身,目光疑惑地在来人和梁玉中脸上游视。
梁玉中往里坐了坐,让来人在他旁边坐下。然后又用火杵在火盆里拨了拨,火星立刻“噼噼啪啪”地爆着。等屋里暖融融的,才对杨玉和说:“杨大伯,他就是我们安插在敌人警署的内线冀钢同志。以后你就和他单线联系。对任何人也不要暴露你俩的身份,包括家人。你不仅要保证密信的安全,还要保证完成送信任务。要明白时间就是生命啊。我的意思你懂了吗?”
杨玉和几乎是不假思索,坚决地说:“没问题,我就是豁出命来也要完成任务。梁……”他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年青人了。
“你就叫我小梁子吧。”
杨玉和笑着说:“好,小梁子,你放心。做一个中国人,我还是有这点血性的。决不会给中国人脸上抹黑。”
他的话得到在座的几位赞同,他们相视一笑,各自点了点头。冀钢禁不住握住杨玉和的手摇着:“杨大叔,以后咱俩就是一根绳上栓着的两个蚂蚱,你蹦哒我也跳哒,生死与共了。我会尽力保护你的。县城戒备森严,你出入一定要小心啊。”
“信的安全是你首先要考虑的问题。要千方百计保证把信适时带出、送到,还要保证万无一失。以后你仍然以拉脚做生意为掩护,这样出入县城会方便一些。你们的联络地点不要固定,那样容易暴露。还有,这些情报时间性很强,而路途又远,要往返百十多里山路,杨大叔,你要有吃苦的准备,出入敌穴,还要有不怕死的精神呢。” 梁玉中继续叮咛。
杨玉和由于激动,脸上的光泽更加明显了,他拍着大腿说:“小梁子,我这副脚板练了几十年了,才派上了用场。你就放心吧。”
梁玉中高兴地一拍杨玉和的肩膀,说:“看来我们是选对人了。杨大叔,以后你就是我们的人了。我还得回去开会。冀钢同志,你就先回警署吧。不然敌人起疑心。”
冀钢说:“梁政委,你现在就走吗?”
“对,我得在天亮以前回到驻地开会。形势越来越残酷,我们每个人都要以抗日为重。杨大叔,你和我走,那边的路线我也要摸一摸。走。”
傍晚,杨玉和与梁玉中赶着牲畜向城外走去。快过岗哨的时候,杨玉和故意猛拍了骡子屁股上的丘打子,扬着鞭子响了两下,骡子立即扬蹄跑了起来,腾起的尘土使哨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们被放行了。
这是杨玉和有生以来感到最有意义的一天了。他激动地吆喝着牲口,不时看一下跟在身后的梁玉中。郭老板从朋友那里借来一身小伙计穿的衣服,给梁玉中穿在身上,十足的一个店铺小伙计模样。他们一人赶着一匹骡子,清脆的骡铃响着,“叮铃、叮铃”地出了城。
出了城,过了水云乡、泉坊村,就是拒马河了。河水平时不大,只有在雨季才有大水涌过。没搭桥的时候,人们都是赤脚淌水过河。直到冬天河那边村上的人为了赶集方便,才搭几根檩条木,上面蒙上一层厚土让人通行。
现在是秋末冬初,还没搭桥,不过搭桥的木料却堆在河边。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因为城里有了鬼子,人们不轻易进城,所以今年晚了些。没有桥,他们只得淌水过河。杨玉和怕梁玉中身体吃不消,把一匹骡子的货归整了一下,他要让梁玉中骑着骡子过河。
梁玉中看出了杨玉和的心思,忙阻止说:“杨大伯,我年轻轻的不怕凉。我看还是您骑骡子吧。我给您拉着。”
杨玉和上下打量了一下梁玉中,说:“不行。你和我不一样。我得重点保护你。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淌着河过去。我不怕。而你不行。你比我重要。快,上去。”说着不由分说就把骡子赶到梁玉中面前。
梁玉中拗不过杨玉和,在他执意坚持不上骡子的当儿,杨玉和早就将梁玉中推扶上去。他生怕梁玉中溜下来,竟没顾得上挽裤角就下了水。边走边吆喝着骡子。这让梁玉中好生激动:多好的老人啊,他不仅热情,还有一颗善良的心,由此他越发感到上级党组织一再强调打人民战争的重要性。中国老百姓中的抗日热情一旦激发出来,那将是一股势不可挡的骨干力量。作为一名县委书记,他对飞狐县人民的抗日信心更加坚定了。
过了河,就是杜村。村子后面就是杨玉和所在的黑石村。村子很小,座落在一个土湾湾里,南面近是南坡,远是莲花山,再后面就是巍峨的黄崖山,黄崖山属太行山系。在通往西南的莲花山有一条羊肠小路是丫儿崖,从那里可以通往湖泊岭。
进了村边,站在北梁上,整个黑石村尽收眼底。梁玉中的眼光一下子盯在南坡头上的那棵龙爪松上。从北往南看,它矗立崖头,脚下簇拥着的清一色墨绿的松树,越发显出它的鹤立鸡群。
当梁玉中对龙爪松凝神的时候,杨玉和对梁玉中说:“咱们先回去吃点饭再走。天黑咋着也能过岭。”
梁玉中看看天色,擦了擦脸上的汗说:“我看咱们这次最好不要进村子。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摸摸路,以后要打游击战时心里也有个底数。杨大叔,你要是饿的话我这里还有干粮。给……”说着把挎着的干粮袋子扔给杨玉和。
杨玉和接过袋子啃了两口,他们从村东绕过,又向村南走去。
村南就是莲花山,山下有一座寺院。从老远就看见那里斑驳的红墙、金黄的琉璃瓦在夕阳照耀下熠熠生辉。由于寺院是被翠绿的松林半包围着,越发让人感到寺院的深不可测。梁玉中走到这里停下了脚步,他扭身问杨玉和说:“这寺院里住着多少人?”
“只有三个,主事的和尚叫张真,法名密果。嗨,也是个穷家孩子,要饭走到这里,老和尚在世时看他可怜才留下来的。另外两个是帮工、张真的徒弟。是两个不满十五的孩子呢。”
穷人的孩子做了寺院的主持,梁玉中点点头,心想:“嗯,黑石村这个联络站选得好啊。”
他们没进寺院就向前走去。可走到莲花山下的小路口,警觉的梁玉中听到附近好像有人。他的手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杨玉和也感到异常,便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声音由远而近,谁知却是贵子。只见他手中拿着镰刀和绳子,从山坡走过来。他也是一脸的警觉,手中紧紧攥着镰刀,就象要随时捕获猎物似的。一见是二爷和一个陌生人,他的脸色稍稍有了缓和。他走到杨玉和面前,喊了一声:“二爷,你这是去那儿?”
他把目光投向梁玉中,一脸的疑惑。杨玉和忙说:“我和这位兄弟到南岭送货去。”
“送货?天都快黑了,二爷。”贵子抬头看看天说。
杨玉和忙说:“我和这位朋友去,有伴怕啥?对了,你不在家到这里干啥?”
“我……我砍柴。”贵子看了看梁玉中,手很不自然的挥动着镰刀和绳子支吾着。
梁玉中看看天色已晚,怎么会是砍柴呢?他也警觉起来。
杨玉和不以为然地说:“你这个孩子啊,说谎也不看时候。天都黑了,你砍的哪家的柴?去吧,回去告诉你二奶就说我今天不回家了。”
贵子应了一声,迟疑着没挪脚,梁玉中也同样边走边回头看。
等不见了贵子的身影,梁玉中问:“杨大伯,你这个孙子好精明啊。多大了。”
一提到贵子这个侄孙,杨玉和打开了话匣子:“他呀,才十八岁。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别看他年岁小,可是我的小参谋呢。我都五十多岁了脑子也没他转动的快。”
梁玉中笑笑,不置可否。他看了看四周试探地说:“看来,咱们这个黑石村基础还真不错。你看,地形可攻可守。将这里定点为咱们的抗日堡垒村咋样?”
杨玉和说:“那好啊?别看村子小,可谁家都是正儿八经的良民百姓。对小鬼子,恨着呢。我这个孙子听说参加了村上的抗日组织,干得欢实着呢。这小子,还行。我保证你们出入没问题。”
梁玉中沉思着,他摇摇头说:“不,大伯,斗争是残酷的,你的行动还得局限在地下,不能公开。你还如从前一样拉脚做生意,一切都在你知我知老冀知的情况下进行。最好连你的家人也不要知道。战争年月,谨慎是最重要的。你这个孙子我看也是个抗日的骨干力量,但我会从另一个渠道让他成长。你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接送密信。”
梁玉中的话使杨玉和的情绪沉重起来,他不再说话了。两人各怀着心事,向大山深处走去。静寂的大山里响着清脆的骡铃声,声音撞击着凝重的大山,发出的回音是那样悦耳、悠远…… |